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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珍重,阿暖 ...

  •   树下,白君背对着他,一身白衣黑衫,身后跟着两个鹤童,一个抱着白君的金玉烟枪,另一个则挤着眼睛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一时呆愣住,竟没有反应过来。
      白君转身看着他,脸上没有别的表情:“离家许久,忘记回家的路了?”
      “君、君上?”他僵硬着身体,挠了挠后脑干笑着,右脚一动,拔腿就跑。
      白君哼了一声,气得笑了出来,侧过头看着鹤童虚虚指了指前方:“呵,你瞧,这家伙还敢跑?”
      白君袖袍一挥,伸出宽大的手掌,鹤童忙递上一杆烟枪。他啪嗒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白烟,眯眼道:
      “阿莫,追回来。”
      “是。”身后的鹤童化作白鹤追了上去。
      看着鹤童远去,白君坐到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抽了一口烟,皱着眉头恶狠狠道:“送个信送了一年半,小子竟然还敢跑。数罪并罚,看我不打断你一条腿!”
      另一边,他化翅逃得飞快,阿莫在身后紧紧跟着,眼看快要跟丢了,阿莫连忙出声喊道:“少管事快别逃了,君上生气了,你现在不回去以后也总要回去的,到时候的责罚恐怕比现在更重。”
      他回头看阿莫,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住飞雨摇。
      现在还不能走,他让她等他回去,她还在等他。
      “阿莫,再等我两天,不,一天,就一天,一天后我就回南泽。”他求饶道。
      “君上一天也等不了了,他一查到你的消息就拎着棍子来找你了,恐怕得打断你一条腿。”阿莫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翅膀也颤颤巍巍的。
      腿对于夔之来说万分珍贵,毕竟一开始他们只有一条。
      他想到了之前断腿的经历,心中一颤,依然咬牙道:“阿莫,今日真的不行。但我起誓,明日我便立刻去君上门前请罪。”
      “今日不行,怎么明日就行了?”白君的声音忽而拉近。
      怀中一空,他慌忙去够,飞雨摇却已经向下坠去,摇摇晃晃落到白君手中。
      白君握着飞雨摇一用力,水晶飞溅掉了几颗。
      他有些心疼,但自知无处可逃,便旋身跟着白君落地。
      白君转着手中的飞雨摇,水晶飞舞铜铃脆响,白君道:“这可是山鬼的东西。”眉眼一挑,白君了然地看向他:“看来是有了艳遇啊,怪不得不愿回去。”
      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是何种族啊?”白君将飞雨摇抛给阿莫,从腰后抽出木棍在手中掂了掂。
      “是……山……山鬼。”他垂着头小声道,不敢看白君。
      “哦?出息了啊,竟是山鬼。”白君走到他面前,淡淡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
      “这一身伤虽重,但以你如今的能力最多养个半年便恢复了。”
      “是。”他低着头,紧张地身子发颤。白君在他身边走过带起的风都让他觉得十分惊悚,毕竟那根棍子不吃素,他咽了咽口水。
      “所以,子脉丢了?”白君的语气并无异样,但他却感受到了话语中的冰冷。
      什么……子脉?
      “子脉?”
      白君认真地看着他:“就是你所想的那样,灵脉之子脉。”
      是子脉,他弄丢了子脉……
      白君的话登时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握紧拳头紧绷着身体,头垂得更低了。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神玉,却没想到白君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去,而他却……
      “砰!”
      白君突然发难,一棍子挥下来砸在他的膝盖上,他一下便疼得跪在了地上。
      “为何不回来禀报!?”白君气得又是一棍砸在他背上。“知道将子脉遗落在外这么久是多大的罪吗!?嗯?混账东西!”
      他咬牙撑着,额上冷汗直落。“我以为……我以为霍妖会将玉……子脉交给君上。”
      白君再次举起的手顿住,“霍妖?是霍妖劫了你?”
      他趴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嘴唇抖动着差点咬到舌头。
      “是,当日……霍妖伙同几个魍魉在衡谷……劫了我,他们抢走了盒子。我本以为他邀功心切,抢了东西后定会……定会马不停蹄地献给君上。”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后来我苏醒,因怕君上责怪我……不中用,便想着等君上过了生辰再回去。”
      白君抬头望天,手中紧握木棍,像是怒到了极点,脱口而出:“混账!”
      白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命令道:“阿莫,回南泽全域抓捕霍妖,不论用什么办法都给本君把他揪出来!”
