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长欢》声停处

43、重生那年 徐如

　　徐如林的爸爸妈妈其实看起来真的很好相处，尤其是妈妈，又好看又温柔又聪明又可爱，而且爸爸完全听妈妈的。

　　如果当初能勇敢的和徐如林一块面对就好了。

　　又不会死。

　　而且徐如林根本就不会放开他的手啊，还有什么好担心好犹豫的呢。

　　怎么那么多的事，都要等到死了才真正看得清呢，活着的时候，一天天的，到底是做了些什么啊。

　　他握紧胸口处的玉扳指，喂，小扳指，我发了什么疯要和徐如林吵架啊。

　　他是真的记不清了。

　　记忆太惨痛，于是选择性的遗忘了那些最重要的的信息。

　　比如，是他没有飙成车心情太差，比如，想到徐如林和猫，比如，他让徐如林滚。

　　所有这些构成冬夜惨剧的因素，统统被他忘记了。

　　因此他逗留人世，却始终不明因果，所以迟迟不能激发出这枚扳指的能力。

　　连自渡都不能，外物又如何相助？

　　他必须先彻悟，才会得到机会。

　　可是时间从春到秋，跟着徐如林去巴黎铁塔下看落日，看他一个人在比萨斜塔旁漫步，看着路边的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掉，掉了又枯，看着向日葵福利院里的孩子一个个窜了个子，看着时雨又渐渐瘦了二十多斤，他依然没搞明白自己的死因。

　　一直到第三年的冬天。

　　雪已经下了好多场，徐如林接到华秋的电话，说自己车子抛锚了，问徐如林方不方便来接一下。

　　他问在哪。

　　华秋说了个地点。徐如林愣了一下说马上，又让他注意安全。

　　那个地方是余参商最常去的飙车地点，地方大，人少，拐弯多。这几天雪渐渐停了，天也擦黑，难免会有人技痒难耐故意找刺激。

　　徐如林往日并未到过这地方，因此他越开越近，道路与景色对余参商来说，都越来越熟悉。他的心突突的跳着，渐渐想起一些事来。

　　他想，别往前开了。

　　徐如林，别往前开了，我的头好痛。

　　他的头本就该痛，因为每一点遗失的记忆都开始被这周围的一切牵引着成堆的涌进来，这个地方，正是他死之前没飙成车的地方。

　　徐如林每前进一公里，他的脑子就更是要裂开，但是裂开的地方越大，看到的东西想起的画面就越多。

　　到后来，他已经不能自主的跟在徐如林身边飘了，而是被动的固定在徐如林的十三米范围内，身子被莫明的力量推着前进，完全没有多余的意识。

　　徐如林在路边看见靠着车抽烟的华秋，他套了件大外套，拉链也不拉，胡子把下半张脸都给盖住了。

　　“怎么到这来了？”徐如林帮他把后备箱的行李搬出来，又戏谑的看了他一眼：“胡子都赶上头发了。车要紧吗？”

　　华秋摆摆手：“回来找个人，呆两天就走了。”又摸摸自己的胡子没说话，将另一个大皮箱子放到徐如林的车子上，自己打开车门坐上去，拢了拢衣服，把眼睛一闭：“走了，车子给打电话了，有人来拖，去你家凑合一晚上。”

　　徐如林又检查了一下后备箱，坐上驾驶座：“这是怎么了？累成这个样子？”

　　余参商的意识终于慢慢恢复过来，听见华秋懒洋洋的声音：“我又不像你一样守身如玉，能不累吗？”

　　徐如林被他呛的咳嗽一声：“玩的这么虚？”

　　“要你管。”说完又睁开眼睛，转过头问：“诶，没想过再找一个？”

　　徐如林打了个弯，目视前方，倒还是笑着的：“说这些可就没意思了啊。”

　　华秋可没觉得没意思，他挪了挪屁股，又八卦起来：“今年夏天那个年轻人我看不错，斯斯文文的，又有才华，和你很聊得来，怎么就没理他了呢？”

　　“你知道的还挺多。”徐如林挑挑眉。

　　他说的这个年轻人是徐如林在画展认识的一个近些年很有名气的年轻书法家，写得一手好字，两个人加了联系方式，互相很合得来，谁料到没两个月，这人便表明了心意。

　　徐如林过于优秀，尤其是这两年来向他表示好感的男男女女更是不在少数，他一察觉，便立刻远离了。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连余参商都觉得他未免太为难自己，仿佛是在赎罪一般。

　　华秋揪着不放：“一辈子单着？”

　　徐如林嗯了一声：“怎么着？不行？”

　　“行，怎么不行。”他一倒头，又闭上了眼睛：“所以我才留长胡子呢。”

