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长欢》声停处

32、永不放弃 我背弃所有

　　父亲徐志微戴黑框眼镜，穿民国长衫，一派文人儒雅，站在他旁边的是大姐徐如潭，干练的短发，宽松长裙，一丝其他装饰也无。

　　徐如林迎上他们的视线，揽着妈妈问：“山山呢？”

　　山山是大姐的女儿，今年约莫已经十六七岁，活泼机灵，最讨人喜欢。

　　“在他爸爸那，我回来看看你。”大姐说话也很干练。

　　余参商一看见她和徐志微，一听见她说话，就条件反射的向后退，差点飘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他们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仍然恬不知耻的跟着他们最宠爱的幼弟。

　　在世的时候，他和徐如林终于确定关系，曾在某天深夜被惊醒，听见徐如林的低吼声。

　　意识还不太清楚，摸了摸枕边，一片冰凉，立刻就惊醒了。

　　门开了一条缝，他掀开被子，踮着脚悄悄打开门，趴在徐如林的书房门上偷听。

　　他睡着了一向如死猪，打雷闪电都不一定能把他闹醒，而徐如林此时的情绪控制不住的激动，即使刻意压低，但并没有什么用。

　　他激动，和他对话的人显然更激动。

　　余参商动也不敢动地将耳朵贴在门上，一字一句听到心里。

　　“我就是同性恋怎么了？生了个儿子是同性恋让你很没脸吗？”显然徐如林早已经大吵过一架，现在的口气是极度克制下的讽刺和怒意。

　　另一个男性声音是完全不克制不掩饰的愤怒：“是你自己没脸，找一个小十岁的未成年算怎么回事？你在外面这样胡闹？你以为你妈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你当然有意见，不然也不会半夜气势汹汹来发问。我和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我找一个小十岁的同性也好，找一个大三十岁的异性也好，都不用你管。我只是告诉你们，并不是征求你们。”

　　徐如林那年不过二十六七岁，一向最是懂事孝顺，即使在国外，也会计算时差，至少会和家人保持一周一次的通话频率，从不让人担心，又自己渐渐学会投资，很早之前就不再动用家里的资产。

　　物质与精神早早实现双独立，因此有足够底气与实力和父亲叫板。

　　余参商的出现，使得徐如林的叛逆期终于迟迟来到，家庭矛盾，一触即发。

　　母亲思想开放，只愿子女平安快乐，从不催促从不质问，在听到徐如林亲口告诉他，对十七岁少年动心时，沉默片刻，只嘱咐他要对他好；二哥潇洒快意，混迹商场多年，半分惊讶也无的便接受了，甚至欣然表示愿意大力支持小弟。

　　然而大姐和父亲却只觉荒谬，半夜气血难平，电话突袭。

　　徐如林已经很累，他知道此事必然不会一帆风顺，只希望父亲能理解，然而果然这也是极其困难。

　　他父亲半生倾心于他母亲一人，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男子与男子欢好之事，更不必说又得知儿子的心上人连十八岁生日都还未过，简直荒唐，荒唐，荒唐极了。

　　“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把那孩子领进门，也别想他被写进族谱，真是可笑！”

　　徐如林几乎被气笑。

　　可笑？

　　子女难道是他精心装扮的娃娃，对平常的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发现他们脱离原有轨道，不分青红皂白便立刻一顿呵斥威胁？
　　你可以穿红色的衣，蹬紫色的鞋，随你喜欢，但是你必须喜欢那朵纤柔丁香，什么，你恋上满墙蔷薇？你怎可以恋上蔷薇？

　　你真心喜欢？你懂什么？

　　可笑。
　　你又懂什么？

　　“他不进门，我也不会进门。”徐如林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父亲并不严厉，父子之间从来不曾有这样大动肝火的争吵。

　　余参商的脚尖一直踮在地板上，已经冷到没有知觉，小腿麻木，他听见徐如林叹了口气，然后长久的死寂中，他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听见徐如林的手肘磕到桌子上的声音，他听见窗帘被拉开又很快关上，他听见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

　　余参商挪动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用最轻盈的速度回到卧室，掩好门，钻进被子里控制住颤抖不止的每一寸血肉，侧卧着蜷起来闭上眼睛。

　　徐如林满怀心思，没有发现余参商冰冰凉凉的手和僵直的腿。

　　他不知道余参商听到了这些对话，他更不知道徐如潭过了没几天就在余参商的放学路上拦住了他。

　　余参商低着头，徐如潭的细白手指拿着小勺子搅着黑咖啡，清苦的味道，徐如林也很喜欢。

　　她并不着急，像在审视一件还未标出明确价码的商品，余参商能感受到扫描一样的光线在他全身上下打着转，轻描淡写又挑剔万分。

　　“你比我弟弟小十岁。”

