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长宫》百里违约

7、第七章 天边漂浮的

　　天边漂浮的万千花灯，标志着这个千灯节已经到了尾声。人群中仍有喧嚣的余韵，三三两两地向夜市中走去，邀星湖边一时人影寥落，只有几个掬水嬉闹的孩童，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笑声。月影摇曳，夜风拂露，我仰头看身旁的顾予，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遥远地落在天际已经变成数千光点的花灯上，他似乎若有所思，我突然想起，我还不知道他在信笺上写下了什么愿望。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要去逛夜市吗？”
　　顾予似是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我扯着他衣袖的那只手，愣了一下，又微微一笑：“你想去？”
　　他的笑太过好看，我看得脸一热，低着头有些结巴道：“嗯……我想去买些吃的。”
　　“那就一起去吧。”顾予转过身，向我之前买花灯的街市方向走去。
　　顾予个子高，腿又很长，他步子迈的大，须得我小跑着才能跟上。行至一处花糕的摊位前，我挑了两块看起来大些的花糕，正欲付钱，顾予拦住我：“我来吧。”
　　我哪里好意思让他付钱，摇摇头，冲他比划了一下手中的钱袋：“不用，谢未都把钱给我准备好了。”
　　顾予也不再坚持，他意味不明地看了那钱袋一眼，慢悠悠道：“也是，谢未一向细心备至。”
　　我随口附和：“是啊是啊，工作态度认真仔细，确实很是不错。”
　　顾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吗。”
　　顾予摇摇头，用手抵在唇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道：“没事，你说的没错。”
　　我没放在心上，注意力全被小贩递过来的那两块热乎乎的花糕夺走了。白白软软的花糕，出锅的时候洒上了香香的桂花糖粉，看起来十分诱人。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个以前只在别的宫的宫人的食盒里见过的东西，此时闻到糖粉的香味，简直有点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剥开包在外面的油纸，大快朵颐起来。
　　不过看到旁边的顾予，他那么大的个子，又是武人，晚膳时吃的东西估计早就消化干净了。这里又到处都是小吃摊，闻着热腾腾的食物香味，他应该也有点饿了吧。思来想去，我有点舍不得地看着其中的一块花糕，然后递给了顾予：“这块给你吃。”
　　顾予低头看着我手中的花糕，露出了疑问的表情。我突然感到有点害羞，小声解释道：“我想你是不是饿了，如果你饿了的话，就吃吧。”
　　顾予挑眉，看起来有点惊讶。不过他还是摇摇头：“多谢，不过我不爱吃甜食。”
　　我点点头，收回了手。本来可以自己独享两块花糕，是一件令我窃喜的好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顾不得风度礼仪，我挑了个人少一点的地方，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块花糕吃得干干净净。因为吃的太快，我感觉有些饱了，便把另一块花糕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了怀里。
　　顾予看见我的举止，问道：“你不吃了吗？”
　　我摇摇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我已经吃饱了。”
　　他又问：“那另一块呢？”
　　我听得有些糊涂：“另一块怎么啦？”
　　顾予语出惊人：“不用扔掉吗？”
　　我大惊失色。莫不是另一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人下了毒？忙问：“为什么要扔掉？”
　　顾予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夜里冷，花糕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种大言不惭的理论听得我瞠目结舌：“那也不能浪费啊。我连放坏了的米汤都吃过，这个又没坏，扔掉干嘛。”我越想越生气，当年我在揽棠宫连饭都吃不饱，东西就算放馊了也要硬着头皮吃掉，不然就要饿肚子，这种境遇下我简直无法想象，竟然会有人因为食物放凉了就要扔掉。不由怒道，“你一个行军打仗的人，怎么能这么浪费粮食。”
　　顾予却没有抓住我话里的重点，反而疑惑地看着我：“你吃放坏了的米汤干什么？”
　　我没好气道：“还能干什么，为了填肚子啊。”
　　他更加疑惑了：“你不是公主吗，怎么会没饭吃。”
　　我忽然想到，他自小就去往边疆，随着顾老将军征战沙场，回京的时间甚少，很有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在禁宫里还苟活着一位吃不饱饭的公主。其实我不太想告诉别人这段经历，毕竟这不是什么辉煌的过去，不过既然要和我成亲，那他早晚都会知道这些。我小声解释道：“我和我母妃不太得宠……你说的那个公主大概是楚瑶，她是能吃饱的。”
　　我解释得颠三倒四，但是顾予应该是听懂了。因为他露出了了然的表情，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心很暖和，那热度从我的后脑勺一直烧到了脸颊，烧得我脸颊发烫。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抱歉。”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他继续道：“我并不是浪费粮食，行军打仗，粮草是很珍贵的东西。我只是以为禁宫里出来的女人，都会比较娇气一点。”
　　晚风微凉，夜色如水。在这如水的夜色中，我却感到胸口泛着一股别样的温热。
　　这一定是我怀中的花糕还尚有余温，我想。

