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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逡(十三) 他被看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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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石溪等人无法安然观赏钟四被蜜蜂袭击的痛苦姿态,因为他们不得不留一分神提防不长眼跑到他们这边来的蜜蜂,即便没有几只,谁也不能控制蜜蜂不来咬人,原想用灵力支起一个屏障来防御蜜蜂攻击,谁曾想这片树林亦在灵力压制的范围内,即便能运转灵力,没有后继之力,屏障一碰而破。
方石溪暴躁地骂了一声。
谁料,话音落,一阵诡异的风带落水滴点点砸在身上。
“下雨了?”几位少年有些疑惑。
“不是,这是蜂蜜!”
听到这一声,众人勃然色变,甚至不敢看向钟四的方向。“嗡嗡”的声音就在身后,就像即将倾倒的大厦笼罩出遮天蔽日的阴影。
“啊啊啊啊!”
“救命!”
“救命啊!”
几人抱头鼠窜,狼狈至极,直跑到水里才彻底摆脱了蜜蜂。谁也不知道他们身上沾的是传说中的蜂王蜜,只一滴就能引来方圆十里的蜜蜂。
钟四身上的绳索在蜂群转换目标离去时齐齐断裂,他立有所觉,在砸向地面之际及时调整了身体姿态,不至于摔得太惨。
有人救了他,可环顾一圈,四下无人。
是谁?
“你在找我吗?”
一人瞬息出现在身后发声,把钟四吓得一抖。未来得及思考,耳边又传来低语,“他们这么欺负你,想不想亲手杀掉他们?”
听到这句话,钟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缓缓回头,眼前的人拿着一把银针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这针叫春雨绵绵,春风化雨针,润物细无声。”
这句诗是有下文的,下文是:“冰寒灵气入,透凉修行梦。”意思是说能够舒经活络,调和阴阳的春风化雨针一旦沾上冰寒的灵力就会变为滞塞灵力,断绝经脉的毒针,让修行者就此坠落云端,无缘仙道。
这针本是一种疗愈身体的工具,除行医者,鲜为人知,但变成伤人无形的榜单暗器后,就天下闻名了,钟四自然知道它。
可是……
他抓着一把细软银针,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有些茫然。
这几天钟四带着伤在干活,因为不干没钱,到底年轻底子好,咬牙撑着几日便也过去了。
方石溪满头的包经过几天的治疗也好的差不多了,至少有脸见人了,但因为蜜蜂蜇人的事,江松色与他有些不和,为了缓和关系,他答应了一定好好教训钟四一顿给他出气,就是没有江松色,想到这几天受的眼色和丢的脸,他也不会放过钟四,还有背后帮他的人。
江松色还是被安排进了学宫,因为被蜜蜂蜇破了相,今天是他第一日上学的日子,同学们热情地给他介绍学宫的情况,可他哪有心思听,半天的课听得他头晕眼花,屁股早就坐不住了,因此一看见方石溪,他就如鱼得水般窜了出去。
“石溪!”
“江兄!”
两人一拍即合,商量了下了学就去找钟四的麻烦。
近来,北合四京有鳞怪出没,消息灵通的家族早都收到了风声。下午的时候,授课的大能被仙盟召集了过去,因此下学的时间比以往早了两个时辰。北合四京分别为天地玄黄四京,天京即是韧天城,接壤水云天境。此处的人时常往返韧天城与水云间,毕竟韧天城繁华多了,而且什么都有。学宫的弟子也已经有三五成群下山跑去玩的了。这里遍地仙门,遍布灵宝,让人眼界大开,流连忘返。
不过,邵容适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跑下山,他刚病愈不久,毕有辞要求他一下学就必须回到别苑来静养。因此,邵容适拒绝了一些同学的邀请。苏金石每天都来接他,还总打小报告,邵容适很想叛逆一下做回祖宗,又不敢忤逆毕有辞,他知道兄长是为自己好。
今日下学早,邵容适难得没看见苏金石那张板正的脸,他忽然起了四处转转的心思。
环绕楼宇的毛石栏杆被擦得一尘不染,参天大树在其长廊投下浓厚绿荫,微风清凉。邵容适趴在栏杆上,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就在这时,身边走过两个人,说着:“就在那边,我们赶紧。”
那边有什么?邵容适竖起耳朵转头看向两人离去的背影,他心道:反正无事,跟上去看看。
钟四远远望见江松色和方石溪时,掉头拔腿就跑,可那两人也看见了他,前有人堵,后有人追,左右有人包夹,他哪里有路可逃,最后被几双手扣着推到在两人脚边的地上。
“好久不见啊,钟四。”方石溪眼眸漆黑,阴恻恻道,他说话轻缓,却猛地扬手甩出一个大力的巴掌。钟四的脸顿时被打偏过去,嘴角溢出血来。他斜眼看着方石溪,眼睛明亮而凸出,闪烁着隐忍并凶残的光,脸颊一片火辣辣的麻木,连带着牵拉耳根深处的疼,让他一时转不过头来。
方石溪扭过他的下巴,恶狠狠道:“说,救你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钟四低声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那人有什么目的。
“不知道?你不知道?非亲非故的他为什么救你!”
