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吃好不好》沧海成陆

77、逡（六）

　　耿协筹早就发现余裕是个有脾气的，不过年纪小有点桀骜不驯的脾气也正常，当是真性情，他并不在意余裕的失礼，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个孩子与邵容适感情甚笃。耿协筹无所谓地给自己倒了碗水，一脸慈爱地看向余裕，估摸着十年前的余裕是个多小的豆丁，还没懂事就离了他的师尊，一直等待重逢。余裕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但玄火之因他不能说，中间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说不定就会引火烧身。

　　余裕瞅了耿协筹一眼，又偏过头去，吐字道：“男人的直觉。”

　　“……”耿协筹庆幸自己才拿起茶碗，还没喝到水，否则说不定就喷出来了。

　　“师伯，现在能和我讲讲郑康宁了吗？”

　　余裕变脸速度之快让耿协筹目不暇接，方才下拉的嘴脸此刻竟是笑容可掬，只是他莫名感觉那声甜腻的“师伯”里带着些许威胁的味道，好像在嚎：管那么多干嘛，你快说，你到底说不说。

　　“行行行，我给你说。”耿协筹连忙哄道，毕竟师伯都叫了。他搁下碗，讲述道：“据我所知，郑康宁本来是涌泉宫的一个外门弟子……”

　　十年前，蓝色灵狐现身流光湖，皆可楼贴出捕捉此狐的金标任务，开出报酬十万金。一群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来到神秘未知的流光湖企图碰碰运气。

　　“思凡，你还好吗？”郑康宁见费思凡的脸色越来越白，有些担心地问道。前日的炼丹大赛上发生了意外，费思凡因此受伤，但还是被涌泉宫长老韩君元之子韩宾烨给叫来一起寻找蓝色灵狐。费思凡和郑康宁等一众外门弟子除了答应没有选择的余地，得罪了韩宾烨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还有坏处。

　　“没事。”费思凡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伤口处的疼痛无法忽视。

　　“你们两个，去前面探探路。”看费思凡和郑康宁在后面磨磨唧唧，还在窃窃私语，和韩宾烨一起带队的卫竹轩朝他们吩咐道。

　　“是。”两人领命上前。

　　迭起的乱石遮挡了视线，谁也不知道山岩之后会冒出什么，在未知之境，走错一步，意味的或许就是死亡。

　　两人拿着剑，谨慎地小步上前。今日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可拐过了几个弯，两人便落入一片阴影里，一股慑人的寒意劈头浇下。费思凡与郑康宁颤巍巍地抬头，一眼望见硬质毛簇间一排乌溜溜又隐约带着血色的眼睛。这是一只巨大的金色蜘蛛，四对弯钩长足撑起它庞然的身体，使其巍然不动地伫立着。两人哪见过这般怪物，费思凡汗毛乍竖，郑康宁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在此时，那些圆睁的眼睛往中间微微挪移了些许。

　　金蜘蛛睡醒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往前跑，慌不择路。身后响起乱石滚落的巨大声响，可他们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什么声音？”韩宾烨疑惑地问道，“我怎么感觉地在震。”

　　卫竹轩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正瞧见胆裂魂飞的两人歪七扭八地奔跑而来。

　　“快跑，有蜘蛛，有只极大的蜘蛛！”

　　话落，那遮天蔽日的身形就出现在众人眼前，金蜘蛛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一朝行进，举步生风。

　　“走开！”大惊失色的卫竹轩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费思凡，与众人四处奔逃。费思凡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便从乱石上跌落下去。

　　“思凡！思凡！”

　　金蜘蛛对这群少年并无兴趣，它像一阵风一般划过地面，很快消失在乱石之间，压碎石头的声音连同金蜘蛛一起消失无影。惊惧之后，郑康宁的高声呼喊渐渐入耳，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唯有费思凡什么也听不见了。

　　金蜘蛛的出现确实是导致费思凡之死的原因，但它只是个诱因，不是直接原因，费思凡是被卫竹轩推倒摔死的。方才众人惊慌失措，皆顾不上别人，只有郑康宁一瞥间见证了这一幕，并且卫竹轩心知肚明，他向郑康宁投去一个威胁的眼神，对众人交代费思凡死于金蜘蛛之手。

　　这几日郑康宁日夜难安，愤愤不已。卫竹轩失手误杀了费思凡，可他恍如没事人一般，依然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把罪责全推给了金蜘蛛，毫无愧疚自责之意。