　　吃过了花糕，我便和顾予分道扬镳了。他要回顾府，而我则要回到皇宫。虽然顾予也可以跟我一起回宫——反正他入宫也是迟早的事情，可我总觉得这样有点冒昧。我意识到这是因为我的心底还没有完全接受我即将拥有两位男妃这个稍微有些惊世骇俗的现实。
　　一想起回宫要面对谢未，而且是在经历了那样尴尬的心路历程之后再面对他，我就有一股想要逃跑的冲动。然而既然我不能露宿街头，就只能祈祷当我回去的时候谢未还没回来了，如果他还没回来，那我就赶紧装睡。
　　人算不如天算，当我推开养心殿的门的时候，谢未已经好端端地坐在里面，开始批阅奏折了。
　　不知怎地，经历过今晚之后再看他，我总是有些心虚，连同他那张总是一副冷淡表情的脸，在我眼里也成了凄凉幽怨。我暂且将这些心虚归因于我的“强抢民男”——虽然入宫是他自愿的，并不是我所强求，但我还是有一种棒打鸳鸯的错觉。
　　谢未抬眼看我，我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掏出了怀中的花糕：“你要吃吗？”
　　他面无表情：“这是什么？”
　　“花糕。”我有点讨好道，“我想着你处理朝政很是辛苦，这个给你吃。”
　　我本以为谢未会拒绝，没想到他皱眉看了两眼，竟然伸手接了过去。我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剥掉油纸，将花糕放入口中。不得不说谢未确实拥有一副得天独厚的皮相，这么普通的动作被谢未做起来都显得优雅十足。
　　见他咽下去，我不由自主问道：“好吃吗？”
　　谢未还是没什么表情：“还不错。”似乎是觉得这样回答太敷衍，他又补充道，“有点甜。”
　　我闻言更加紧张，生怕这位也是个不吃甜食的主：“那你多喝点水。”
　　谢未很给面子地吃完了整块花糕。说不定谢未其实是喜欢吃甜食的？这个想法把我吓了一跳。不管怎样，我真的有点难以想象谢未会喜欢吃甜食。在我眼里，像他那样谪仙一般的皮相，应当是以露水为食才对。我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就寝的时间。
　　洗漱过后，照例我们穿着整齐的里衣躺在床上。床很大，我们两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我能听到身旁的谢未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然而我躺着床上看着昏暗夜色里明黄色的床幔，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你睡不着？”谢未问道。他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让我吓了一跳。
　　“睡不着。”我翻了个身，脸朝谢未，以便能看清他的表情，“我以为你睡着了。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谢未闭着眼睛回答我。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认识顾予吗？”
　　谢未似乎顿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平视着床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认识，怎么了。”
　　我好奇道：“你们关系好吗？”
　　“只是认识。”谢未道，“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想了想，又道，“毕竟是以后要经常相处的人，多少有点好奇。”
　　谢未没有答话。我没有等到他接话，翻了个身重新躺平，闭眼双眼睡觉。正当困意渐浓时，我隐约听到谢未的声音重新响起，罕见的带了一丝迟疑：“他大概会对你好的。”
　　谢未话中别有深意，可惜困倦的我并没有能力去加以分辨，甚至还没等我弄清楚谢未具体在说些什么，恍惚中我便跌入了昏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