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这就是我 这所有 ...
-
这所有他曾经历的，不愿再提及的，自以为瞒的天衣无缝的一切，徐如林原来早就知道了吗？
但是究竟有多早，余参商也不知道。
最开始的惊惧与心慌过去之后，他渐渐冷静下来，看着徐如林气呼呼的走掉，心里边挺不是滋味。
事儿嘛，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说不介意......
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怕徐如林知道。
遇见徐如林的第一刻，望见徐如林的第一眼，他就自卑，这种自卑几乎到了骨子里，最开始连和他稍微触碰都觉得既是恩赐又是玷污。
他是多么明亮的人，被鲜花簇拥着一路长大，所听所得皆是掌声与赞扬，却丝毫不显骄矜傲慢。
经历过黑暗的人得见阳光，第一反应不是喜悦与兴奋，而是躲避与不确定，然后深深的，想去靠近，又怕幻灭。
光明会容纳黑暗吗？余参商想，徐如林如果知道，十四岁的余参商不仅仅是邻居家寄养的孩子会怎么办呢？徐如林如果知道，十四岁的余参商，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是耻辱又肮脏的印记会怎么样呢？
他是不是会不动声色的逐步远离他？他还会愿意无条件的接受他吗？他真的能毫无顾忌坦坦荡荡的和他一起生活下去吗？
欢情正浓之时，夜半睁眼之后，徐如林看着面前的余参商，他会不会想到，啊，这个人，曾经那样没用又龌龊过，曾经被人那样践踏过，他根本不是什么路上随处可见的单纯又普通的中学生。
他是一个妓女的孩子，他是一个垃圾堆里的垃圾。
不。
余参商相信徐如林，但也相信人性，他不能，不敢，不愿冒任何一点风险。
所以选择永远欺瞒。
遥遥无期的一生，他死命的守住最后一点尊严，久而久之，就真的可以安安心心和徐如林白头到老，没有秘密，没有保留。
离开春城后的十多年，他遇见了时雨，遇见了徐如林，遇见向日葵福利院，甚至于，遇见余若然和舅舅舅母，他有了喜欢的事业，有了想去追求的目标，有了喜欢的人，也有了喜欢他的人。
虽然过去的伤势不会完全愈合，但是已经结疤了，碰一碰，好像也不会特别疼。
而且而且，徐如林对他那么那么好，好到足够让他把过往一切都一笔勾销。
啊。
徐如林对他那么好，徐如林是在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后，依然对他那么好，甚至是更好更好更好。
好到，让原本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余参商已经洗净一身污浊，在他还没来得及觉察的时候，徐如林向他张开双手，接纳他，改变他。
他没有奔向阳光，徐如林让他自己，也成为了阳光。
心怀芥蒂的从来都不是徐如林，从来都是余参商自己。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而我如今终于敢说出你的名字。
他们之间如今是真正的没有秘密，没有保留了。他最担心最害怕的事并未发生，甚至迎来了更好的结果，徐如林非但没有疏远和嫌弃他，反而以极大的善意将他解救出来，让他获得全新的一生。
他很高兴，彻底放心的高兴。
真想好好的去爱他啊，余参商想，如果能重来一次，用一种赤果果的，磊落而无畏的姿态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的样子：你看，这就是我，这所有的好的坏的，喜欢的不喜欢的，都组成了今日的我。
这个我曾经怯懦卑微的在脏臭的泥沼里挣扎，如今获你垂怜，万般消融，鼓足勇气站在你面前，恳请你的点头，得与你长命百岁，岁岁相见，烦恼愉悦，尽数共度。
这样的心啊，这样迫切的想与徐如林无间的心，经历了岁月颠簸世事大变，然而明了的太晚，言语吞进肚子，终究，是不能如意了。
徐如林穿堂过亭的回到他自己的卧室，脸上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失，看起来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徐如林气个什么劲啊。
可以是可以，但没必要啊，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真是个小傻瓜。
他怜爱地看了一眼犹在生闷气的徐如林。
余参商已经死了两年多啦，该慢慢把他忘记啦，你还有很长很好的人生，不必为这个人浪费任何情绪的。
你为他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而他还不了。即使知道了一切，也无能为力。
不值得的。
可是对徐如林来说，从来都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有情愿不情愿。
余参商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只好同样哀愁的看着哀愁的徐如林，并感叹他们家如林哥哥怎么样都如此英俊又美丽。
英俊美丽的徐如林洗完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看上去就像男版的睡美人，余参商真想一口亲上去，亲他个昏天暗地。
