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玲（短篇）》燏上河

3、第 3 章 飞雨摇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呆那么久，养伤的同时他每天都会敛去周身瘴气化出黑翅与她说上几句话。看的出来她很喜欢鸟，他便装做鸟灵陪着她。
　　“我看水域边上有好些果树，树上结了一些红色的果子，你爱吃果子吗？明天我再给你带些过来吧。”
　　和玲点点头 。
　　他高兴地说了声好，将刚编好的花环用灵力推过去。
　　花环上点缀着许多小小的白色野花，下面是和玲墨黑的发。和玲扶着头上的花环还有些发愣，第一次有人送她花环。
　　和玲笑得很灿烂，伸出手写下两个字文：
　　【谢谢】
　　他点点头，笑着说：“很漂亮。”
　　夔之不比山鬼俊俏貌美，唯一能比得上他们的优点便是高大，他不会靠她太近，即使敛了夔之的气息和瘴气也怕她会察觉出什么。
　　和玲是山鬼，他知道山鬼喜爱花叶，便每日为她送去花朵枝叶，期待她将它们结成花环戴在头上。
　　和玲的笑容变多了，她笑时最美，两眼弯弯水眸灿烂。他见她笑，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
　　他们之间的相处陪伴多于言语，和玲无法开口，而他不善言辞，两人的相处如春季细雨，润物细无声，在他们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缓慢地进入对方的生命里。
　　“这是玉灯，这是人间的拨浪鼓和泥塑娃娃，这是白鹭花，这是飞雨摇……”
　　夜晚，他如往常一样坐在和玲身旁的树枝上用灵力变出一个个幻影。他的手掌散发出白紫的光，将那一个个物品照得无比清晰。
　　和玲趴在笼边睁大眼睛仔细地看，明灭变换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睛照的格外闪亮。
　　当他的掌心幻化出山鬼族最新的饰品飞雨摇时，和玲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这个？”他停看出她对飞雨摇的喜爱，于是停下不再变幻，直接将手递到她面前。
　　“你喜欢吗？”
　　和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漂亮的飞雨摇，用力点头。山鬼喜爱美丽的事物，她也不例外。
　　她嘴巴张了张，期待地看着他，无声且认真地说着“飞雨摇”三个字。
　　他笑了，这是她第一次明确的表示想要。
　　飞雨摇近年山鬼族新出的饰物，年轻的女山鬼最爱佩戴。他看着少女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只有脚腕上那个泛着洁白微光银环，她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他心中一触，莫名的，想送一件飞雨摇给她。
　　飞雨摇是一件水晶银步摇，细长的银链下坠着雨滴形水晶，山鬼将其戴在发间，飞奔时银链拖着水晶，宛如斜风吹着急雨，停止时雨点飞溅激起一阵雨雾。每一件飞雨摇都会配一个小小的铜铃，行走时铜铃微响，响声缭绕于身，别有一番风味。
　　他记得，那是山鬼送给伴侣的物件。

　　和玲曾看过像这件飞雨摇一样的饰品，那是她母亲的白晶耳坠。耳坠是父亲送给母亲的，而且是他亲自下赤河寻来的水晶亲自打磨而成。母亲总是不舍得戴，父亲则会笑着打趣她。
　　她曾经跟着三姐偷偷进过父母的房，三姐眼馋母亲的白晶耳坠已久，趁着父母被族长传召便打起了耳坠的主意。
　　菇罗女生的美艳，戴上白晶耳坠后却并没有增添美丽，显然并不适合。她在耳边比了比，又放在和玲耳边比了比，便让和玲戴给她看看。
　　和玲乖乖戴了，菇罗女拿了铜镜给她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添了几分殊色。
　　那天她们一人一个偷拿了母亲的耳坠藏在自己枕头下面，战战兢兢过了几天，却在半月后才被发现。
　　这件事后来被父亲知晓，母亲替她们求情，两人被罚每日举着茶杯一个时辰，已经是十分宽容了。
　　和玲将编完的藤环放在一边，闲来无聊就托着下巴看着他。
　　他被看得脸红，连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别……别看我，我不好看……”
　　和玲见他着急的模样连忙低下头，自觉有些失态，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他。