　　是肯定的陈述句，余参商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你和阿林认识不过三四年，爱情？十七岁？”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余参商在桌子下面搓揉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很快充了血。

　　“是想要钱吗？”

　　来了来了，余参商想，他们才懒得和你多费口舌，亲自过来找你已经是屈尊，她才不关心你怎么想，她看你就像你完全透明。

　　“不说话？以为自己是真爱，还是以为自己能得到更多？”徐如潭笑了一声：“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无非是想多捞点什么，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弟弟很聪明的，你骗不了他多久，建议你现在就拿了滚蛋。”

　　她敲了敲桌子，余参商还是低着头。

　　“当然，也不否认你确实爱他，他也确实爱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之间相差十岁。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数字。”

　　余参商终于抬起头。

　　“阿林十七岁的时候，我带他去看塞纳河，他啧啧赞叹，一下午坐在桥边绘画，十分钟之内就围了无数人，画完之后当场有人出价极高要买下，他拒绝，回去路上，觉得所画河边树缺乏神韵实在多余，想再另画，我劝他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再去。他摇摇头，顺手丢进垃圾桶。”

　　“你遇见他的时候是十四岁对吗？”徐如潭靠在椅子上：“阿林十四岁的时候回家问我，为何同学衣服皆有许多标志，唯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连一个标签也无，我告诉他，他打完球汗湿嫌太臭便丢掉的衣服是意大利设计师手工制作，一件可抵同学十件。”

　　“他大惊，恒念物力维艰，此后再不轻易丢弃。”

　　“阿林自十八岁出国留学，虽念艺术学位，但自学投资，不过两年已不再需要家里补贴，一直到现在，从未吃过公司股份。”

　　“他一向优异，一丝骄矜也无，追求者众，心悦者却极少。”

　　徐如潭那时候是长发，然而着白衬衫，神情随意散漫，半分温婉也没有。

　　“所以十年的差距，包括你们各自的成长，实在是让我费解你们如何会相爱。”

　　想来她已经将余参商调查的一清二楚，而此刻点到即止，已是给足了尊严与脸面，却无异于更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只差没说一句，你如何配得上我弟弟。
　　现在坐在这里，实在像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可是她越是什么都不明说，就越是无端端的让人觉得更屈辱。

　　余参商在危险面前已经习惯先回避，将自己圈起来，只要别人适可而止，他就绝不会反击。

　　这些年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他有保护自己的方法，大多数时候是很管用的。他也很知足，只要别人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击他，只要别人不像十四岁那群混混那样毫无理由的欺负他。

　　他知道徐如潭当然没有欺负他，她只是陈述事实，好让他知难而退，她甚至从头到尾都客气礼貌至极，一点错也挑不出来。

　　可是他听的越多，却越是坐不住。

　　她撑着胳膊看着他。

　　余参商想起徐如林的话，
　　“他不进门，我也不会进门。”
　　携手并肩，同进同退，他生出无数胆量来。

　　他鼓足勇气：“还有吗？”
　　徐如潭挑挑眉：“还有什么？”
　　“关于徐如林的一切，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徐如潭摇头：“如果我说没有，你又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少年人的意气，十七八岁的莽撞，以为世界浩大，但努力奔跑，一定什么都可以。

　　她见的太多，或者说，她也曾年少过。

　　眼前的这个孩子生的很端正，杏眼恬润，眼尾微微上扬，纤瘦白净，不安地垂着手，一直到刚才才抬头说了两句话。

　　脸通红，终于凝聚一点勇气。

　　徐如潭很想听听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然而余参商嘴唇蠕动了半天，无数话语在唇舌间千回百转来来去去，他有好多话想说。

　　说他对徐如林的了解，他醉心什么口味的菜，偏爱什么样的颜色，钟爱哪一种天气；说他对徐如林的喜欢，即使徐如林没穿什么设计师衣服，即使徐如林没那么大的名气没那么显赫的背景；说他一定一定会努力的，他会比谁都要珍惜徐如林；说最重要的是，徐如林对万事万物，有赤诚的善意和温柔……

　　不不不，不必费心辩解，他现在在徐如潭眼里什么也不是，说的再多也起不了半分涟漪，白白惹人嫌罢了。

　　余参商捏紧书包带子，吞下所有想脱口而出的，下定决心。

　　“我不会放弃的。”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又想了想：“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他说爱我，我就绝对不会放弃的。”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没用的。”

　　十七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上天下海入地狱，只怕不能为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