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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蒹葭苍苍(二) 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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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总有流干的一天,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开始和余苍苍一起在春城生活。
他听不懂春城的话,因此交不上朋友,身上总是有一股“腐烂的苍蝇”味道,连老师走到他身边也会微微皱起眉头。
他跟不上学习进度,于是被打发到垃圾桶旁边坐着,夏日炎热,垃圾的气味蔓延,坐的太久,他到后来甚至闻不出这令人掩鼻的味道,连自己已成了这味道的组成部分都没有意识到。
波折太多,落差太大,连一个过渡期也没有,余参商开始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短短几月,判若两人。
余苍苍当然察觉不到,她只觉得这个孩子终于安静了,一回来就将自己关进房间,完全也不需要操什么心了。
余参商去住校后,他们甚至好久都不一定能在家里看见对方。
他周五下午回家,余苍苍在房间里睡的天昏地暗,屋子里一片脏乱,碗碟堆在水池里发了霉。
余参商打扫房间,并渐渐学会自己给自己做饭,一开始,怕切到手,贴的很近切土豆丝,切的土豆丝像土豆棍,要煮很久才能熟,加上盐和各种调料,自己从电饭煲盛饭吃。
吃完饭就把垃圾拿下去丢掉,其实不用拿下去,从窗户往外一丢,楼下就是一条垃圾巷。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很努力的看书写作业,虽然怎么也看不懂。接着过不了多久就会听见余苍苍的起床声,开门关门声,等到很困了,就爬上床盖上被子睡觉,等着梦见外公外婆,等着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个梦。
即使一次次的失望。
第二天再醒来的时候,醉的一塌糊涂的余苍苍或许正摊在地上,手里还握着空空的酒瓶子,眼睛一圈乌黑,余参商只好很费力的把她拖到床上,幸好她很瘦,瘦的硌人,骨头都突了出来。
有时候余苍苍极难得极难得的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也会和余参商说说话,大多数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你缺什么吗?
……不缺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余苍苍吗?
……因为外公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成绩还好吗?
……还好
你为什么长的这么像我?
……
你一点也不像那个人。
……
她自说自话自问自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余参商后来不再回话。
她不是想和他说话,她只是想说话。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血缘关系上的爸爸,但是就像他不认为自己有妈妈一样,他同样不觉得自己有爸爸。
更何况,“那个人”只活在余苍苍的回忆里,她真可悲,日日夜夜流连过往,明明“那个人”从来没有来看她一眼。
余参商十二岁的时候,身高已经很长高了一点,但是余苍苍没时间更没心思带他去买衣服,他也不会开口,于是自己将旧衣服洗了又洗,补了又补,裤脚高高吊着,风一吹,脚脖子冰凉。
某一日,余苍苍终于迷茫的发现,原来这个小孩子的衣服已经不合身了,或者说,她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些还未成年的人的身高等等,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于是她嘱咐余参商等她什么时候闲下来了,记得提醒她带他去买衣服。
余参商点点头,一整天坐在教室里都很高兴,他想,余苍苍也并不是完全的不在意他,她真的只是太忙了,工作忙,心也忙,所以才没有闲暇来管他,甚至很多时候她连自己也照顾不好。
虽然不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虽然不知道她还要被回忆纠缠多久,但这样下去,也许慢慢都会好的。
周五放学回家的时候,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他背着书包走上狭窄昏暗的楼道,很小心的看着路,楼梯台阶高而陡峭,之前还有人从这里一脚踏空摔下来过,一连串的闷响,脑袋被磕到,当场就死了。
家里的门居然开了一条缝,
啊,余参商想,是余苍苍回来了吗?要带他去买衣服了吗?
他走进房子,看见满地散乱的衣服,余苍苍的黑色短裙,余苍苍的紫色内衣,余苍苍的黑色高跟鞋,余苍苍的丝袜,
还有家里从没有出现过的男人的裤子,男人的宽大外套,男人的黑色内裤,一条在地上,一条被丢在了椅子上。
余参商已经懂得很多,他觉得脑子里面有成堆成堆的蜜蜂挤在一起嗡嗡嗡的飞着,叫着,他轻轻地轻轻地推开余苍苍的门。
余苍苍跪在一个男人身上动作着,还有一个男人叠在她后面,三个人神情迷醉,余苍苍脸上痛苦又愉悦,她仰头发出一声尖叫,脖子纤长像垂死的天鹅,头发撒在背后,黑白分明得让人心惊,立刻被后面的那个男人捂住嘴。
“真浪。”
“浪才划算。”
余参商听见那两个男人嬉笑着。
他颤抖着重新将门掩好,像避洪水猛兽一样避开所有掉在地上的衣服,攥紧书包带子,跌跌撞撞的跑下了楼。
真奇怪,上楼的时候,如履薄冰一样生怕自己踩滑踩掉摔伤摔疼,现在所有的楼梯都在他眼睛里重影,台阶和台阶都在晃动,偏偏顺顺利利的跑了下去。
他蹲在垃圾巷里,将自己藏在一大堆垃圾旁边,背靠着墙,把头圈住埋进膝盖间。
余苍苍养他,是这样拿的钱吗?她不是说,喝喝酒就可以拿钱吗?她又那么喜欢喝酒,不是正好吗?她为什么要带到家里来?她是忘记我今天放学了吗?