然而徐如林其实并没有睡着，他想到二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知道了余参商此前所有详细完整的人生。
他拜托二哥找人暗暗护着余参商，他二哥多事，又长了个心眼去查了余参商的过去，挑挑眉顺手发给了他，感叹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知道他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不一样。
第一次看见余参商的时候，他穿脏兮兮又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头发油腻腻的纠结着，连头也不敢抬，看人的时候，眼神就先后退一百步的把自己保护和隔离开。
被寄养的孩子。
什么情况下会被寄养，无非是父母出了事。
徐如林天生有好心肠，因此格外怜惜，又知道他敏感多思，更多了几分细致。
只道是家事，别人不说，自己当然不便多嘴问什么。
看到资料的那一刻，才知道原来不仅仅是父母出了事这么简单。
从未谋面的父亲，不允许他喊母亲的下等陪酒女，垃圾巷旁的廉价楼房，时时刻刻的骚扰与破坏。
外公外婆同时在眼前过世，以十岁为分界线，此后活着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余参商。
他一定很难过吧，那个时候，因为即使好几年过去，附近的邻居依然记得曾经有个孩子整日整夜的痛哭和抽泣，回应他的是隔壁暴躁的呵斥和母亲冷漠的忽视。
连老师都说他死气沉沉，好端端的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最蓬勃的年纪，无限生机无尽可能，怎么样也不可能死气沉沉，可是他也一定不知道该怎么办吧，因为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啊。
谁不想整日开开心心呢，他一定很怀念在鹿栖山的日子，漫山遍野的花朵笑声，趴在外公背上昏昏欲睡的小儿。但是一转眼，恍若隔世。
他的成绩在后两年慢慢提高了一些，是终于慢慢适应了一些吗，这样很好，他的商商原本就是很聪慧的，假以时日，一定会更棒。
但是他又看见了什么呢，母亲和别人3p，可身上却带着伤痕，像一件物品一样被人摆弄和讨论；门上和墙上永远鲜艳刺目的死字，被不知名的恶意狠狠诅咒，像地狱入口。
即使是这样的母亲，也想好好和她生活下去，然而她死在他面前，一点点的，没了呼吸，连最后，也没有看他一眼。
最让徐如林痛心的，是知道余参商遭到非人的虐待，而且不止一次，差点没了命。他当然没有丢掉命，可是之后，活的一次比一次艰难。
而当年做出这种事的女人，依然如常的活着，化艳丽的妆，夹着烟对着客人大笑，他们以向他人施暴作为快感的来源，并且毫无悔过之心。
反而是被施暴者，终日终生，都逃不开这阴影，都要承受这伤害，并时刻担心被反噬，连自我治愈的能力都失去。
他的商商才十四岁，也是被人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如何一夕之间，诸般不由人，最开始的时候，连吃口饭都要看别人的眼色，连被烫到都不敢说出来？
他获得的爱意实在是太少了，少到根本不足以灌溉少年时期，因此营养不良枯萎颓废。
城市的边缘区，社会的灰色地带，这样成长起来的孩子，无论他做出什么，好像并没有谁有资格去真正的指责一顿。
即使他偷窃杀人，即使他愤世嫉俗极端无比，即使他背对太阳朝向黑暗，徐如林都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余参商没有。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极强的韧性，会尽力去适应任何哪怕最开始对他而言极度反感极度抗拒的事情，然后从中找寻最合适的方法并一步步的让自己过的更好。
他从不抱怨，和徐如林在一起的十多年时间，他只字不提这过往的一切，抓住每一点别人对他的好，摇摇尾巴抖抖枝叶表示谢意，并转化为内在能量，缓慢的给自己疗伤，有余力的话，还很愿意去帮别人疗伤。
他甚至很少去怨恨什么，不怨恨狠心抛弃他的父亲，不怨恨对他置之不理的余苍苍。很多人在遭遇到不公平的对待时，第一时间总是会想，凭什么是我，这不公平，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们怨天恨地，认为是命运不公。
可是余参商没有，他近乎温顺的接受这一切。
顺从的姿势，永不屈服的顽强。
更难得的是，因为他曾经历过，所以从不曾这样去对待别人。
他当然没有到以德报怨的如此高的境界，但是十四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实在是非常非常难得。
他送给徐如林那副迷雾森林，他似乎永远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似乎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能完全不理会那些不开心。
真的是一个很傻的孩子。
余参商爱他，因为他的温柔，可是他自己却从不知道，徐如林爱他，也是因为他的温柔，他独有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这就是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