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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逡(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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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看吗?看傻了,不喝水?”耿协筹笑了笑道:“这里是惊鸿剑派凤羽宫,很安全,没人能再伤你。”
听到耿协筹的调侃与安慰,邵容适有些失礼地低下了头,乖乖喝了几口喂到嘴边的水。
邵容适自那时来凤羽宫开始,就知道耿协筹是个非常好的人。有情有义,能力强,性格好,身边总是围着很多朋友,对当时不懂事的自己也关照有加。他一直想和他说声对不起和谢谢,还有那时花灯节,他并非无缘无故躲在河边让他们大动干戈地找人,他只是突然感觉很难受,而那片河水边灵力充沛,让他稍微能够好受一点。他想和耿协筹解释,却直到离开凤羽宫也没能开得了口,那时的自己,与人相交胆小、畏怯,就是下了决定,临做时还是退缩了,到头来,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像个鹌鹑一样缩在兄长身后,等他打点好一切。
不该这样的。
那之后也不是没与耿协筹打过照面,可他用的是“毕有期”的身份,相同的是他依然不敢上前搭话,耿协筹亦没有与他相交的意思,而如今……
邵容适早就“死”在十年前了,更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当务之急,是要养好伤,看看兄长如何了,或许他可以尝试从惊鸿剑派这里询问一些消息,所以还是要先养好伤。
耿协筹将杯子递给鸳鸳,扶着邵容适重新躺下,“别想其他的,一切等养好了伤再说。”
邵容适无声地应了,困意袭来,他很快沉沉睡去。
昨日连夜归来,折腾了一宿,耿协筹没顾得上追问余裕,并且经过昨夜的相处,他又生出了新的疑虑。耿协筹明察秋毫,余裕的小动作没逃过他的眼睛。余裕对躺在床上的那位态度异常,他检查那人的身体、五官、脸颊,还有头发,不像是在检查他的伤势,反而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他在怀疑什么?怀疑那人易过容?他怀疑的对象是谁?他与余裕又是什么关系?
另一方面,耿协筹隐隐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他自觉自己记人的能力不差,相识的人又是这么出众的相貌,肯定不会忘,一定是什么场合擦身而过,在记忆中轻轻印下了这抹浮光掠影的美貌。
“鸳鸳,你认得这个人吗?”
“认得啊,这不是郑康宁吗?”
耿协筹一噎。鸳鸳是他的随身侍女,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竟真的知道。如此,耿协筹又问:“他是谁?”
鸳鸳道:“少主有个朋友叫晏蔚。”
“是。”耿协筹一时没联系起什么,“怎么了?”
片刻的停顿后,鸳鸳回道:“晏蔚和家里闹翻了,为的就是他。”
“什么?”轻描淡写一句话让耿协筹目瞪口呆地看向邵容适。
晏蔚的事在仙门已经传开了,颇为惊天动地,令人咋舌,饶是耿协筹这般不怎么听闲言碎语的人,亦有耳闻,他记得晏蔚好像正在满天下寻找郑康宁。
鸳鸳的下一句话应了他的想法,“现在晏蔚到处在找郑康宁,我以为少主你知道呢。”
耿协筹怀疑地望天,心道:我知道晏蔚在找郑康宁,但我不知道他是郑康宁!略一思量后,耿协筹恢复了镇定,“鸳鸳,你确定他就是郑康宁?”
“确定。”
耿协筹轻轻叹了口气,接受道:“你派人打听一下晏蔚现在在哪,给他的人传个信,说郑康宁在我们这里。”
“是。”
鸳鸳刚出去,余裕就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耿协筹眼眸微眯。余裕有此一问,就暴露了他并不认得郑康宁此人,耿协筹没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和容适是什么关系?”
“……”
余裕朝耿协筹看去,眼眸深处突然流露出幽怨的光,带着三分执拗,七分委屈。他倒是想直报师门,可却理直气壮不起来。
他的师尊不要他了。
余裕的眼神让耿协筹难以名状,不过很快被余裕掩去,只听他反问:“那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耿协筹看出余裕对他仍有戒备,不过也是,苍梧剑派被灭门之事依然是未解之悬案,凶手尚逍遥法外,自然不能轻信于人。耿协筹想了想,道:“我家和他家是世交,我母亲与她母亲是结拜姐妹,在我们俩未出世前双方就曾定下约定,如果我和容适同性就结为兄弟或者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他从颈间拿出一个玉坠,给余裕看,“这个玉佩是一对,容适也有一个,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说过,这是我们之间关系的信物,他是我的弟弟。”
“他没有。”余裕张口反驳,但是……
他低下头,从衣襟中拉出那根红绳,这是邵容适收他为徒时所赠的信物,是他们师徒关系的证明。虽然邵容适不曾说过这玉佩是一对,但余裕知晓这是师尊母亲给他的传家之宝。
两块玉佩互相对称,一龙一凤,确是一对。
耿协筹道:“他给你了。”
此刻的余裕也不想隐瞒了,“你猜的没错,他是我的师尊。”
听到这话,耿协筹心道果然,他迫不及待问道:“容适他,你师尊他还好吗?”
