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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逡(十四) 委屈哭了。 ...

  •   在方才千钧一发皮肉即将绽开的时刻,邵容适跳出来把江松色的鞭子烧了。一股焦糊味在四周弥散开来,场面陷入短暂的静止。

      江送色抽了一空,待反应过来手里的鞭子已剩下半截,意识到有人从他手里救了钟四,江松色立时恼羞成怒,“你孙子的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江松色不认人,但方石溪却对邵容适印象尤深,因为他发现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崇拜敬爱的大哥耿协筹竟在偷偷关注他!那些频繁的侧目与注视,不经意间上扬的唇角与皱起的眉头,还有对那个病秧子丑八怪绝对的维护……所有这些都刺痛了方石溪的眼睛。

      他不明白毕有期到底有什么好的,竟能得到他大哥耿协筹的青睐!

      方石溪很早就发觉了,耿协筹的身边一直围着很多人,他就像众星捧月的存在,在哪儿都受到欢迎。方石溪见过他与各式各样的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却第一次见他静悄悄地看着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守护,甚至都没上前。尽管两人交往甚疏,但方石溪就是觉得毕有期是特别的,这份特别让方石溪感到了不适。

      这边不小的动静也把耿协筹吸引了过来,他驻足的当会儿,方石溪就看到了他,可顺着他的目光往侧边看,扶手边探出脑袋的毕有期就进入了视线。方石溪没想到毕有期敢跳出来和江松色作对,但他不出所料地看见耿协筹欲出又止的动作,眉头紧锁的神色,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这个毕有期的身上。

      敌意像洪水涌动,无法抑制。

      江松色一向目中无人,方石溪却擅长逢场作戏,他对毕有期表现的态度甚至是温和有礼的,“毕小公子,帮人打抱不平啊,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张昶影的恶名仙门谁不知道,钟四的事情邵容适在学宫也有所耳闻,这根本就是池鱼之殃,他直接道:“他是他,他父亲是他父亲,不能一概而论。”

      “话可不能这么说。”方石溪反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毕小公子天之骄子,当知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跟着狐狸站一道,只会惹上一身骚。”

      这是叫自己别多管闲事了。

      邵容适知道这些人不好惹,他并不想给玉苑横云招麻烦,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退就是默许,就是支持,这只会让江松色他们更加嚣张。而且,兄长给的底气——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在仙盟尽管横着走。

      邵容适坚定道:“他父亲做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否则仙盟不会让他留下来的。你们再这么欺负人,我就去告诉仙督!”

      钟四怔怔地趴在地上,愣望着地面,听着那个声音。

      江松色骤然火起,他举着半截鞭子瞪视邵容适,“你就是毕有期是吧,上次的蜜蜂是不是你放的!狗日的,别以为你哥是毕有辞我就不敢动你!”

      话虽是这么说,但江松色到底对毕有辞有所忌惮,否则他早冲上去揪人了。耿协筹担心他气急败坏真的动手,急忙拦在邵容适身前。方石溪忍不住唤了声:“耿哥。”却见他抬手做了个止的动作,并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耿协筹直视着江松色,他微提唇角,和颜相对,“江兄,你看长老们都在附近议事,闹太大对谁影响都不好,不如到此为止,让人都散了。”耿协筹眼神示意着四下张望私语的人,已经围成了一片。

      江松色打量着耿协筹以及他护在身后的毕有期,心想:惊鸿剑派与玉苑横云果真是关系匪浅。一个毕有期他没放在眼里,但毕有辞再加上一个耿协筹却都不是好惹的,不是自己怕了他们,而是耿协筹说的没错,私下里怎么玩,玩死人都没事,但这件事如果闹大捅到各位长老,还有他爹的面前,自己肯定又要被叨半天。他没必要为了钟四一条贱命给自己找不痛快。

      江松色拍了拍耿协筹的肩膀,狞笑道:“协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不计较了,不过,这件事没完。”

      “走!”江松色扭头离开,面目不喜。

      “你没事吧?”江松色一走,耿协筹转身向邵容适询问道。

      方才短短一瞬,邵容适迅疾如雷电般飞跃而下,耿协筹清楚地看到他施法在江松色的鞭子上打了五个点,在顷刻间让鞭梢灰飞烟灭。他的担忧甚于佩服,因为他一直记得邵容适有心疾,这病要想彻底治愈,这些年一定要好好静养,不可有剧烈的动作。

      可是……

      果然,这会儿邵容适的面色不对劲起来,隐隐泛出青白,他捂着胸口,张口喘着小声又急促的气。

      耿协筹急了,“怎么这么乱来。”却听邵容适道:“没有乱来,是他们仗势欺人。”这时,方石溪察觉一道寒光射来,充满了不悦与警告。毕有期!他隐忍咬牙。

      “我带你回去。”耿协筹生怕邵容适的身体出什么岔子,只想尽快找个医修给其诊察一下。

      邵容适道:“协筹哥哥,我还好,你能先找人给他看一下吗?”

