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乌鸦?鸟灵 ...
-
他在北阴域呆了十几天,这里灵气稀少不利于他养伤,但他还是选择在这里住下。虽说躲着族人是一方面,但还有一点,他无言面对白君。
若是白君知道他被追打得这样狼狈还弄丢了玉石,恐怕会亲自动手让他再伤一次。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是扬言要打断他的腿。他光是想想心里就发怵。
他呼出一口气,想着至少等到白君生辰过去,心情好一些再说,那样他的腿应该就能保住了。
洞外天光黯淡,有鸟雀在洞口拍着翅膀徘徊,见无法进入便转身飞走。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笼中的少女,当时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是何种族,不过能被山神关押着的,应该……不会是山魈或夔魍魉,童山南泽的两族由白君直接管辖,不经山神审理。
既然不是南泽的,那是什么呢?
精灵吗?是由什么修成的灵?最好不要是山鬼。他心想。
山鬼族厌恶夔魍魉劣等,从不愿与他们接触,而夔魍魉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看山鬼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两族相看两厌互不干涉近万年,即便一开始是最普通的矛盾如今也早已变了味。
两族本是平等的种族,山鬼却自诩高贵而贬低夔魍魉,将魍魉视作污泥,更将夔当做独脚的丑怪。
而他正是南泽夔魍魉的一员。
夔魍魉是两个种族,分为夔族和魍魉族。他是夔族,一百年前刚从夔进阶为夔之,修出第二条腿。
他身上瘴气缭绕,和玲被关时年龄尚小,没见过夔魍魉,因此见到他用瘴气化出的黑翅时便以为他是鸟灵。
童山的山灵从来就无法接触到幼年山鬼,幼年山鬼易夭折,这是为了防止山灵不知轻重弄伤他们。
她也没近距离见过鸟灵,只在被关时看见过一些鸟雀,有时候还会看见金乌的使灵——乌鸦从山边飞过,他的翅膀就与乌鸦的十分相似。
她很喜欢鸟灵,还在临水域的时候经常有鸟灵前来拜见父亲,他们族人大多容貌昳丽,身上的羽衣漂亮极了。但她更喜欢他们的翅膀,伸展开来在山谷飞行的时候身后的尾羽会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样的场景实在是美极了。
只可惜父亲接见鸟灵时不准她们偷看,她也只是远远看过几次。
一日下了大雨,将整片北阴域笼罩在雨幕之中,雷声隆隆,雨水顺着石顶滴滴答答落在洞中的水潭里。
他在水域石洞里坐着,瘴气在他身体中缓缓流动,他的骨头渐渐恢复,睁开眼看见水珠连成串从上方坠下时他便知道是雨下大了。
他又想起那个藤笼,四周通透不挡风不遮雨的。
禁制只会阻挡有生命之物,阻挡不了风雨落石,那少女一看就未成年,应该承受不住冷冽的风雨。
他睁开眼看向洞外,心中实在有些在意,于是在洞外折了一片宽叶顶在头上出门寻她去了。
和玲远远就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逆风走来,直到走近了她才依稀看清那是谁。
是那个鸟灵?
他按住头上的叶子,助跑了两步后飞身上前飘浮在半空中面对着和玲。
和玲惊疑地看向他,十分不解他的行为。
藤条纵横交错,将他的身形拆分为许多块,她唯一能清晰看见的是他的双眼。
雨幕中暗紫色的双眼像是混沌的迷障,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太舒服。但他偏偏面露担忧,这样一来他的表情便显得柔和许多。
禁制并不会阻止大雨落在笼内,此时笼中的少女虽然全身湿透看着狼狈,但意外地生机勃勃,像旱地遇甘霖般吸收了生命之水。
“你……”
他试探着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担心少女会害怕自己,毕竟他的体形比她大得多,样子也不见得多好看。
他隐藏了瘴气,身上全被雨水打湿。
他突然有些紧张。
等了一会儿,只见她动了动,四肢伸展开向他爬近一步,跪坐在他面前,身体前倾双手撑地好奇地看向他。她肩上的长发混合着雨水湿哒哒地滑到脚边,又因为她的动作而垂到两侧。
他侧过脸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慌乱还有另一种叫法,叫做害羞。
雨滴噼啪打在树叶上,四周皆是一片和谐而细碎的嗒嗒声。
他抹开脸上的雨水,稍稍鼓起勇气抬眼看她。她看上去有些虚弱,连呼吸都是极其轻微的。此时她的双眼掩盖在长长的刘海之下,见他靠过来一些又突然害怕地往后缩了一下,实在与她刚才的举动有些矛盾。
见她害怕,他一下就闭上嘴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少女时他变得小心翼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全都湿哒哒的,又看向少女,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夔,活了八百多年才修出人形的第二条腿,成为夔之。因为常年住在阴湿的沼泽之地,后来又追随白君迁至寒潭,雨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此刻,他却担心少女是否会觉得冷。
和玲不知道眼前这个头上顶着叶子的少年想做什么,但不管他做什么都由他去,她觉得他看上去挺友好的,就是长得奇怪了些。
看来他喜欢淋雨,她也喜欢,这就够了。
她是山鬼,最喜欢的就是天地灵气。雨,是灵泽,也是他们最喜欢的灵气之一。
两人对视了许久,和玲突然伸出右手,白嫩的手掌朝上,空气中渐渐浮现出几个不断闪灭的金色字文,字体周围浮光点点,缠绕着金字。
[乌鸦?鸟灵?]
冷风携着大雨掠过,强硬地掀开和玲额前的头发。她微抬着头看他,墨绿的眼眸水光点点,眼尾微长,眼角带着被雨水冲刷后流露出的淡淡妖冶的金色。
他顿时震住了,这是,这是山鬼啊!
