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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蒹葭苍苍(四) 书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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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包在下一秒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因为想象过太多次,所以幸好没有像梦里那样无助又迟钝。
跑!快跑!
然而那女人的速度比他更快,更不用说他们原本就只是一两步的距离。
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余参商混混沌沌地想,余苍苍回来,也会像他之前两次所看见的那样,满地的衣服吗。
“呀,小弟弟,这个时候还在想什么呢?”卷发女人的手伸到下面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余参商的身子条件反射的弓起来发出哀嚎。
他全身都已经伤痕累累,被掐住脖子的时候连求饶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想干呕,可是连吸一口气都觉得困难,脸色青紫,瞳孔涣散。
要窒息了。
但是面前的女人并没有住手的意思,她饶有趣味的看着余参商蹬着脚不停地扭动着,越掐越紧,刚开始还能感受到血管有力的跳动,慢慢地,慢慢地......
会死吗?
余参商生出一种解脱的轻松感。
会见到外公外婆吗?会逃离这里的一切吗?会回到在鹿栖山时的日子吗?
卷发女人在此刻收回手,求生的意识依然这样强烈,他猛烈咳嗽起来,空气像带着尖刀,刺进肺部。
余参商中午吃的饭全部吐了出来,吐了自己一身,食物残渣在胃里发酵后的气息窜进鼻孔,又引发新一轮的呕吐,一直到最后,再呕也只能咳出酸水和唾沫,胃里已经空了。
“真脏。”
那女人冷眼旁观,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一路连带着椅子将他踢到狭小的卫生间,房子够小的好处终于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他只被踹得滚了几个回合就有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
突如其来的刺激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牙齿格格打战,食物链最底层的生物,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他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为什么这样的人要这样对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有些人根本就不是人,或者说,有些人,本就是如此。
他们披着人皮,常常带着笑容,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和世间上行走的每一个人都别无二致,可是她一朝你笑,就露出满嘴的獠牙,她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暴露本性。
“你妈妈呢?”
余参商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但每一处伤口又都在像被火烧被铁烫,两重天的鲜明感官。
他原本一直在求饶和嚎叫,此时却疯了似的咆哮道:“她不是我妈妈。”
她才不是我妈妈。
卷发女人穿着黑色的高跟鞋,鞋跟踩着余参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碾过去,十指连心的剧痛,不亚于凌迟。
余参商大叫,声音的力量似乎可以挡住一些疼痛。
但是他渐渐发现,他叫的越痛苦,那个女人就越是高兴。
她高兴的癫狂,又踩上他露出的每一寸皮肤,脚尖抬起,先轻后重,重心都落在脚跟上,然后,对准一点,缓慢地转动尖尖的脚跟。
余参商惨叫出声,皮肉仿佛碎着钻进骨头,骨头又一点点的裂开。
她的鞋越移越下,越移越下,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胸腹,她有一点控制不住的趋势。
无助的小孩子,满身的伤痕,悲愤又根本没用的喊叫。
余参商连害怕都忘记了,张着嘴看着那双鞋已经到了大腿根的位置。
他拼命扭动,想阻止和抵挡这一切,反应过来即将要发生什么之后不断地哀求:“救命......救命啊......”
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腕和脚腕都已经磨出血来,逼仄昏暗的卫生间的地缝塞满了青苔污浊,伤口上的鲜血混着水蜿蜒渗入。余参商像一尾半死不活的鱼贴在地面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痛哭出来,眼泪鼻涕和在一起流到耳朵边,黏腻在脸上,一片冰凉。
她不是要他死,她是要他生不如死吗。
处于没顶的绝望到了极点,所见所感,全是一片黑暗。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卫生间响起刺耳手机铃声,一声接一声的急促。
卷发女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接起来应了一声,颇有些遗憾的看着在地上徒劳。
“真可惜。”
真可惜,大餐一定要有充足时间才能好好品尝的。
她捏起余参商的下巴,又笑了起来:“下次再找你啊。”
猩红的嘴唇,右下眼角的泪痣像魔鬼的标志,余参商的脸上都是水,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哒哒的高跟鞋声音渐渐走远,门被打开的咯吱声,被关上的咔嗒声,走在楼梯上的每一步,直到终于听不到。
等到余苍苍回来的时候,一切看上去和平时差不多。
客厅干干净净,尤其是卫生间,光洁如新,每一处缝隙死角都被打扫过,洗涤剂和沐浴露的味道浓郁,余参商的房门紧缩,厨房上放着两道还有余温的菜。
她并没有太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比如某把椅子被擦拭的太过干净,比如客厅到卫生间的地被拖的格外细致,比如浓重的空气清新剂里还混杂着几丝鲜血味道,比如此时此刻,她以为在睡觉的余参商其实靠在门上,半步也不敢接近床。
嗓子已经很哑了,干痒干痒的,很想喝一口热水,但是稍微一牵扯都觉得疼的要死,于是只好保持一动不动,时间太长,已经快要僵硬。
好像有一个黑影,一直缠在他背后,无论做什么,都摆脱不了,无论做什么,都在盯着他。
噩梦随时会来袭。
他已经适应了在垃圾堆里暗无天日的生活了,也很心甘情愿的当一个最不起眼最讨人厌的垃圾,然后只要长大了就好了。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没有什么为什么,人人皆是如此,生活本就是如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反反复复的将你肆意揉捏。
是哪一天呢?
