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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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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少钦虽然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心里有事加上倒时差的缘故,也就快早上的时候眯着一小会儿。一晚上没有听到莫严那边发出响动,裘少钦想,估摸还是累了,睡着了。心里正琢磨着等会去找工作人员问问情况,房间里电话铃猛得响了起来,裘少钦脚还没有放下地,就听到莫严抓起电话,“hello”这声音简直像从一个刚手术完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OK。”莫严挂上电话,转向裘少钦“走吧,让我们去会议室。”
莫严的脸在灯光下渗着苍白,胡渣也不甘寂寞地冒了出来,配上红血丝铺满眼球的眼睛,裘少钦知道这人不是晚上睡着了,而是在床上躺着发愣呢。
会议室在9楼,一路坐电梯上来,都挤得满满当当,目的楼层都是9,人挤人,却一片寂静,电梯像载着一箱幽灵,停停走走,在9楼停稳。
会议室桌椅被清空了,人员实在有点多,摆上椅子,是装不了这么多人的。墙是白的,窗帘是灰的,半开半闭,挂在窗户边,窗外有鸟飞过,叫不上名字,在阴沉的天气里,时不时叫两声,听起来不欢快,大约是冬天的天气,有点难找食物吧。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原本挺大的一个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会议室充盈成了一个午夜幽灵聚会现场,因为没一点儿声响,低声交谈的声音都没有,顺着从头看到尾,每一张的表情都很相似,眼睛里面没有光,眼皮耷拉在眼球上,有些鼻尖红红的,嘴角要么抿成一条线,要么垮得厉害。
莫严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一直愣愣看着窗户,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两只手垂在身侧,一会儿捏得发紧,一会儿散得脱力。
过了十来分钟,一名工作人员带着这次负责搜救工作的负责人进来了。莫严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神情,只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那人有些低沉的声音一句一句穿进耳朵里。
莫严突然憎恨自己起来,为什么自己要从小把英语学得那么精通,竟然连那人说的专业词汇听起来也毫不费力:“我们的团队在24小时内,尝试在1700平方英里的海域多次搜索,并调用卫星图像、收集手机信号数据协助搜索,我们也没能找到任何关于飞机、飞行员和乘客的线索。
我们已经进行了24小时的连续搜救,5架飞机、8架直升机加起来进行了100小时的搜索工作,还有两条救生艇以及许多路过的船只参与了搜救工作。我们回顾了所有可用的信息,包括飞机的应急设备情况,最终只能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结束搜寻工作。在目前阶段,有幸存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非常抱歉通知你们这个消息,但此事件并没有结束。我们会将相关情况通知此区域内过往船只和飞机,希望能够得到关于遭遇事故飞机的线索,收集信息的行动会一直进行下去。”
每一个字,都钻进莫严胸腔里,像一根根钻头,把心脏都要钻出洞来。幽灵会议室变成了地狱,周边嚎啕大哭的,突然晕厥的,一个接一个,绝望悲痛的情绪瘟疫一般蔓延。有人冲上到了会议室的发言台,试图去揪说话那人的衣领,被安保人员给拦住了。
裘少钦的耳边传来各种声音:为什么要停止搜救?
才过去24小时而已,你们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那么多人在飞机上,飞机那么大,那么多条人命,你们说不救就不救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然后全是哭声,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少的,全汇集在一起,会议室再一次被塞满,一点点空隙都没有了,身在其中,裘少钦觉得这气息可以把他死死压住,不能动弹。
莫严在裘少钦前面,两人虽然隔得近,但是裘少钦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看到莫严狠命攥紧了拳头,头往上仰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了,裘少钦在他背后,看他肩膀已经颤抖起来,步态却是要往前冲,他一把抓住莫严肩膀。莫严力气大得吓人,裘少钦抓不住他,肩膀从手下滑了出去,裘少钦只好该抓为抱,两手从后面穿过莫严的腰腹,紧紧把他箍在原地“我知道你很难过,呼吸,冷静。”这话重复了10多遍,裘少钦才感觉到要把他双手冲破的力量开始减轻下来。
然后,裘少钦就感觉到了手背上有一丝凉和湿润,怀里的那个身躯,全身力气都散尽了,所有的骨肉都靠在裘少钦身上。裘少钦这才听到莫严的声音,喉咙里面发出来的,像一头小兽的呜咽,眼泪顺着莫严的眼睛一滴滴往下砸,全掉在了裘少钦的手背上。裘少钦不敢动,维持着环抱莫严的姿势,任由那些在空气中就冷下来的眼泪掉在自己手背上,又从手背上滑下去,跌在地毯上,画出一滩湿气。
窗户外头有鸟飞过来,歇在窗台上,抬着头往窗户里面瞅,乌黑的眼睛随着头的摆动转来转去,裘少钦看着那只鸟,手稍稍紧了紧,他感到莫严在发抖,他想如果能像一只鸟一样,可能会好一点。
两个人维持这样的姿势,裘少钦觉得手已经开始有点发木了,但是他仍然没有动,窗台上那只鸟看了一阵,又飞走了。裘少钦想到了莫云峰有一年春节的时候送他的一只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莫云峰邀请他去家里吃年夜饭,莫严也在。笔是莫严从他房间里拿出来的,莫云峰说,是莫严在美国帮他买的。那个时候,也是冬天,但是那个城市的冬天,不冷,他们都穿着一件薄外套,年夜饭是莫严的妈妈带着阿姨做的,菜式并不是太多,但是有一个涮羊肉锅,和一大盘饺子,这是北方的菜,裘少钦家乡。那顿饭,裘少钦吃了很多,还喝了不少酒,给莫严封了一个压岁包,莫严也接了,那个时候,那孩子脸上都是红晕,喝了点酒,也是话不太多,跟裘少钦讲他正在做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