      “是。”阿莫领命,收起白君扔给他的符牌后展翅飞去。
      白君扔了木棍走到一旁面对着湖水,身旁鹤童连忙上前递上烟枪,他捏着烟杆却并不抽。
      白君的沉默让四周的气氛冷凝起来。
      他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敢用灵力疗伤,于是拖着一条残腿走到白君身后径直跪了下来,双手托于胸前俯身叩在地上。他的眼中涌着泪光:
      “君上,我……我知罪,请君上责罚。”
      白君侧头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君上,我不知……不知那是子脉。若知道它是子脉……”他脸色苍白,眼中已含满泪水。
      他第一次见白君这样发怒,想来那子脉的用处一定很关键,定是触及到了十分要紧的事。
      “够了。”白君的语气虽轻飘飘的,但他们都感觉到他余怒未消。
      “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力量微不足道,不是因为你。”
      “神的命运又怎会掌握在一个小小的子脉手中。”
      许久,白君才抽了第一口烟,似叹息般轻声说道:“童山神,快要不行了。”
      他一愣,难道那子脉是给山神用的?
      他回想自己是如何无能弄丢了子脉,又是怎样想着逃避责罚,竟还期望能待在她的身边。然而就因为他的无用,很可能会导致山神神陨,使童山陷入危机之中。
      他顿时泪如雨下,不住地扣头请罪:“君上,我罪该万死,我知罪,我知罪……”
      白君见他又哭了顿时气得皱眉,忍不住骂道:“没出息的混账东西,山神的生死岂是你这么个小夔之能左右的?赶紧停了!”
      他连忙抹了眼泪停止哭泣,“山神……山神如今还好?”
      “山神的事自然有我们顶着,此事不全是你的错。今日便回南泽,你应当知道山鬼和夔之是不可能的。”
      他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我知道,可她,她还不知道我是夔。”
      白君冷声哼笑:“呵,小子多了个心眼啊,倒还有些长进了。山鬼域里的山鬼可都不是瞎子,你再怎么伪装,这一身皮可伪装不了。”
      他摇头急忙解释道:“她年纪还小,不,不知道夔是何模样。”
      “是幼崽?”白君这才正眼看他,“即便是幼崽也一样,山鬼域里不可能有不知道夔的山鬼。”说完眉头一皱,又问:“你在哪里遇见的她?”
      见到白君这幅表情,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在,北,北阴域。”
      “北阴?”白君一愣,随之哈哈大笑起来。
      “阿暖,竟是阿暖啊。”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便慢慢淡下去。
      白君抬起烟枪狠狠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他望着远方水汽朦胧的地方出神,明明眼中毫无笑意,却硬是扯着嘴角笑出来:“连那边的结界都撑不住了,桁皎君当真是走到尽头了。”
      他不敢插话,只侯在白君身后。残腿的痛意越来越强烈,他只能用瘴气先护住腿骨,在剧痛之下他竟还觉得心里暖暖的,不住地想着:
      原来她叫阿暖啊。
      白君回过神,挥手让鹤童退下,转身蹲在他面前。他的周身笼着黑气,间或闪烁暗紫的光芒。
      白君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扔了一块白巾盖住他的脸,淡淡的药香瞬间混着带着腥味的鼻息窜入胸腔,疼痛减少了许多。
      白君见他睁开眼了便又站起身,白君知道他一定又想着去找阿暖,正色道:“你知道阿暖是什么人便去招惹她?”
      他直言道:“她是山鬼,我、我知道。”
      “呵。”白君轻笑了一声,正色道:“她确实是山鬼不假,但她被困于囚笼永世不得出,你们连互相触碰都做不到,必定没有结果。”
      白君看着他的双眼,凌厉的目光使他连忙低下头:“我、我知道,我并不是想、想要个结果,只是想陪、陪她而已……她一个人太孤单。”只是和她待在同一个地方他就觉得很高兴了。
      白君摇头:“你见不得别人孤身一人,是因为你自己便是如此,你不过是怜惜她,更不要去撩拨她。”
      “我从未撩拨她,我只是……”
      白君出声截断了他的话,他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白君道:“小子,她是临水域桑知君之女,五百年前临水之祸你应该听过许多遍了吧。她家园破灭,身负神罚,不是你能救得起的。”
      他低下头,知道白君态度坚决便不再过多言语,但内心深处仍憋着一股气。
      临水之祸他当然听过,当年山魈霍乱临水域妄图抢夺资源,混乱之中桑知君第三女菇罗女虐杀数十山魈,致使山魈放毒毁了整个临水域。
      后来山魈族族长言笑君为赎山魈的罪自请受千刀万剐之刑,为山魈一族谋得生机。
      当时临水域受到毒气污染,全域无一活物,连桑知君也未能幸免。
      所以,菇罗女杀害山魈的罪便落到了唯一的幸存者阿暖身上了吗?
