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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逡(十九) 他笑着闭上 ...

  •   方石溪记得,那一日阳光明媚,窗口的光线透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他的表哥耿协筹告诉他说,找到治愈自己灵脉的办法了,就是需要七天七夜的时间,修复过程必定伴随疼痛和煎熬,问他要不要试一下。

      只是如此?那当然要有一试。

      疼痛确实难忍,那几日方石溪感觉到身体在一阵一阵地发汗,他昏睡不过去却又不愿睁开眼睛,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去,熬过七天,就好了。

      醒来的时候,方石溪躺在自己的床上,灵脉复苏,清气入体的感觉陌生又熟悉,他发现他好了,他的灵脉真的好了,一时间欣喜不已。候在身边的父母都眼含泪花,不一会儿,床边挤满了人,却唯独不见他的表哥耿协筹。

      那会儿,猝然之间,他没来由生出心慌的感觉,冰寒恐惧的感觉在身上蔓延。

      “我哥呢?我哥去哪里了?”

      方石溪张望着,被丫头告知:“表少爷洗澡去了,一会儿就来。”

      方石溪这才放心下来。

      耿协筹很快就来了,他一来就开始询问方石溪的情况,结果很好,他对方石溪道:“灵脉虽然修复了,修为却要靠你自己重新练上来,从头开始积累需要时间,但修行没有捷径,要想后来居上,只能奋起直追。”

      耿协筹眼底的疲态非常明显,尽管他依旧是一副谈笑自若的样子,方石溪望着他眼中的红血丝,想着这七天七夜耿协筹为了自己不得休息,发起了呆。

      “有没有在听?”

      方石溪愣怔怔地点头,这模样一看就是走神了。

      耿协筹心平气和,“既然你的灵脉已经复原,我也是时候该走了。”

      方石溪一听这话急了,“表哥你不多住几日?”

      “我已经在你家待半个月了,还要一些其他的事要处理。”方石溪的事情解决,耿协筹其实并无什么要紧之事了,这不过是借口。他没有告诉方石溪,自己现下灵力枯竭,若不好好修养,怕是会有什么后遗之症,现在的他修为散尽,光靠剑术根本做不了什么,这事为外人所知只会增加被敌人拿捏的风险,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惊鸿剑派本就树大招风,自己在外奔走多时,于情于理都该回去了。

      耿协筹第二天就离开了方石溪家,方石溪再见到他是在半年后的宗门大比上。

      耿协筹的名声很响,又是惊鸿剑派的少主,很多仙门后起之秀都想与之一较,但耿协筹这些年缺席了仙门大大小小所有比试。时间久了,流言四起,猜测不断,即便惊鸿剑派的弟子有为自家少宫主解释,在外头依旧说什么的都有。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气不过的某位弟子悄悄把耿协筹的名字报上了这次宗门大比。这件事耿协筹也是才知道的,若是以往便也没什么,但现在自己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的一成,要是第一轮就被打下来,就真的落人口舌了,提前弃赛也不合适,一群闹腾的家伙把海口都夸出去了,说是要让别人见识他的厉害。

      怎么办呢?耿协筹哭笑不得,这下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对耿协筹来说,许多人追求的名望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并不在乎,他只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父母俱存,兄弟无故,等将来再有个聪慧可爱的后辈教她剑法就再好不过了。

      耿协筹两指划过银白透亮的剑身,既无慌张也无消沉,相反他的内心十分轻松。据母亲所言,邵容适的右手恢复得不错,虽有些使不上力气,但日常生活并未受到影响,毕仙君还给了他一把极为轻薄的剑,让他能够继续用剑。而方石溪的灵脉经过修复已经能够重新运转,他天资不差,加点勤奋很快就能把修为再练上去。耿协筹心上压着的大石算是卸下,他已经想好,此次宗门大比之后,他就去闭关,现在自己灵力低微,正好也趁这个时候看一下剑本身的力量。

      惊鸿剑本就是绝妙之剑,即便不用灵力,耿协筹第一轮比试依旧轻松获胜,剑指咽喉,对手认输。但耿协筹第二轮对上了涌泉宫的新秀李灿,几招下来,耿协筹便知道此人实力不俗。李灿根基扎实,现在的耿协筹根本抵不住其灵力充沛的一击,李灿一剑劈出,耿协筹为避免受伤直接放弃抵挡,他迅速后撤,面向扫荡而来的灵流退到擂台之外,并坦然道:“我输了。”

      李灿:“承让。”

      比试有输有赢,这是稀疏平常的事,耿协筹不觉得输了有什么,就是听到有人用“也不过如此”、“轻敌大意”评价他也淡然置之。然而,方石溪却心中不服,胸有郁气难舒,于是张口就和别人说耿协筹输是因为故意让他们的。结果这话也传开了,还传到了李灿的耳朵里。

      李灿年少轻狂亦有傲气,他认真对待每场比赛却被说成让赢获胜,当然不乐意。比试场上耿协筹的招式确实透着奇怪,李灿是在赛后才后知后觉发现其没使用灵力,现在这样的结果李灿一点也不满意,他想打赢的是拿出真功夫的耿协筹。

      李灿乔装改扮了一番,又蒙住了脸,他趁耿协筹走在路上时直接对其出了手,人在情急时刻做出的往往是最本能的反应,来不及作伪。果然,耿协筹的反应很快,他仰头一弯腰就灵巧地躲过了李灿的偷袭,然而,当两人对掌之时,耿协筹直接被李灿的掌力推了出去。

      方石溪与沈谦冲等人方才还在观战,见状齐齐拔剑围向李灿,李灿扯下面巾,看向耿协筹的目光既严肃又疑惑,他质问道:“你的修为呢?”

