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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蒹葭苍苍(一) 余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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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参商跟在徐如林后面,看他们一家人坐下,说话,动筷。
热气腾腾的饭菜,母慈子孝,言笑晏晏。
多么和谐的场面,里面并没有他。
里面并没有他,所以场面多么和谐。
气氛正好的时候,徐志微大约想说些什么,然而徐如林低头喝完汤,半闭着眼轻轻发出喟叹,朝林风潭露出笑来。
他出生没几年,家里境况已经很好,真正养出了这样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儿子,从小到大都是学校的优等生。周一的早晨,站在国旗下讲话,一抬眼看见徐志微站在队末,念到一半,朝自己的父亲咧开嘴,虎牙尖尖,纯真无邪,连周围的阳光都在他的小脸上跳舞。
一路无忧无虑长到大,一点点尘埃都没让他沾到。
自从二十六七岁为了余参商和家里冷战,他几乎没见过徐如林这样轻松肆意的笑了。
他看了一眼徐如林无名指上的戒指,重新拿起筷子,不再说多余的话。
徐如林吃饭很少讲话,到了家更像是卸下所有伪装,最多不过笑一笑,点个头说声好吃,足足吃了两大碗饭,又喝了汤,慢腾腾的躺在老摇椅上看夕阳。
徐家老宅在半山腰,交通便利,地势良好。正值黄昏,金乌西沉,云朵染上暖黄色,像余参商爱吃的甜橙软糖。
“小王子有一次一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很久之前,他和余参商也曾经一起在很多地方牵着手看日落,余参商有段时间很喜欢小王子这本书,当时谈起,不无惆怅。
他转过头问眯着眼睛的徐如林,强行把他的眼睛撑开:“我是玫瑰还是狐狸?啊,不!你是玫瑰还是狐狸?”
徐如林惬意的靠在枕头上:“你希望我是什么?”
他希望他是什么呢?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老藤椅摇晃,徐如林的记忆也难得的模糊,他喃喃自语:“我是玫瑰还是狐狸?”
罩着玻璃罩的玫瑰,麦田里被驯服的狐狸,在无数星球上旅行的王子。
余参商也想起那个时候,懒洋洋的徐如林,唇角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渍,满满无奈又宠溺的眼神。
“你希望我是什么?”
他太认真了,只不过是一本书,只不过是随口说一句,他居然还想了想。
好像余参商希望他是什么,希望他怎么样,他就真的会如何似的。
美色当前,余参商自然也不细究,他咬上徐如林的嘴角,将那一点水渍舔走:“我希望你永远这样看着我。”
他确实做到了。
他却也确实再也看不到了。
徐如风推开门,大大咧咧的躺在旁边,拿斜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弟弟:“前几年的时候,爸和大姐都松了口了,你怎么不带那小孩回来?”
他二哥专喜欢往别人伤口上撒盐,乐此不疲,没有心肝一样。
徐如林索性闭上眼睛,看也懒得看他。
二哥又拿胳膊撞他:“诶,怎么不说话,要尊敬兄长知道吗?”
“我不太愿意。”徐如林皱眉,一巴掌打过去。
“奇了,你有什么不乐意的?堂堂正正的不好吗?”
“堂堂正正?爸根本接受不了,族谱上写不了商商的名字,带回来干嘛?养情人?收了个外室?让他情何以堪?”好些年过去,爱恨都不再分明,情绪被磨得没有锐角,连说起当初火冒三丈的话来也是平平淡淡的口吻。
他被老藤椅摇的舒服,又睁开眼睛看只剩一个头顶在发光的太阳:“人都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就是太倔了。就应该听我当初和你说的,时不时的带那小孩到爸面前露个脸,问声好,逢年过节送份礼,表表心,时间一长,哪能什么感情都没有?起码能了解了解,哪有你这样,为着个别的人,一年到头都不回家几次,那在咱爸心里,不就是外面的狐狸精勾走了自己最招人疼的小儿子?他能有好脸色才怪了。”
越说越起劲,二哥又碰碰徐如林:“我告你啊,我有一次看咱爸还在网上搜同性恋,也不知道他搜了个啥,气的差点把电脑砸了。我后来进网页一看,嚯,一个个的把那写的跟妖魔鬼怪一样。你想,咱爸哪知道,你那小孩是不是也那样。再说,”
他压低声音,确定没人要过来又开口:“大姐之前查那小孩,他跟着他妈妈那几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地方......”