　　前言不搭后语，说梦话似的，总是听不明白。

　　余参商看着专心致志开车的徐如林，有一种泪流满面的感觉。

　　他当然没有真的泪流满面，和活着的时候硬憋着不让自己哭不同，他现在很想哭，但是怎么也哭不出来。

　　只有那颗心脏，被人用尖利的东西，一下又一下不停的扎着。

　　我居然把这些都忘了。他想。

　　那么难过的记忆，他让徐如林一个人，背负了整整三年。

　　而他没心没肺的晃荡在他的身边，甚至有时候会讨厌他总是面无表情的脸。

　　他要怎么高兴起来？

　　他最爱的人死在他面前。

　　而他明明有机会可以挽回一切。

　　强烈的负罪感差一点点，就把他完全击垮。

　　徐如林还好端端的活着这件事，就足以让余参商日夜感恩。

　　他沉浸在悲伤中，并没有注意到胸口处的玉扳指开始散发出更幽深的光芒，这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到后来，已经把余参商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差一点，还差一点。

　　余参商终于看见这绿色莹光，他惊异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从脚到腿，再到腰，都一点点的消失于虚无。

　　余参商惊慌起来，他想跑，想把这个鬼扳指丢掉，可是他的手也渐渐的消失了。

　　不！

　　他再也不能看见徐如林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却也要失去目前为止，仅有的一切了。

　　余参商挣扎着，拼命的飘向前，想再看一眼徐如林。

　　我只看一眼，他悲哀地想，求求你了，再让我看他最后一眼。

　　这确实会是最后一眼。

　　因为余参商亲眼看见，徐如林在转弯时为了躲避一辆飞速驶来的摩托车，打错了方向盘，车子打着滑，完全控制不住的压过去，只瞬间，便直直撞到旁边的山壁上。

　　车子被撞烂，到处都是碎玻璃。

　　徐如林满头鲜血，他的手还抓着方向盘，整个身子都被挤压在座位上。鲜血从头发上流下来，划过他的眼睛，他的眼皮好沉重，连睁开都不能，紧接着，满脸都是血。

　　那么多的血，和余参商死的那晚最后所看见的，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他要消失，而是这枚玉扳指要消失吗？

　　玉扳指要消失，是因为徐如林，要死掉了吗？

　　徐如林！余参商扑过去。

　　他好想抱住他，他一定很疼很疼，可是他抱不了。

　　余参商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视线也在渐渐消失，他真的再也看不见徐如林了。

　　不要死啊。

　　碎掉的余参商向徐如林张开手。

　　永远看不见你也没关系，永远失去你也可以承受，只要你好好活着。

　　你要活着。

　　你要好好的活着啊。

　　这样的愿望如此强烈，最后的感觉是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人拿着一把巨大的锤子敲破了他的天灵盖。

　　整个人进入一片黑暗中。

　　意识在这片黑暗中浮浮沉沉，他好像连意识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无垠的悲伤。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想让他活着吗？

　　我想。我当然想。

　　可是，我想的事情那么多，付出的代价也那么大，最后实现的，总是寥寥无几。

　　他听见一声叹息，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传来，飘渺而清晰的抵达他的耳朵。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否能抓住呢？

　　那声音带着神的威严，更像是在自己问自己。

　　我能的。

　　余参商想。

　　我一定能的。

　　因为每分每秒，我都后悔莫及。

　　因为只要能再和他在一起，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样坚定的念头，连山海都静默。

　　四周安静无比，只有黑暗与沉默，一层又一层的把他紧紧围绕，窒息感几乎把他吞没。

　　他想逃走，却怎么也动不了。

　　啊！

　　余参商从一片黑暗中挣扎着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浅蓝色的海洋天花板，浅绿水草与粉红海星，小贝壳里的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和徐如林一起住在云城时的卧室。

　　余参商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生怕这是一场美梦，一不小心，就都没了。

　　良久，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时浅时重，他瞪着天花板，瞪的眼睛都发疼了，四肢僵硬的麻木。

　　是他原本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还是命运听见他的祈祷而让时光的齿轮转动倒流？

　　他在被子下小心的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瞬间就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午睡结束的提醒闹钟滴滴答答响起来，身体自动的翻了个身关掉床头柜上的小船闹钟。

　　余参商一眼看见书桌上的日历，空白处记了一个网址。

　　那是徐如林的颁奖典礼的网址。

　　他掀开被子，穿上自己的兔牙拖鞋，谨慎的走到桌边拿起日历，翻看桌上的一切。

　　茨威格的小说看了一半，花朵书签插在第三十二页；语文作文还差一个结尾，摊开着放在桌面上，中性笔的字迹工整又熟悉；陶瓷储蓄猪嘟着嘴，下面压着一张洋流分布图；多肉繁茂，上午刚浇过水，还坠着几滴小水珠。

　　真实的空间，缓慢流淌的时间。

　　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是他十七岁时的脸，年轻极了，满满的胶原蛋白，又紧致又Q弹，一双眼睛圆润美丽，眼神却是和这张脸完全不同的沧桑与感慨。

　　他确确实实重生了，重生到再过一个星期，就会和徐如林表明心迹的十七岁。

　　他回到徐如林和他都还好好的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