      “小子,回去还有责罚,别以为打断你一条腿便全部抵消了。”白君抽了口烟,起身准备回去,走前转头淡淡道:“跟着,别想着跑。”
      “君上。”他叫住白君。
      “怎么,不愿回去?”白君眉头一拧,有些不悦。
      他垂着头,小声道:“君上,她还在北阴等我,可否让我先将飞雨摇送给她,送完我便立刻回南泽。”
      白君看了他片刻,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他冷汗直流,握紧拳头。
      “两天。”白君终是点了点头:“别停留太久,对你没好处。”
      飞雨摇在空中划过一道白线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谢君上。”他送了一口气,行礼恭送白君驾鹤远去。
      他看着远处重峦叠嶂,心中闷闷的。摊开手掌,掌心的飞雨摇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漂亮极了。
      五百年孤寂吗?
      当然孤寂。
      怪不得她说不了话。
      他苦笑,曾经的他也是如此,若不是君上救了他,他恐怕直到现在都还是一只任人欺凌的夔。
      不,夔活不了一千年,应当是早就死了吧。
      他日复一日被当成异类嘲笑被驱赶,甚至被同类踩在脚下,他没法想太多只能不停地跑。
      他曾经不小心跑出南泽触发了山鬼域的结界,最后还是君上出面将他捞出来。他能为白君粉身碎骨,这次却是他唯一一次违抗白君的命令。
      他想守护她,想要变得更强,更优秀,到时候能够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或者不再以夔之的姿态而是以夔龙的姿态呢?
      夔龙……这个形态他曾经想都不敢想。
      从夔之到夔龙是个无比艰难的过程,南泽从古至今都没出过一个,更遑论是他了。

      两边树影极速倒退,他隔着衣物按住胸口的飞雨摇快速往北阴域赶,他来不及看身边环境,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夜晚的童山雾气缭绕,无数大大小小莹绿光团在草丛中跳跃,荧光在雾中显得蒙蒙的,并不清晰。
      那些是还未开智的草木灵,每到夜晚就会出来吸收月华。
      他的身影飞过,衣摆略过草地,带起一片片光团混乱四散。他气喘吁吁地回头,匆匆说了声抱歉便化出黑翅俯冲然后一跃而上。
      巨大的翅膀遮住头顶的月光,光团们尖叫着在阴影中散开,连忙寻找月光所照的地方。
      他拖着一条残腿已经是极其费力了,现在又用了瘴气化翅,腿上的痛意没了瘴气压制便越加强烈起来。
      他疼得脸色苍白,全身都在发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飞着,第二天太阳升起后终于到了北阴域。
      他喘着粗气停在树上,一条残腿黑气缠绕,那样才能让他看起来好一点。
      藤笼周身雾气还没散干净,在一片阴影中透出淡淡的雾蓝色光芒。
      和玲蜷缩在一侧,头发上挂着许多晶莹细小的露珠。她的头发太长,遮住了她的脸后转了个弯搭在她的身上,像一条小小的毯子盖在她背上。
      他远远地看着和玲,并不能够看得清晰,但那样的和玲却让他很安心。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让他放下所有戒备。
      也许他只是匆匆过客,他的出现他的消失只是她漫漫生命中一段小小的记忆,但他不甘心就那样离开,他想守护她,想留下什么,让她记得他,即使她是山鬼他是夔之,即使她高不可攀,他也想挥动双手让她看见他。
      他笑了起来,有些苦涩,慢慢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喜欢就是这样的滋味吗?
      和玲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
      他却突然后退一步躲到树叶后,透过树叶的间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是笑着的,第一次产生这样酸涩的感觉,就连喉咙也涨得难受,笑着笑着,他眼中的泪就再也盛不住,一颗颗落了下来。
      他大概是南泽里最爱哭,最懦弱的夔之了。
      他用衣袖用力擦干眼泪,掏出飞雨摇,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用什么话语来与她告别,又或许只是不想与她告别而已。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和玲疲惫地闭眼休憩,他才敢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面前。
      他仰着头,依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没关系,他记得她的模样。
      他漂浮在空中,结界的流光汇集在他面前,因为他停的太久而对他做出了预防,噼啪电流在面前闪动,他无动于衷。
      掌心凝出瘴气小心地托着飞雨摇飞上藤笼顶端,在中心的洞口处缓缓下落,最后稳稳落在和玲手边。
      阿暖,珍重。
      还有,别难过,我会一直在不远处陪伴你,直到我成为夔龙的那一天,我就到你面前来。
      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当面说出告别的话,他怕那样和玲就会彻底将他忘记,因为她曾说过,不再回来的,意味着不再存在。
      夜晚,和玲握着飞雨摇仰头看着上方闪烁的几个黯淡字文,浅浅一笑,难掩落寞。
      飞雨摇在手中轻荡,发出“叮铃”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空灵。上空的字文闪烁不停,像天际星海的星火闪耀,和玲却闭上双眼。
      【我走了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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