      钟四被江松色折磨得伤痕累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耿协筹见状吩咐道:“把他抬下去医治一下。”

      担架很快就来了,邵容适目送钟四被抬走,跟着耿协筹来到了他的住处。医修诊治后确认邵容适身体没有大碍,耿协筹才放心下来,只是,医修临走时那句“活不过十年”的揣度就像一团阴霾黯淡了刚刚泛起光亮的喜色。

      邵容适回到别苑的时候感觉苑里气氛不太对劲,进出端菜伺候的人都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他正疑惑着迈进房间,一抬眸就看见脸色铁青的毕有辞。

      邵容适:“……”

      完蛋了,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把兄长往日的叮咛嘱咐全都抛到了脑后。刚刚在场上,苏金石虽不在,人群里肯定是有哪个家伙和兄长打小报告了。

      “哥哥,今天吃什么呀?”

      毕有辞听到邵容适甜腻腻的声音额角一抽。有事喊哥哥,没事就叫哥,这两年他这双眼睛可谓看透太多。

      邵容适刚拉开凳子想坐下,就听到毕有辞说:“过来。”

      “啊?过来干嘛?”邵容适一阵心虚,小声嘤嘤:“不是要吃饭了吗?”

      “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不听,是吧?”

      听到这一声,邵容适登时心中警铃大作,他立马凑到毕有辞跟前,身体力行表示绝无此事,“怎么会呢……”然而,话未说完,纤细的手腕冷不丁被攥住,只见毕有辞一面探查着自己的脉象,一面居高临下。邵容适见状识相地闭上了嘴,等着挨训。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能受伤,不能受伤,怎么一点记性都没有!你自己什么身体状况不清楚吗,还敢替别人出头?江松色的鞭子要是真落下来,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和你爹娘说!”

      ……

      兄长的焦虑与急躁渐渐渺远起来,邵容适心里其实一直有句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没有我,你只会过得更好。

      没有拖累,没有负担,没有殚精竭虑,有新的生活,更好的生活。

      要是我死了,要是我真的死了……

      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可能。

      好累啊,活着好累。邵容适很少有一身轻松的感觉,但他不是没体会过那种感觉——身心舒畅,神清气爽,连胃口都变好了。可是,大多时候充斥在身体间的是混沌,是疲惫,是怎么都挥之不去的无力,有时候还会伴随疼痛、窒息以及一些说不上来的不适。还有藏在体内的阴邪之气,连玄火也无法将其彻底焚毁殆尽,那团东西无声无息地蛰伏着,也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祸端来。他其实是害怕的,可是他不敢说——他的元神或许早就被侵染得千疮百孔,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

      他是一只恶鬼,一只活下来终于见到哥哥的恶鬼。

      不对,他已经变成人了。

      可是……

      怎么还是要死呢?

      明明所有阻碍他活下去的东西已经被清除了,明明已经高枕无忧万事大吉了,可为什么还是活得那么难受,那么痛苦。

      或许真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给自己一个痛快,也给兄长一个痛快。

      不,不能这么想。

      邵容适厌弃这副身体,更厌弃自暴自弃的自己。

      被自己拖住的兄长都没有说苦,自己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人抱怨哪门子的累。

      可是……

      人的耐心总有告罄的时候,即便是兄长这么好的人。到了那一天,自己会被讨厌吗,还是说兄长已经开始嫌弃自己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确实,自己就是一个麻烦精,早晚会遭到厌弃。

      毕有辞不知道说错了哪句话,眼前的人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阿适?怎么哭了?”

      毕有辞有些慌了,毕竟印象里重逢后的邵容适好像都不曾哭过,他手足无措地给邵容适擦眼泪,“别哭了,哥哥不说你了。”可眼泪却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它们在沉默中流淌,好像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不哭了,不哭了。”毕有辞把邵容适拥入怀中,紧搂着安抚,“哥哥错了,都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说你。”

      怀中人的哭泣没有因此停止,反而愈演愈烈,起初只是微微抖动,没一会儿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毕有辞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觉自己心都要碎了。

      这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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