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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再缓一缓 夜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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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时雨看了看表,凌晨三点。
徐如林坐在窗户旁边,手环在胸前,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纷扬肆意的大雪。
关了门,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两个孩子鼻音重重的呼气吸气。
他开口问道:“徐哥,今年来福利院吗?”
徐如林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的依然维持着自己的姿势,眼睛出着神。刀削一样的轮廓,蜿蜒曲折的眉眼鼻唇在灯光投照中打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像画儿一般。
“徐哥?”他又轻轻喊了一声。
“嗯?”徐如林从喉咙里发出模糊混沌的声音,终于从一片迷雾中回到现实。
他转过头看向时雨,眼睛里带着未消散的雾气:“怎么了?”
“今年过年,来福利院吗?”
话刚一说出,徐如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没回答,转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雪,过了两分钟才缓慢开口:“今年......今年,就不去了。”
“那是回老家吗?”时雨又问。
徐如林摇摇头,仿佛很累很倦了:“不回。”
不去福利院,也不回老家,大过年的,还能去哪呢?
时雨觉得自己真残酷,他像在逐步的逼问徐如林。
“那去哪呢?大过年的。”他听见自己又开口。
徐如林还是没有回头,他的手臂横着环抱在胸前,手套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时雨看见他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衣服,良久,又松开。
他听见徐如林意料之中的回答:“就在云城。”
云城很大,然而徐如林说“回云城”“在云城”“到云城了”,却永远只是特指一个地方。
余参商已经不在了,他在他们的房子里一个人待着,除了对自己更加残酷,又有什么益处呢?
时雨想,如果死余还在,他一定最不愿意看见他的如林哥哥自己往自己伤口上撒盐。
最好所有人都快快痊愈起来,早点忘了他,奔向美好新生活。
可是徐如林偏偏不。
他明明知道余参商想让他怎么做,可是他偏偏不。
他就是欺负死余不在,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时雨狠狠心,看着徐如林:“余参商不会想让你这样做。”
幽灵余参商疯狂点头,对对对,没错。
徐如林的脸上裂出一点缝隙来,这缝隙里又露出一点茫然,他开口:“哪样做?”
哪样做,余参商会不让他做呢?
他已经在尽量平和的生活。
三餐准时,营养全面,定期吃新鲜水果补充各种维生素;和成姨一起收拾房间,连同余参商的那份一块;事业有条不紊的推进,绘画时间长久又稳定,和朋友父母保持正常固定的交流与联系;精心照顾阳台花草,每一盆植物都昂扬向上;已经不再吃安眠药,睡眠质量良好,许久不曾梦见余参商,也许久没在半夜惊醒坐看东方发白。
他的生活已经走上正轨,还有哪里会让余参商不满意呢?
徐如林恍然大悟的看着时雨:“我应该忘了他对吗?”
我不应该生活在我们曾朝夕相处的城市里,更不应该独自一人生活在曾是两个人存在的房子里吗。
这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我都和你共同走过;每条街道的每一家店铺,都带着旧日双人行的记忆;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还残留着你的气息;这气息里的每一缕,都夹杂着两个人的欢喜。
而现在,他执拗地要留在这里,要被这些东西无死角的围住。
所有的一切,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他某件事情的发生与某个人无可挽回的失去。
他或许不一定需要忘了他,但是去换个环境未必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时雨摇头:“当然不应该忘了他。至少,”他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这个地方,有一块永远属于他。但其他的地方,需要别的来填满。”
不能整颗心都是余参商。
不然会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悔恨交加,痛哭不止。
他是最能明白徐如林心情的人。
“这太难了。”徐如林很勉强的抿出一丝笑来,眼睛却像要流泪,他同样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这里,十几年都是他。”
即使不是他,所有的其他事,缠缠绕绕的也都带着他。
藤蔓植物一样,爬满整颗心脏,十几年的时间,牢固又深入的根节,稍微牵扯一下,钻心的疼,好像整个人都要在下一秒成为碎片。
既不能牵扯,也不愿牵扯。
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徐如林打定主意要独自背负包袱行走在偏离人群的道路上,他心甘情愿坚如磐石,谁也不能勉强。
时雨叹了一口气:“孩子们都很想你。”
但至少,应该让他见一见阳光,或者,让阳光照一照他。
徐如林的笑容终于感染了一点温度,像初冬余晖:“我也很想他们。”
“什么时候能来看看呢?”