　　他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紫色，嘴唇暗红，虽然五官深邃，眉型细长，却因为暗紫的眼眸而显得有些阴森，与清雅的山鬼相比确实是略低一筹。
　　掌心的光熄灭，四周暗了下来，这个位置见不到月光，他们能见到的只有远处树影间隙下的荒原，那里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宛如月海。
　　他们已经相处了一年多了，这段时间和玲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快心情。他陪着她，给她看了许多未曾看过的东西，即便她没说什么，他也知道她想看什么。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她静静凝望着身侧的黑暗，右手朝黑暗处他的方向伸去，也许是想要抓住什么，那一份突如其来的情绪，连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滋啦”一声。
　　电光和金色禁制一齐在黑暗中闪烁，照亮和玲暴露在刘海下惊恐的双眼。
　　“怎么了！？”他一惊，急忙靠近她问道。
　　和玲缩回手捂住指尖摇头。她的心跳在加快，她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受伤。
　　指尖的灼痛挥之不去，她将手指凑到嘴前呼呼吹着，心跳却越来越快。
　　“怎么样？疼了？”他急切的声音传来。
　　和玲心中的某根弦被触动，她突然觉得委屈，眼眶顿时湿了。但没过多久她就将那份悸动抚平，拒绝这类感动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嚓”
　　黑暗中亮起一团白紫色光芒，和玲被这光刺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拿手遮了一下。
　　他凑近藤笼，“我看看……”
　　借着光他看清她指尖上焦黑的伤口，担心地问她：“疼吗？”
　　不等和玲回答，情急之下他竟伸出手去触碰，全然忘记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禁制。然而他刚一触碰到藤笼边沿就被禁制一把掀翻摔到树下。
　　“轰！”
　　烟尘飞舞。
　　“呃，咳咳。”他撑在地上抹去嘴边的泥沙，赶紧爬起来。
　　和玲见他狼狈地站起来却还一脸担忧地抬头看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听到和玲的笑声后这才停住脚步收回黑翅，不再急着往上飞。
　　“你还好吗？”他仰着头问。
　　她抹掉指上的黑色，扬眉冲他挥了一挥，露出俏皮的笑来，表示她很好，不用担心。
　　她的表情第一次这样生动，如果没有那场灾难，她会是一个活泼开朗的美丽山鬼。
　　他松了一口气，这才看见自己满身尘土，连忙左右拍打将尘土清理干净。
　　夜深了，他与和玲道别，慢慢走回水域。一路上虫鸣声微弱，他没有提灯，独步涉过荆棘地进入水域。
　　夔之的夜视能力不差，但在和玲受伤时他还是燃烧灵力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他想，他应该是很喜欢她的。
　　他是夔之，竟然喜欢山鬼……
　　这事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喜欢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他见她第一眼时，就觉得十分欢喜。
　　他仰躺在潮湿的石床上，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息，一瞬间黑色的瘴气如同长长的扭曲的黑色藤条从他背部渗出，将他整个包围。
　　瘴气也是障眼法，在外人看来瘴气下的他身形会变得佝偻，面貌变得黑色而丑陋。睁开眼，紫色的眼睛犹如黑暗中闪烁的邪恶之光，散发着幽幽之火迷人心窍。
　　这，就是山鬼厌恶他们的原因，从皮相就可看出的邪气瘴毒，没人会相信他们的善良。
　　他们无法离开赖以生存的瘴气，只有修炼到一定境界才能完全将它为己所用。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自己被禁制打下树时的情景。