只记得天气很不错,蓝天白云,阳光和煦,街上熙熙攘攘,小吃的味道钻进鼻子,又杂又香。
余苍苍那天心情很好,领着余参商出去买裙子,他们试了很多店。粉红色的大摆裙转起来像花朵,衬得她更是白;黑色的贴身裙剪裁很不错,前凸后翘,连女店员也看直了眼;亮黄色的超短裙很靓丽活泼,但是腿太瘦,反而不太适合;碎花雪纺穿在她身上,散下头发来,只觉清新脱俗。
挑来挑去,挑来挑去,最后还是只选了一袭素白的圆领裙,缀着小小流苏与刺绣,转过头笑起来的时候,纯真傻气,像十六岁尚在读书的少女。
“好看吗?”
她翩翩起舞的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余参商点点头。
余苍苍于是也不再换回之前的衣服,剪掉吊牌就买下来走了出去。
她很高兴,还买了一双白色球鞋来搭配,这一次居然没有忘记给余参商也买了一双。
他乖乖的坐下来换鞋,还没有系好鞋带,余光瞥到一角白色飞扬,再抬头时,店门大开,余苍苍突然跑到了车来车往的街道上。
余参商吓了一大跳,拖着大了两码的球鞋推开店员同样冲了出去。
“余苍苍!”
天气很好的下午,街上也很喧嚣,车鸣人闹,余苍苍并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但是并不愿意停下。
她直直的朝着对面跑过去,白色裙子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着,脸上洋溢着灿灿烂烂的笑容,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某一个人影。
余参商听见她欢喜的叫了一声。
“杜安!”
杜安,你来找我了啊。
杜安,我穿白裙子好看吗。
杜安,你快看我呀。
下一秒,拐角处有车辆开出来,连刹车都没来得及踩便撞上了本来就是擅闯红灯的余苍苍。
她被撞得飞起来,身形单薄羸弱,脸上还带着笑,这是第一次,余参商在她脸上看见名为希望的东西。
接着,满怀希望的余苍苍落到地上,白裙子上沾满鲜血。
人群爆发出尖叫,余参商奔到她身边摇她:“余苍苍,余苍苍,你把眼睛睁开,余苍苍......”
余苍苍,你别死。
你别死啊。
可是余苍苍当场被撞死,温热鲜血沾了余参商满满一手,一点气息也没有了。
她最后留给余参商的,是一双常常忘记给他买的黑色球鞋。
看,更大的噩梦来了。
但是谁都不知道,余苍苍一点也没有觉得痛苦。
她终于又看见杜安。
不是喝醉酒时的幻象,不是梦境中的虚无,更不是每一张和杜安相似的男男女女的脸。
骗我不要紧,离开我这么久也不要紧,即使你不爱我也不要紧。
不不不,你一定是爱我的,所以我不听话你才会那么那么生气,生气到那么久都不理我,也不来找我。
但是你快看,我穿了你最喜欢的白裙子,我以后一定会很听话的,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快回过身来看看我啊。
像我十六岁被人欺负的时候,快带我走啊。
你知道的,我一向都很乖的。
她被车撞上依然看着那个身影,但是那个身影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一直到她觉得全身的骨头和内脏都错位了,那个人还是没有转头。
喂,杜安,杜安,我好疼。
人群爆发出尖叫,她渐渐闭上眼睛。
那个身影被这阵喧闹吸引的看过来,他有一张最普通不过的脸,放在人群中平平无奇,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在这个城市随处可见。
他的眼角,有一颗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