还是个十分漂亮的山鬼。
他仔细打量着少女的身形模样,从体形上看显然是个幼年山鬼,但幼年山鬼为什么会被山神关在这里?
他垂眸看着脚下,突然不敢看她。心中响起一个声音:
山鬼,最厌恶夔魍魉。
直到落地,他还仍然有些迷糊。有意无意地抬头向上瞥去,上方少女趴在藤笼边沿正垂目望着他,额前的长发重新遮住她的双眼,他看不出她是何神情。
[乌鸦?鸟灵?]
询问他的几个字文还没有完全消失,闪闪烁烁将灭未灭,看得出来她撑的辛苦。
和玲摊着手掌,将手靠近藤笼边沿,以为他没看清,眼中带着询问的意味。
他蹙着眉,看着那几个即将消失的字文,下定决心般握住拳头,体内瘴气涌动,在背后化出黑色双翅。
他再次飞上去,将头上的叶子拿下扣在藤笼上方。叶子虚浮在上空,穿过薄如水镜的禁制进入藤笼后一下子变大盖在和玲的头上。
他在叶中藏了灵力,叶子一遇藤笼就会变小从缝隙中进入笼内。
和玲瞪大了眼睛,眼珠向上转动惊奇地看着脑袋上的叶子,又看了看他。她呆呆地抚摸着头顶的叶子边沿,摸着摸着便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很久没有触摸到这么大的叶子了,手上真实的触感让她欣喜若狂。
他松了一口气,她没拒绝反而很开心,她高兴就好了。只是心里下意识为自己反常的行为找了个理由,幼年山鬼承受不了雨泽,很容易夭折,出于对幼小的怜悯他才会不忍心。
因着和玲瘦小的身体,他将她错认为未成年的山鬼。
他在南泽长大,天性懦弱,儿时时常被其他夔魍魉欺负。他的灵力一般,抵不过许多夔魍魉一起进攻,总是跌跌撞撞往外逃,然后又被拉回去。后来他不再逃了,只顾着护着肚子和脑袋。
再后来,他偶遇白君巡视南泽,白君手上转着烟枪上下扫了他一眼,嘴里喷出白色的烟气,白君眉头紧皱,似是没见过如此狼狈的夔。
白君是管辖南泽夔魍魉的沼泽神,自白君成为南泽之神后,为了方便称呼才将南泽里的夔和魍魉统称为夔魍魉。
白君喉间发出一声轻笑:“按理说夔天生灵力便比魍魉高,应当是揍魍魉的居多,却没想到还有一个落单了的。”
他确实天赋不足,那些小魍魉一直以来对幼年夔享受的资源有所怨言,便尽数报复到了他身上。
他那时是独脚,没有修出第二条腿便跑不过他们,又无父无母,也没有成年的夔愿意为他伸张正义,于是他便成了那些夔魍魉的沙包。
第二次遇见他时,白君看不下去了,嘴里吐出一口白烟,举着金玉烟杆敲了他的脑袋:“小东西,被打了就不能还手么?再不济也可以跑啊,非要蹲在地上挨打?”
于是他便懂了,打不过便用一条腿跳着使劲跑,但一条腿不管怎么跑都会被追上,于是便给他琢磨出了瘴气化翅的功力。
白君依旧笑他:“小东西,只有这么点出息?尽琢磨着怎么跑了?”
他怕那一杆子烟枪再砸下来,那样可疼了,于是他努力修炼,终于能在两个魍魉的围殴下占便宜了。不过那些欺负他的魍魉不止两个,夔也不止两个,后来他的黑翅便练得越发精进了。
就这样他跌跌撞撞修炼到成年,那些欺负他的夔魍魉少了,却仍有那么几个纠缠不休的,欺负的手段也早已升级,时常让他在外修养一两个月才能回去。
再长大些后他修成夔之,被白君收入麾下,专门为白君干些跑腿的工作,那些欺负他的夔魍魉碍于白君淫威便不再找他麻烦。
只不过最令他头疼的霍妖似乎对他格外不满,他比霍妖大了一百岁,却仍是被他一路从沼泽揍到白君门前。
霍妖先于他在白君门下做事,在一些小事上处处针对他。后来虽因着白君而收敛了些,但几个月前他和几个魍魉逮着机会将外出送信的他堵在山涧把他打个半死,他好不容易躲过他们的围追堵截逃出来,没想到意外掉到了这个地方在雪下昏睡躺了几个月。
思及过往,他叹出一口气,一想到霍妖那魍魉就头疼。
转头,他看见和玲正微笑地看着他,看着和玲灿烂的笑容,他也跟着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他也学着和玲的样子摊开手掌,掌心颤颤巍巍冒出几个烟紫色的字。
[我叫……]
[我叫……]
奈何他实在不熟练,最后依然弄不出自己的名字。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你冷吗?”
和玲放下手,摇了摇头。
她的灵力已经无法支撑她再次化出金字与他对话。
“嗯。”他笑着。。
他记得幼年山鬼需得吃一些灵果,“你饿吗?我去给你找些灵果来。”
和玲看着他不说话,他便当做她默认了。
和玲看着他落地,黑色的翅膀散作黑烟缠绕在他周围,她虽然没见过鸟灵,但却知道,灵鸟的灵力不会是那种紫色。
刚才她以为他是灵鸟才靠近他,也愿意让他靠近,现在……
她勾着手指抠挖脚边的木藤,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渐渐走远。
不是鸟灵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在意靠近她的是什么,只要是个活物就好。
她处在与世隔绝的北阴域,除了那个把她当球踢的茂茂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灵物灵兽在意过她,更别提与她说话了。
想着他刚才略有些羞涩的笑容,他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坏灵,他是什么种族,她现在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