　　胸口的疼痛此时仍尤为清晰，他却依然记得电光闪烁之时，少女讶然仰头看他时的样子，尽管头发遮住了她的双眼，他也依然觉得她很美。
　　“啊～”他无力地捂住自己的脸，难道这就是白君调侃其他夔魍魉时说的“年少思春”？
　　心中渗透的陌生喜悦让他无所适从，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但当他想到自己与她的身份之别时，翘起的嘴角慢慢抚平。
　　他想，不能让她知道他是夔魍魉。
　　他想在她心中留存美好的形象，想变成美好的样子，让她喜欢自己。

　　他每天都会给她看许多新鲜的东西，有时是新编的蝴蝶，有时是外面寻来的萤灯，更有一次他带来了天河的飞鱼。
　　天河飞鱼每四百年迁徙一次，期间会经过童山万石涧，四天后进入寒潭游向下一座山脉。
　　飞鱼并不好捕捉，它们周身坚硬如甲，两侧生有四翼，是天生的神鱼。不过虽如此，它们要想修成神体也是异常困难的。
　　他带给和玲看的是一条小飞鱼，被困在气泡里恼怒地横冲直撞。和玲从没见过飞鱼，深蓝的鱼身带着白色的碎点，像星火一样。
　　【很漂亮】她高兴地一手化出字文，另一只手兴奋地挥舞着。
　　他高兴极了，将小飞鱼放回去后又去找了一些可爱漂亮的奇珍异兽带给她看。
　　【你会吹笛吗】和玲仰头望着他，一头黑发散在肩上。
　　菇罗女爱吹笛，每次和玲跟着她去夜巡时都会央她吹一曲。菇罗女宠爱她，从不会拒绝。
　　“不……我会，不过现在没有笛子，我去寻个来，再吹一曲给你听。”他不会吹，但她想听，他就学。
　　【好】和玲弯着眼笑。
　　后来他真的去找了个笛子认真学吹笛，但他似乎没有吹笛的天赋，怎么学都吹不好。他连皮毛也没学会，便不敢去她面前吹。
　　此事便一直拖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陪着她经历了飞雪寒风，又到酷暑盛夏，世间万物在他掌心幻化，一遍又一遍。和玲的眼中留下了无数影子，一颗空茫的心渐渐有了温度。
　　她看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淡然。
　　【我想再看看飞雨摇】
　　可以吗？
　　她用眼神询问他。
　　“好。”他笑得灿烂，将手凑到她面前，掌心幻化出晶莹的饰品模样。
　　她真的很喜欢它啊，他心想。心中想要送一件飞雨摇的念头越加强烈。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去找了些新鲜水果和树叶送给和玲，但此时不管是水果还是树叶都已经十分稀少了，就连稀薄的灵气也变少了许多。
　　是有什么不好事要发生了么？
　　他心中担心，却隐隐明白北阴域即将发生的事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改变。
　　“我要离开几天，以后几天没法给你送果子了，不过我很快会回来的。”他漂浮在半空中将东西送进去。
　　大风吹来，将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和玲一手按住胡乱飞舞的长发，另一只手上捧着他送进来的水果。
　　在和玲的注视下他突然有些心虚，连忙强调说：“不会太久，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想去山鬼域为她买件飞雨摇来，快的话一来一回大约需要三日。
　　他就要回南泽了，临走前想送一件飞雨摇给她，她那么喜欢，那么想要，他实在不忍心。
　　和玲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小口果子。
　　她只是不再长大，却早已成年，这些水果对她来说无益反而有害。但这是他给她找来的，她还是愿意吃下去。
　　两人的相处就是得有来有往，若她不愿接或是不愿吃，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和玲也是，她不愿失去一个陪她说话，愿意带她见识世界的人。
　　和玲歪着头靠在膝盖上，微睁着眼看着远处的树梢，神色淡淡。
　　他的伤早就好了，就快离开了吧。
　　他去了山鬼域外的草市，那里常有山鬼出来买卖物品，十分热闹。
　　夔魍魉一向是山鬼拒绝的顾客，不过他已经是夔之，能隐藏气息就不会被发现。
　　他戴了一个面具进去，在一个摊子前用金石换了一件飞雨摇。他笑着将飞雨摇揣入怀中，喜滋滋地往回赶。
　　在回北阴域的路上，他遇到了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