是啊,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救,钟四垂眸瞥了一眼衣袖藏着的春雨绵绵,他用兔子做过试验,一针死透一只兔子不是假的。所以是要借他的手废了眼前的人吗?无所谓,他求之不得。
钟四抬起的眸子射出冷光,他反问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针对我?”
“哈?针对?”方石溪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他故意向周围大声询问:“我针对他了吗?我这是针对吗?”
周围传来笑闹的回应:“没有!不是!”
“听到没有。”方石溪毫无征兆地又甩了钟四一个重重的巴掌,轻蔑的眼神投落下来,仿佛在嘲笑这个无知的蝼蚁,“我这不是针对,是教导。你老子是仙域的败类,丧尽天良、人面兽心、畜生不如,他倒是轻飘飘的就死了,但他的死够偿还犯下的罪吗?不能。就是死一百次一千次他也无法弥补不了犯下的恶行,伤害是永远存在的,知道吗?”方石溪用力扯过钟四的头发,迫使他看向自己,“所以,我是未雨绸缪,教导你不要步入你老子的后尘,败类也要给个改正的机会不是,让你成为一个好人,这是多大的好事。”方石溪笑道:“大家说是不是?”
“是!”
周围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脸期待地等着后续,全然事不关己的样子。
钟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在转眸专注眼前人时又顷刻化为隐忍的恨意,他很想当场废了方石溪,废了江松色,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现下就是得手,他的命也必然要赔进去,一点都不值当。
他要忍,必须忍,至少再忍一次。
钟四认命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深深呼入一口气,眉目神情染上几分脆弱,“怎么样,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这个问题很好地取悦了方石溪,他正等着钟四的求饶,不然怎么大发善心地饶过他。方石溪打心里看不起钟四,他睨着眼,居高临下道:“要改正错误,先要承认错误,这样吧,你就绕着这片空地爬三圈,爬一步告诉大家一声,你是败类,好好长长记性,记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别和你老子似的,死了都脏了仙门的地。”
钟四身体一僵,他没想到方石溪会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当着这么多人一边在地上跟狗一样爬,一边说“我是败类”,这无疑是赤裸裸的羞辱。
为什么?羞辱自己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钟四说不清楚那一刻是什么感受,片刻的茫然后,潜藏的恨意仿佛奇妙地消失了,他甚至有些想笑。也是,仇人死期将至,自己应该是在高兴吧。
都不重要了,他,他,他们,还有他们,很快就都要死了,一个一个的,全都被自己亲手杀死。
“好。”
双膝落地,双掌撑地,钟四用指腹将所剩无几的尊严深深摁进粗糙的地面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钟四一边跪在地上往前爬,一边在嘴里念着:“我是败类。”
“他还真是贱啊。”嘈杂的人声里有那么一两句清晰可闻。钟四对此嗤之以鼻,只是感慨,这种时候风倒是善解人意,轻飘飘地把话传进他的耳朵里。
是啊,他是贱,天生就贱,不然怎么惯的这些人看着自己像只狗一样在地上难看地爬。
薄旧的外裤被磨破,接着就是皮肉,尖锐的疼痛刺入血淋淋的膝盖,每次触地,都让人忍不住颤抖。“我是败类。”钟四紧咬着牙又挪动一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体力耗尽如他,头晕目眩。
“爬啊,怎么不爬了,就这么点觉悟还想重新做人!”
背后传来剧痛,是江松色挥出的鞭子落了下来。钟四四肢着地,狼狈地趴在地上,划开的衣服破口处登时洇出鲜红,隐现的血痕触目惊心。
钟四扒着地,用尽力气撑起身来,他胳膊顶地,仰头抬眸,扫视左右。天空一碧如洗,宫殿巍峨肃穆,世界是恢宏盛大的,人间皆是美好和安乐。钟四心如明镜,诸天有那么多神佛,又岂会都是瞎子,他们只是看不见自己。
没有人会看见自己。
就在这时,钟四蓦然对上侧边楼梯上投落下来的一道的视线,明明只是惊鸿似的一瞥,却不知怎么让他烫到般垂下了眼帘,慌乱席卷全身。
为什么心脏开始砰砰直跳,无法平静。好像有什么要来了,还是说自己在期待它的来临。
嗯?期待……
江松色又挥出手里的鞭子,刺耳的破空声让钟四猝然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它的噬咬,可这又怎么可能。然而,灼烈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脊背,焚烧后残留的灰烬从耳后飘到眼前,在风中飞扬,又随风而去。
“江松色,你别欺人太甚了!”
那个人从天而降,将他护在了身后,这一刻,钟四终于确认,方才不是错觉。
他被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