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跌下神坛(二)    下一 ...

  •   下一个春天来到的时候,徐如林又鸽了时雨。

      他没去福利院,他带着余参商的骨灰和骨灰里面的玉扳指去了鹿栖山。

      交通工具先是飞机头等舱,然后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然后人挤人的大巴,再到十块钱一趟的三轮车,徐如林背着包,又自己摸索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红砖小楼前。

      他掏出钥匙,然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前进又后退,后退又前进。

      这里面封存的是余参商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而后再也不会提起的那么伤心的往事,即使事隔多年,即使面对的是徐如林,但仍然保持缄默。

      他心里有太多秘密,说不出口,而我不愿意逼迫,更不愿意去侵扰。

      余参商会愿意让我看见他的秘密吗?

      他其实一直在等,等有一天余参商可以亲口告诉他,告诉他那些他从来都不曾知道的事,或者告诉他那些,他以为徐如林不知道,但其实徐如林早已经知道的事。

      他有很充足的耐心,而余参商明显在一年比一年更加快乐,他以为一定会有一天,他的商商会愿意告诉他。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互相坦诚,真正的亲密无间。

      可是他忘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特质是很像的。

      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有很多事,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顾忌或者羞耻等其他种种原因,所以互相都没有说出口,再后来的时候,却是因为相处太自然舒适所以忘了说出口。总觉得这样下去也行,或许哪一天,吃着饭就可以随口提出来。

      就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将十四岁的余参商送他的画拿出来,然后用若无其事的口吻对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睛看书的已经二十多岁的余参商说,
      “哎,那幅画是我画的呢。”
      等着对方惊讶一声:“哎呀,是吗…”
      然后大大方方的说出一切来。

      总觉得这是说不定哪天吃个饭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特意腾个时间解释清楚。

      巧的是,他们两个人,在这方面,默契非常。

      相对吃了十年的饭,却一个字也没有开过口。

      徐如林摸了摸树干,想象着年幼的余参商围着这棵树跑来跑去摇头晃脑的场景,他将钥匙收回口袋,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余参商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有钥匙却不进去,他要是连这一茬都想不明白他真的活该去死了。

      他跟在徐如林后面,觉得自己的小幽灵肠子都要悔青了。

      然而再悔青也没用,悔红悔白悔成彩虹都没用了,死了就是死了,没说就是没说。

      他就是活该。

      他越是觉得自己活该就越是更觉得徐如林美强惨。

      尤其是这位美强惨现在还代替他跪在自己外公外婆墓前烧纸钱。

      徐如林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张接一张的烧着,又将带来的鲜花放在墓前,整个人沉默高大,看了看墓碑上刻着的余参商外公外婆的名字,大概想说些什么。

      他张张嘴,余参商赶紧凑上前,然而最终还是闭上。

      生共枕,死同衾,我们的名字曾一道印在结婚证书上,现在则一道刻在石碑上,尸体深埋于同一片土地里,后人来此祭奠,我身边是你,你身边是我,黄泉路上依然相依相偎不孤单,真是再好不过了。

      风吹的纸灰扬起来,一点灰黑的屑刮到徐如林眼睛里,他抬起手揉了揉,很不舒适的眨了好几下,再抬起头的时候,一只眼睛已经红了。

      他换了一个位置避开风口,继续低着头烧纸钱,冷风被他挡在背后,衣服前面都鼓起来。他找了很久才在这一大片坟墓里找到余参商外公外婆的墓,因此鞋上和裤脚上满是泥尘。

      余参商觉得自己现在恨不得抱着徐如林的大腿嚎啕大哭。
      他为什么会和这个男人吵架啊,他是不是脑子抽了啊,他为什么会生出想离开他的念头啊。

      徐如林磕了三个头,最后低声说:“对不起,迟了一年。”
      实在对不起,他想,未到的那一年里,他整个人也快死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也已经跟着下山,徐如林跌跌撞撞比上山还要难,他摔了一跤,只来得及抓住一把空气,脚一扭便直接滚了下去,听得见杂草荆棘在耳边扑簌簌的响,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擦破流出血来,幸而山上没有巨石,他被一棵树拦腰挡住,肚子一阵剧痛。

      全身紧接着一阵透心穿骨的冷。

      那是余参商情不自禁的想拉住他,忘记自己是幽灵,他伸出手,却直接穿过了徐如林。

      他当然拉不住徐如林,他留给徐如林的,只有仿佛在一瞬间从内到外都被冻僵的冷。

      徐如林挂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脸都痛到扭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才稍微减缓,然而一大口呼吸牵动腹部便觉不适,他只好一边压抑着绵长呼吸,一边撑着站起来慢慢往下走。