余参商原本觉得他说的非常正确,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这样做,正津津有味的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时,突然听到他提到自己母亲,立刻浑身一凛,一瞬间进入三九天,又听到他说徐如林也早知道这件事,更是满桶雪水自头盖骨倾下。
徐如林原本只是淡淡的听着,并没有什么表示,听到这里,脸都变了,立刻从藤椅上站起,一脚踹上他哥哥那把老摇椅,用力之大差点把人高马大的二哥掀翻。
徐如风抓紧扶手,自知失言:“兄弟,兄弟。”
徐如林像是要杀人:“你嘴里积点德,别再让我听见。”
他平复了一会心情,又踹了他二哥一脚,掉头就走了。
余参商呆呆傻傻的跟在后面,确定徐如林早已经完全知道他直到死也拼命想掩饰想遮盖想忘记想抹去的一切,家大业大的一个优点就是,他们若想了解一个人,一定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了解到所有。
可是徐如林是什么时候了解到所有的呢?
是初初见面的时候,还是刚开始住一起的时候,又或者是最终确定心意那时?
他想起徐如潭说的话:“我弟弟很聪明的。”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徐如林绝对不会去私下调查他。余参商无比相信。
每个人心里都有难以启齿的言语,都有避而不谈的岁月,他无数次的欲言又止和强颜欢笑,以及后来回想起才觉得其实无比生硬的话题转换,徐如林一定察觉到了。
他是徐如林,所以他会接纳他并等待他在某一天愿意亲自说出口,他坦坦荡荡,绝不会做出暗地将他余参商扒的一干二净然后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嘴脸来。
那么,自然是那位大姐,又或者是徐志微,又或者,是任何一个徐家的人。
一想到自己陷于泥沼的过往被人从臭水沟里翻出来,赤裸地展示在各色眼神下,余参商的脊椎骨一阵寒气往上窜。
那是一段想起来都觉得充满绝望的黑暗日子。
外公外婆死后,余参商高烧好几天,昏昏沉沉的再睁开眼,已经被一个陌生女人接到了另外一个陌生城市,躺在一个陌生的床上,高高的柜子上都是酒瓶子。
房间里冰凉潮湿的黏厚感,像重感冒时的鼻涕。
那个涂红唇的陌生女人是他妈妈,而这个逼仄房间,将是他的家。即使他从未承认过。
一醒来他就哭,闹着要外公外婆,要回鹿栖山,不吃饭也不吃菜,日日夜夜的哭,嗓子都哑了,即使知道一点用也没有但还是哭,因为除了哭,他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是不喊妈妈的。
他根本从小到大,都没有妈妈,凭什么这个人是他的妈妈。
他不喊妈妈更好,余苍苍也不让他喊她妈妈,她十八岁生下余参商,如今不过二十八岁,认为自己依旧是年轻夺目。
她也确实年轻夺目。
多有意思,一个觉得自己没有妈妈,一个也不觉得自己有孩子。
他总是张着嘴哭,白天哭,晚上哭,哭得人心烦,房子并不隔音,一层楼住无数人,总有人在自己房间嘶吼,谁家逼孩子,他妈的不会管管?
余苍苍并不理,自顾自的洗澡洗头,穿着睡衣煮稀饭和鸡蛋,把碗和筷子往余参商面前一放,完全无视他。
爱吃不吃,死了算了的淡漠样子。
她很忙,大多数时候白天团在家里睡觉,晚上六七点出去,一直到凌晨都不一定能回来,回来则必然带着一身酒气和一脸斑驳的妆容,还有一双疲惫的连睁开看余参商都嫌累的眼,和余参商一模一样的杏眼,又纯真又妩媚。
她很美,有时候她不用出去,也会穿上一袭吊带长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上妆,描弯弯细黑眉,画上上挑眼线,飞出闪闪眼影,再加上一抹鲜红的唇,头发卷好后放下来,像黑色瀑布。余参商甚至忘记哭泣,痴痴看着。
她很爱喝酒,每天酒气熏天的回来,肚子饿了就拉开冰箱,不管啤酒红酒白酒,对着瓶口就喝,有时候会哭,抓着余参商问,我好不好看,我美不美,我是不是还很年轻,我还很年轻对不对,对不对。她扑到镜子前,爱怜地摸自己的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自言自语,我和十六七岁那时比,一点也没有变啊,为什么他不来找我,为什么他不要我。
余参商刚开始吓得哭,饿一顿饱一顿,每天哭着睡着,醒了就继续哭,短短几天,掉下的眼泪比以往十年都多。
他怕极了,余苍苍时而冷漠时而疯癫,时而又抱着他痛哭,到处都是酒瓶子,恶臭难闻,令人作呕,他也在心里不停地问,外公外婆为什么还不来接我,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死了就可以见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