所以他没在家的时候,余苍苍也会带男人回来做这种事吗?
他想起椅子上曾出现不明的白色液体,又想起自己曾多少次坐在那张椅子上读书看电视和休息。
控制不住的,“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余苍苍不是妓女,更不是会随随便便带人回来做那种事的女人,她只是还活在十八岁之前的时光里,她只是在失去“那个人”之后,偶尔也会忍不住去找替代品。
她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鹿栖山,还没来得及看更多,还没来得及明白更多,就遇见了杜先生,他说他叫杜安,但是谁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名字呢,毕竟余苍苍从来没有见过其他认识杜安的人。
确切的说,是杜安从来没有带她认识几个他身边的人。
他给她买了一间房子,把她当金丝雀一样的安置在里面,每个月给她固定的数额供她花销。一有时间就来找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深夜时分,然后天不亮便匆匆离开,叮嘱她不要和邻居交往太密,最好除了出去买买菜买买衣服之外,随时都待在屋子里等他。
余苍苍很乐意。
杜安很好,他教她许多,教她如何乘坐公交车,教她怎么使用油烟机,教她穿衣服不要颜色太饱和,教她说话的时候要轻声细语,他甚至教她怎么挑选最合适的内衣,怎么在床上会更讨人喜欢。
她和他在一起,体验到此前十六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快乐。
她付出青春,□□,感情,灵魂,付出她所拥有的一切,换来这个男人的一句“等你二十岁,我就和你结婚。”
余苍苍还太年轻,她不明白,一切情到深处的言语,未必是能兑现的。
更何况,有时候说出誓言,未必有情。
杜安很少带她出去,他似乎很怕和她一起出现在阳光下。他三四十岁的样子,文质彬彬,有发青胡茬,西装服帖,皮鞋锃亮,连领带夹也别的工整,可是当余苍苍表示想去看一看他工作的地方时,他毫不犹豫的便拒绝了,说很无聊,她不会喜欢,没有必要去。
余苍苍信了。
她想带他回鹿栖山去见爸爸妈妈,还有很久没有见面的哥哥,杜安抚摸她的头发说还没有到时候,她问什么时候是到时候?杜安说,等你的头发到腰臀处。
余苍苍的头发长得很慢很慢,杜安和她说这话的时候,黑发堪堪及肩。
杜安像装饰洋娃娃一样装饰她,余苍苍后来发现杜安最喜欢看她穿裙子,短裙,长裙,蕾丝,圆领,只要是裙子,她能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一闪而过的喜悦。
最开始那会,余苍苍很想去染一个头发,杜安没有给她电话,她只好一直等他来,兴高采烈的向他展示从美发店拿来的宣传杂志,酒红还是亚麻,询问他的意见。
杜安第一次发了脾气,他狠狠地撕碎杂志,将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部砸碎,然后捉住余苍苍的手臂把她扯到镜子前怒吼,为什么要改变,你这样就很好。
余苍苍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满面泪痕,她完全不明白杜安为什么这样暴虐。
自此之后,再也不敢随意提起任何改变。
夜晚激情后的快感如潮水一样从身体里退去,她转过头问在微微喘气的杜安,你爱我吗。
回应她的一定是一个满含珍惜的吻,当然。
他有时候会长久的凝望她,也不说话,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她,余苍苍总会想起一首不知在哪里听到的小诗: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杜安好像通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样的念头很快就在下一秒消失在杜安的笑容里,余苍苍乖巧的窝到他怀里,他像逗小猫一样的抚弄她。
她很快跟了他一年多,总以为自己遇见真爱,接着就犯了最不该犯的一个错误。
刚过十八岁没多久,余苍苍发现自己怀孕了。
之前也不小心怀过一次,因为杜安总是不爱戴避孕套,她自己又总是忘记吃避孕药,后来杜安给她打钱让她自己去医院打掉了,余苍苍其实很害怕,央求杜安陪她一起,杜安说他在国外,两三个月都不一定能回来,他安慰她,语气亲昵心疼极了,又寄给她许多补品,告诉她该怎么做。
杜安说她还没有十八岁。
但是现在她已经十八岁了,余苍苍想,生一个和杜安很像的小男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然后生下之后,再过一年,他们就可以结婚了。
染头发事件之后,杜安一次脾气也没有发过,她被表象蒙蔽,忘记了他会有多么震怒。
发现自己再一次怀孕的时候,杜安已经很久没来见她,一个月?两个月?
余苍苍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并且永远留住杜安。
她真是傻到家了,居然想用肚子里的胚胎捆绑住男人。
杜安再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肚子已经隆起的余苍苍,她的头发距离腰际还有一段距离,编成粗粗的麻花辫松松的垂在身后。
她不再纯真憨傻,她十八岁了,变得像一个妇人,她不再是十五岁的杜安心心念念无法忘怀又无法得到的十六岁少女了。
他顿觉无趣且厌烦。
余苍苍从此再也没有见过杜安。
那男人只留下两句诗便走了,这两句诗后来成了余参商的名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嘿,你看,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就已经不想相见。
余苍苍果然糊涂一世。
可是她不明白,她查了又查,这明明是杜甫写给老友的诗,他为什么要留给她?
她当然不明白,她到死都不愿明白也真的从没明白过,
因为杜安本就没对她用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