      余参商被自己的冲动吓坏了,他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只能看着徐如林无力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紧皱着眉头,忍受极大痛苦。

      穿过他身体的那一刻,余参商甚至能感觉到徐如林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都竖了起来,他的身体如此排斥又抗拒。

      余参商也不好过,徐如林的血液对他来说太过于滚烫,他就像一座有着灼热岩浆的火山,余参商浑身都在被熊熊烈焰燃烧着。

      一旦接近,便如此冰火不相容,太狠毒的惩罚。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如林一步一瘸的走下山,幸而天色还不算太晚,总算赶上了大巴车。

      大巴车上人实在太多,余参商无论站在哪都会引起一个人惊呼冷。

      他只好飘在车外,看着坐在窗边闭着眼睛的徐如林,他的脸上还有一些细微的小伤口在冒着血,很快结成小血痂,他的双手插在兜里,衣服也被勾破,看起来狼狈极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时时刻刻干净又整洁的徐如林。

      然而余参商已经不再惊讶,好像自他死后,徐如林就早已经不是那个他固有印象中的徐如林了。

      他渐渐的变成了最平凡不过的一个凡人,有着所有凡人都有的弱点与缺陷,当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完美不体面。

      以前余参商只觉得自己喜欢徐如林最好的那一面。
      他喜欢徐如林对他好,轻声细语的和他说话,款款深情的望着他;他喜欢徐如林说法语意语时的样子,他的唇舌勾出好听的声音,高低起伏音节动听;他喜欢看徐如林站在厨房炒菜做饭,旁边煲的汤散发出淡淡香味;他喜欢徐如林在阳光下画画,画远山画绿水画长桥画垂柳,画余参商喜欢的一切。

      每当这种时候,余参商就觉得自己对徐如林的喜欢简直要满的溢出来,溢出来还不够,简直每个角落都是喜欢。

      可是现在看着徐如林仰靠在座椅上,丝毫形象也没有的样子。

      余参商反而觉得自己更爱他了。

      不是简简单单的满到想尖叫想扑倒的喜欢,他说不清楚,但能感受到那是一种更厚重一点,更深沉一点的喜欢。

      有一点像他暗无天日瞒天瞒地爱着徐如林的那几年时的心情。

      厚重深沉里又有着不能忽视的哀伤。

      可是明明觉得很哀伤,看向这个人时,还是会想温柔的笑起来。

      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

      爱他高高在上意气风发温和有礼,也爱他落魄颓废疲惫不堪连话也说不出来。

      即使他可能并不会同样爱他,即使他再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爱他。

      有时候,爱一个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他以前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那个时候,深不见底的暗恋让这个道理更多黯然与无奈接受,然而现在,却更多的是释然与平坦心境。

      浓烈的哀伤一如既往,但是波浪滔天已经成为碧海万顷。

      也许是因为已经死了一年多,终于明白真正的无能为力,所以也开始顺命听命安于命。

      不然这日子,也太难熬。

      说起来,徐如林大概并不知道,爱上他时的余参商不是十七八岁,更不是后来或许细水长流的二十来岁,而是情窦初开的十四岁。

      十四岁的那年寒假,余参商的心里开始藏进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而那一年的徐如林在老家待了很久,又去了一趟英国才辗转回到育城。

      于是余参商有了充足的时间来给自己做心理调整,并独自在卧室可笑地排练多次日后将如何与徐如林相处。

      距离不能太近,不能太亲密,不然恐怕压抑不住秘密,徐如林会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每一言每一行里找到蛛丝马迹,太危险了。

      但是也不能太远,不能太生疏,他们已经有了较好的关系,突兀的撤开只会惹起疑惑,更不用说,他根本舍不得离徐如林太远。

      他巴不得,日日夜夜和徐如林在一起。

      这对余参商来说真的太难。

      爱上一个人之后,才发现所有谈起来容易的事,做起来都难,第一次的话,更是难上加难。

      其实他想得太多,独角戏和内心活动再丰富都是一个人的事,徐如林截止到目前,对他并没有什么别样的感情。

      他在徐如林面前又总是一副怯弱笑脸,偶尔踌躇犹豫,徐如林从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

      他在后来才明白过来什么叫自作多情,于是只好假装更加坦荡,其实心里抑郁又凄楚,好像一夜之间懂得了所有相思忧愁的诗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