　　这件事不该就这样算了，当把实情说出来。可是，说出来有什么用，那仅仅是一面之词，而且费力不讨好，站在费思凡的墓前，郑康宁郁闷又无奈，他怪自己太过软弱，连把事实说出来都不敢，得罪了卫竹轩等人，他就是下一个被欺负的对象……

　　然而，结果没有改变。

　　耿协筹道：“早些年，涌泉宫的风气并不太好，时常有世家子弟仗势欺人的事情传出来，我在凤羽宫都有所耳闻。郑康宁虽然是个外门，却是个不畏强权的，听说他收集了那些世家子欺压人的证据还捅到了仙盟，后来事情不了了之了，郑康宁还遭到了报复，就是那个时候，晏蔚认识的郑康宁，他把他救了。”

　　“晏蔚的老爹晏想得，知道吧，仙主晏公举的长子，有望成为下任仙主的候选者，晏蔚呢是他第六个儿子，论权势，谁比得过仙主一家，晏蔚为人正派，论公道行事，救人于水火，对郑康宁来说，春风不世情，十里春风都不如晏蔚拉他这一把时掌心的温暖，刻骨铭心啊。”耿协筹在感叹中目光渺远，带着淡淡的柔情。

　　他继续道：“仙主遇刺后两年，晏蔚被召回了云水间，一旦卷入权力之争，要想再做自己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我刚认识晏蔚的时候，他意气风发，浑身散发着一种为万世开太平的浩然正气，可后来再遇，见他时常叹气，眉头被看得见的忧郁锁着，一口一口给自己灌着酒。而郑康宁呢，听说因为重伤断了修行的根基，他告别晏蔚后，许是为了混口饭吃，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早几年比晏蔚先来到云水间，成了仙乐坊的一名乐师。晏蔚曾评他的曲：‘泠泠清音，白鹤自飞’，赞其历经坎坷，遍体鳞伤，依然能优雅展翅翱翔于苍穹之上。相比之下，自己就太不像话了。晏蔚欣赏郑康宁，从与他的相处中寻到了慰藉和放松，并重新振作起来，晏蔚对郑康宁的意义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相谈甚欢，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成了知己。”

　　耿协筹道：“他们是高山流水的纯友谊，还是真有点那种私情，我不知道，反正写进话本里的故事有了不少。但要知道，晏想得在丹峦仙域拉拢势力，其中一种方式就是联姻，让晏蔚娶世家大族的女子，就能得其家族的帮衬。晏蔚是个向往自由的人，不想被摆布，也是个宁缺毋滥的，不想与不爱的人貌合神离，他一直在推脱婚事。后来，晏家人就发现了郑康宁的存在，听说晏想得把他叫去府中明里暗里羞辱了一顿。”

　　“然后呢？”余裕忍不住问道。

　　“然后晏蔚再找郑康宁，郑康宁就推辞不见了。晏蔚担心郑康宁，到处堵人。”耿协筹道：“听说那日下着滂沱大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晏蔚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他一下一下敲打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却始终得不到回应。而门内的人悲苦难抑，心如刀绞，泪水早流了满脸。那扇门终还是打开了，里面的人却说：‘晏蔚，你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光明的远方，更美好的未来，不该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晏蔚说：‘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远方，我的未来，我的全部……’”

　　余裕：“……”

　　感觉自己说得有些过了，耿协筹适时解释道：“这一段是说书先生讲的，总之结果就是他们和好了。”

　　“晏想得不能容忍晏蔚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如果第一次只是警告，第二次就是威胁了。郑康宁的住所被砸了，最擅弹琴的那只手被废了，你昨天应该也看到了，他手上的伤痕，这就是他不理会晏想得的警告，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代价。郑康宁不见了，晏蔚又从别人那里得知他的手被自己父亲派来的人用凳子砸烂的事情，可不急疯。如果始作俑者不是他父亲，就不是和家里闹翻收场了，怕是杀人的心都要有了。晏蔚呢，现在满世界在找郑康宁。”耿协筹努了努嘴，“就是里面的那位。”

　　余裕下意识朝耿协筹示意的方向看去。晏蔚是他的老相识了，余裕着实没想到那么一个一身正气的人还能是个性情中人。

　　耿协筹道：“你怀疑他是容适的理由不想说就算了，但我们必须尽快确认一下。他给你那个乾坤袋款式不是很特别，可以准备几个差不多的放一起，我去准备，里面再装点有灵气的物件，拿到他面前一试就知道了。”

　　余裕打量着耿协筹，觉得他精明得像只狐狸，一下就想好了对策，不过这正合他意。

　　他早就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