余裕的沉默让耿协筹的心一提,虽然他心中有个不太好的猜想,但是没有印证前他始终心怀希望,耿协筹做好接受最坏结果的打算,谁知余裕却道:“我最后见他的时间是十年前,地点是雪月霜华。”
耿协筹一怔,他不由想到十年前炎尊天阳艳带兵夜袭,钟神秀重伤,雪月霜华被破,而毕有辞自此失踪,至今十年无所觅。
难道容适也是那个时候……
余裕扯了一个谎,道:“师尊那时让我出去历练,多见见世面,说过段时间来找我,然后就是仙门都知道的事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他也一直没来找我。我还想问你们呢!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我师尊到底去哪了!”
余裕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而耿协筹却感到了一丝恐惧,他的心里冒出了一种没曾想过的可能性。毕有辞当年的失踪,他心中有诸般猜想,当时之事,算起来牵扯到的其实就是四方势力——代表赤炎天的天阳艳,然后就是丹峦这边的褚千秋、钟神秀和毕有辞。毕有辞不可能自己藏起来让玉苑横云的势力至今群龙无首,剩下的三者中,他过往觉得要么是天阳艳,要么是褚千秋下手杀了毕有辞,然后推脱对方,好让毕有辞手下的人成为自己的刀,但是牵扯到邵容适,或许有另一种可怕的可能。
耿协筹不禁想起多年前无意间看到的画面,他心里有一分疑虑。钟神秀对邵容适应该怀有不寻常的感情,若非如此,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而毕有辞应该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对钟神秀怀有那么大的敌意。
钟神秀是否会囚禁邵容适,将其占为己有?以前毕有辞为了邵容适的病搜集了各种天地灵宝,而这些年钟神秀也有在搜集天地灵宝,他又是为了谁?这样的想法把耿协筹吓坏了,他简直不敢想落在钟神秀手里后邵容适的处境。
仙督赵琼田这些年渐渐撤手仙域之事,而钟神秀羽翼渐丰,逐步接掌其势力后早已成为威胁到仙主晏公举地位的存在。晏公举自在浮天别院遭遇暗杀后,落下了暗伤,精力大不如前,他的两个儿子虽也大权在握,处尊居显,但耿协筹还是认为钟神秀更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钟神秀师出赵琼田,又受终诀届指点,修为不可测度。
不过,自己之剑何尝不是磨了十年,出鞘必锋芒,就是雪月霜华那般铜墙铁壁的存在,也未必不能给它破出个窟窿来!
提起剑,耿协筹又想起余裕那柄被自己折断的剑,以及他还没问过余裕的名字,“小仙友,惊鸿与苍梧同气连枝,容适是我的弟弟,你是容适的徒弟,所以算起来,你是我的小师侄,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余裕眼睫一颤,一时没有开口,耿协筹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才听他道:“我叫月见,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月见。”
“守得云开见月明。”耿协筹重复念过这句诗,评道:“是个好名字。”
余裕瞅了耿协筹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师尊肯定没死。这不是我的猜想,也不是我的期盼,我是肯定、确定师尊一定没死。”
“你当真?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肯定?”耿协筹眼睛一亮。他屏气敛息,压抑着快要澎湃而起的心潮问道。
余裕道:“这是乾坤袋,是师尊给我的,都说身死灵消,但袋子上的灵力一直在。
耿协筹伸手接过,发现自己并不能打开。
余裕坚定道:“师尊他一定还活着,一定。”他从耿协筹手中抓回乾坤袋,“现在你能和我说郑康宁的事了吧。”
耿协筹回过神来,惊疑道:“你怀疑他是容适?”说实话,他觉得这不太可能,“你已经检查过郑康宁的身体,没有易容的痕迹,而且郑康宁修为不高,但你师尊的御灵之术已达出神入化之境,灵脉绝非像他这般萎缩。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容适?”
“这你就管不着了。”余裕发现这个人精得很,和他那个好糊弄的师尊根本不一样,他才不会傻得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