      李灿一句话点醒在场所有人,耿协筹见瞒不下去了,只道:“练功出了点岔子,不小心把修为练没了。”

      这话太没说服力了,可耿协筹的修为确实没了,不管怎么检查就是没了。

      没了修为的修仙者就像被拔了爪牙的老虎,落了毛的凤凰,大难临头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只有耿协筹一派风轻云淡,“修为没了,再练上来就是了,我本也打算和大家说这件事的,接下来我要闭关一阵子。”

      十几年积累的修为说散就散,但要练上来并非说说那么容易,毕竟已经过了灵随体长的年岁,这会儿再打基础,只能用更多的耐心与努力,有句话叫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

      而且耿协筹的目标不仅仅是恢复原有的修为,他还要突破境界,他要变强,强到足以守护身边之人,当年那般境地,他绝不允许自己陷入第二次!

      寒来暑往,转眼又迎来十年一度的摘星赛会。那一日,钟神秀登上了最高处,一句“我希望赵仙师收我为徒,今生今世,此生此世,收且只收我一个徒弟”何等猖狂,而赵琼田一声“好”,竟是当场应下了。

      看着昔日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人如今风光无限,修为境界自己望尘莫及,方石溪嘴上不说,心里既有羡慕,又留存了几分鄙夷,不过更多的是思念与忿忿不平——要是他表哥耿协筹在这里,还有钟神秀什么事,方石溪非常清楚耿协筹的实力,他们这一辈中,他比谁都强。

      方石溪对耿协筹的信服之心始终如一,因此他一点也忍不了有人诋毁耿协筹。摘星赛会爆冷,所有人都不看好钟神秀,偏偏他最争气,打败了来自各大仙门的对手,赢得第一,其中就包括惊鸿剑派掌门的亲传弟子沈谦冲。

      沈谦冲的落败让整个惊鸿剑派不被看好,方石溪走在路边就听到有人在大言不惭,“什么绝世剑,我看也不过如此,前几年耿家那位少主打败了鳞怪,说的那么厉害,吹出来的吧,哈哈哈。”就是这么一句话彻底惹火了方石溪。耿协筹是如何打败鳞怪的,方石溪目睹了全程,正因如此,他再清楚不过,鳞怪有多强,他表哥有多强。而这些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里轻飘飘、笑嘻嘻地随口抹杀他表哥浴血奋战的功勋与实力。

      方石溪紧握拳头,咬牙切齿,眼里射出仇恨与不甘的目光,他心道: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鳞怪,看一下见到它时还能不能笑得这么大声。

      方石溪的修为尽数折在鳞怪手里,他必然关心鳞怪一事的后续,因此他知道,鳞怪之力来自于一片紫蛟护心鳞。温婉死后,那片鳞就落在了仙盟的手里,对于这般有争议的器物,处置的结果基本就是束之高阁。

      有钱能使鬼推磨,方石溪找人摸进了藏宝阁,将紫蛟护心鳞给偷了出来。他本意只是想吓吓那两个有眼无珠的东西,可谁知却受到了鳞片的蛊惑,失手把人给杀了。

      鳞刀乃是灵力化成,没有形态,它可大可小,削骨如泥,两人皆被一刀划过颈脉毙命,光看伤口并不能分辨什么,方石溪见四下无人,逃也似的跑了。他想把鳞片丢了,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可这片鳞却用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持续蛊惑他。

      我可以给你力量。

      你看看他们全都看不起你。

      你想一辈子做个废物,再无出头之日么。

      没用的,你再练下去也追不上他们。

      只有我能帮你……

      有了鳞片的助力,方石溪的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他终于扬眉吐气了。可就在他以为人生正走向光辉未来之际,他发现自己的身上长出了鳞片。不管是刀刮还是火烧,即便扯去皮肉,这些细密、光滑、闪亮的鳞片去之又生,怎么都消除不掉。急躁、恐惧与不安包裹着方石溪,就像全身越长越多的鳞片,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更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拼命隐藏。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

      方石溪素来眼高于顶,鼻孔朝天,说话做事傲慢不逊,目中无人,他的同门看不惯他许久了,奈何方石溪家族背景强厚,得罪不起,只能奉承忍让着。方石溪被鳞怪重伤失去修为的事并没有让他收获多少同情,相反,许多人在背地里幸灾乐祸,说他活该。另一方面,方石溪的二叔得志猖狂,给了他家许多脸色看。因此,方石溪失去修为后的这段日子并不好过,他本是有仇必报、绝不吃亏的性子,修为恢复后先前积累的怨气必然要发泄出来。

      方石溪树敌太多,因此许多人盯着他的举止。身上的鳞片各处蔓延,甚至到了脸上,方石溪怎么还能藏住,他的同门气势汹汹,朝方石溪动起手来,誓要看个清楚明白,方石溪遮掩不过,恼羞成怒,等他恢复冷静,几个同门的尸首已经血迹斑斑地躺在眼前。

      屠戮同门后,方石溪选择了叛逃。

      再之后,他成了师门之耻,家门之辱。仙盟对他喊打喊杀,把他往绝路上逼,走投无路之际,他为夜争鸣所救。夜争鸣重用他,他便乐于给她卖命,仙盟要杀他,他便杀了仙盟的人。

      几年的光景,方石溪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鳞怪,他把脸隐没在兜帽之下,没人知道他是谁,但是这个李灿,当初就很讨厌,现在还来碍事,不但揭露了自己的身份,还把他紧逼至此……

      有的路走错了还能往回走,可当身后堆积了太多尸骨,路早已被堵死。方石溪心想,就这样吧,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不值得任何人的伤心和可怜,就这样吧,能再见一面,听他一句“好久不见”,已经够了,足够了。

      方石溪靠在耿协筹的怀里,笑着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逡(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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