“春天吧。”徐如林沉默了一会:“等冬天过去。”
等春天吧,等下一个春天,等万物荣荣的春天。
在医院帮着时雨将两个小孩子伺候的终于退下烧来,又买来玩具车和漫画书,整整一天,徐如林在傍晚才终于回到家中。
雪早已经停了,太阳也出来了,街道上的积雪也被清理掉。
徐如林打开门,将衣服挂好,进入浴室,洗了一个长长的澡,躺在床上,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又下起了小雪。
像细小花种一样的小雪籽,残缺不全的可怜样子,落在鼻尖上,一秒钟就化掉了,只留下一点点凉凉的触感。
徐如林没开车,特意多走了一段路,去一个较远的市场买回瓜果蔬菜,满满两袋子,到家的时候,肩上薄薄一层白。
他抬手拂去,进门前拍一拍衣服,抖落一身大多数已渐渐化为霜珠的雪花。
余参商片刻不离的跟随着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复观察,终于确定徐如林已经迈过雪天坎。
他长舒一口气。
看见徐如林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分类整理放在冰箱里,原本空空荡荡的冰箱立刻被渐渐填满,然而零食区的位置却始终是空的。
徐如林不爱吃零食。
小年的时候,徐如林的二哥打来电话问他是否回家过年。
徐如林温和的说不。
徐如风的声音在手机里听起来和徐如林很像,然而更轻佻一些,他是花花公子,如今已经四十一二岁依然没有结婚。
“芳草千万,何必一棵树上吊死?爸妈都很想你。”听到徐如林的声音还算正常平静,他于是忍不住又开始讨人嫌。
徐如林的心情已经很好,或者说,他的防御能力已经提高很多,不会再因为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觉得心痛不已。更何况,这个二哥一直都是家里最清楚他的一切的人。
他看了一眼相框里余参商的脸,十八岁的余参商,穿牛仔外套,拘谨又羞涩,还有眼睛里要溢出来的喜欢,他已经长到他的肩膀处,短短几年,蹿的那么快。
他死的时候,身高已经固定在了徐如林的眉毛处,稍微抬个头踮个脚就能亲上去的最佳身高差。
他们没几张合影,这是正式的第一张。
徐如林站在他旁边,镇定自若的样子。和往后很多年很多时候都一样的样子。
余参商听见徐如林回击自家二哥:“管好你自己吧,我有时间就会回来的。”
“有时间有时间,想回来的时候,什么时间都有时间,不想回来的时候,再有时间也没时间。你一个冬天都待在老宅谁也不见,看把你惯的,现在还不见?爸和姐也担心。”浪荡二哥唠唠叨叨,一点也不附和他的气质。
徐如林不语。
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又低了声音:“你难道还在怪爸和大姐?前些年的时候他们已经松口不少了,谁让你迟迟不带那孩子一起回来看看?爸又知道他的情况,他年纪大,哪能接受那么快?现在人都死了,爸妈也都老了,你还犟什么?牛脾气。”
徐如林只好开口,老实又诚恳的语气:“我没怪他们。”又很快加上另一句:“我从来没怪任何人。”
从来怪的,只有自己。
“那你还不回来,都一年多了,一共才见了几面?光打电话有个屁用。”含了两分怒气的声音。
“......我想自己先缓一缓。”徐如林叹了口气。
“缓缓缓,谁没让你缓了?谁去年一个冬天都待在老宅缓缓缓?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真可恶,这个二哥对他的莺莺燕燕们一个比一个体贴,轮到自己亲弟弟,就跟吃了火枪炮弹一样。
徐如林也不生气,还真认认真真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
那边仿佛被呛了一下,“你”了半天,只撂下一句:“懒得管你了,有事吱声。”
“嘟”的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
四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年轻一样。
徐如林估计也没想到他二哥突然这么暴躁,皱着眉头看着手机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还击:“比起我,你一直不结婚才更让人操心吧?”
然而他二哥竹筒倒豆子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硬是让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插进去。
高,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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