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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老太傅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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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傅说,再过五天就是我和顾予大婚的日子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揽棠宫的梳妆台前,对着手里的一只兰花琉璃簪出神。那是我母妃留下的遗物。她生前不受父皇宠爱,母家也无甚权势,因此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值钱的珠宝首饰,只有孤零零的一支不值什么钱的琉璃簪。
她曾经告诉我,女人总想着长发绾君心,可君心却不一定能如似我意。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潮湿得像窗外的绵绵细雨,又像一句欲语还休的叹息。那时候年幼懵懂的我不能听懂她在说些什么,只是瑟缩在薄毯里,使劲儿抱紧了膝盖。入秋后的揽棠宫,阴冷得像一座人迹罕至的冰窖。
我迁宫之后,这支簪子就一直被我刻意遗落在无人居住的揽棠宫里。我并不想带着这支簪子,尽管这是母妃唯一留下的遗物。我想可能是它的存在会时不时提醒我,我的过去曾有多么艰难,母妃的一生曾有多么寂寞,我们曾在这冰冷禁宫内相依为命,然而还未等我长大,她便永远地抛下了我,与我天人永隔。我不愿意回忆那些,就像我不愿意回忆揽棠宫里终日不绝的绵绵细雨。
而现在我把它拿了出来。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像我不知道谢未和顾予入宫之后,我该怎么如何与他们相处。顾予嘴巴坏,性格恶劣,本性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谢未寡言冷淡,看起来好似无欲无求,反而令我更加手足无措,尤其是在知道他可能与楚瑶情投意合的情况下。既然入了宫,在这高高朱墙之下,锦绣楼阁之内,纵使再怎么情深意重,多半也只能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谢郎是路人——我本无意棒打鸳鸯,只是在这深深禁宫里,即使高高在上如谢未,也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凡人罢了。
谢未无意于我,我不愿意勉强他,但就算是我多管闲事也好,厚颜无耻也罢,我不想让谢未在宫里感到寂寞,因为我曾亲眼目睹母妃的一切憧憬与哀愁,我不想同样的悲剧也在谢未身上发生。也许我们之间不会产生男女之情,可是我想关心他,我想像朋友一样地对他好,我不想像父皇一样,放任自己的女人在宫里随波逐流,自生自灭,尽管谢未不算是我的男人,也并非弱势,可是那贯穿一生的清冷与寂寞,任谁都无法坦然受之。
我迄今所求,不过安稳喜乐,然而命运跟我开了一个这样大的玩笑,自我即位之日起我便意识到,此生安稳怕是与我无缘了,然而如果身边的人在这禁宫之中仍能有喜乐留存的话,那我想,就算我会辛苦一点,我也是愿意的。
天气转凉,已经到了深秋时分。大婚前的准备工作颇为繁琐,依照祖制,顾予作为正后,须在典礼过后才能入宫,所以这些天他的一切事务都在宫外进行处理。谢未位为副后,反倒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因此这几日他能留在宫内陪我。这是老太傅的意思,他认为我们应该在大婚前培养一下感情,这样的话日后总不至于相看两厌。
谢未对此没什么异议,老太傅是他的老师,一向得他敬重,我反而觉得有点对他不起——眼看着自由之身就要结束了,却还要被束缚在宫里与我成日相对,委实有点可怜。我试探着问他需不需要出宫,老太傅那边我可以帮他打掩护,却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陛下无须多虑”。
我讪讪道:“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满足你。”
谢未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闻言他放下笔,似是有点疑惑地开口:“为什么?”
他问得简单,我却领会了他的意思,站到他旁边有点讨好地说:“因为我想补偿你呀。”
“补偿我什么?”
我本不想揭他伤疤,他却非要装糊涂,刨根问底,我只好解释道:“你就要入宫了,以后也不能再和楚瑶在一起,我当然要补偿你。”
“我与楚瑶只是表兄妹而已。”谢未轻描淡写地将楚瑶一笔带过,又道,“陛下勿要多心。”
他说的轻巧,可千灯节那天我可是亲眼所见,他自然是骗不了我。我不去揭穿他,只说:“你别叫我陛下了,我听着别扭。你就叫我名字吧。”
他之前一直我我你你说得顺口,现在叫他改口,他反倒不改了:“臣不敢逾越。”
我拿他没辙,又不敢勉强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对我来说,谢未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我越是好奇他想要什么。这种好奇愈发膨胀,在夜里我们二人相对无言的时候到达了顶峰。我不和他说话,他也不会主动和我闲聊,我同他搭话,得到的也不过几个敷衍的短句。我感到他不是很想和我说话,可是如果我这个皇位坐得稳当的话,我们还要共处几十年,要是我们之间总是这样沉默的气氛,那对我来说可真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此时殿内一派寂静,灯火如豆,谢未的眉目在摇曳的烛火中似乎褪去了一丝冷清,显得愈发温柔,虽然我知道这不过是视觉上的假象,却还是看得有点入迷。
谢未感受到我的不加掩饰的放肆目光,冷淡道:“陛下有事?”
我这才回过神来,感受到了他的不悦,急忙摇头:“没事没事。”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谢未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漂亮的凤眼却直视着我。
烛火迷离,夜色寂然,在这样静谧的氛围里,我却没来由得感到有些局促。虽然谢未性格淡漠,人也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细心备至,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发现的我内心深处对他竟然有一丝畏惧之感。
但是我又急于打破我们之间沉默的气氛。我是想和他好好相处的,至少不想再像这样明明是相对而坐,却只有相顾无言。
我咬咬牙:“我想知道,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只是一个傀儡皇帝。” 话说出口后我才猛然意识到我说的很容易引起误会,急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得自在一些,毕竟你以后都要一直在宫里生活,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沉闷。”
谢未愣了一下,合上手中的书:“我会对陛下恪守君臣之礼。”
我有点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谢未的想法已经表达得明确,我却还是追问,仿佛只要我再问下去,谢未就会说出其他答案,“什么意思?”
谢未并不看我,只是看着燃烧的红烛,目光晦暗不明:“无论陛下是想要知己之情,还是男女之情,这些我都给不了陛下。”
“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朋友吗?”
“恕我直言,我能理解陛下生性天真,乍然身处高位,会有这种不太成熟的想法,可是陛下早晚会明白,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尚且不算最糟,怀情事君,才是大忌。”谢未垂眸,道“尤其是我这样的身份。”
我从来没想过谢未会这么想,他说的也许没错,可我却很难接受这样的理由,“可是这样的话,你在宫中会过得很孤独。”
谢未偏头看我:“这些对陛下来说重要吗?”
“很重要。我不想你那么孤独。”
“为什么?”
我却来不及斟酌语言,直接又直白地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因为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也会很难受。”
谢未愣住。
夜风撞开朱红纱窗,庭院的高大花树上有粉白花瓣纷纷洒落到窗边,映衬着满室的葳蕤烛光。我本该起身去关窗的,可在这样美好的夜色里,我却只能坐在床沿呆呆地看谢未仿佛美玉一般精雕细琢的脸。他一贯冷清的眸光中终于染上了烛火的光晕,尽管他没有多余的表示,可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我即便在初秋的夜晚,都能感到胸前传来一点温热。
我本该是怜他圣洁冷清,不该对他生出一丝一毫的绮念的,可是此刻我竟有些搞不懂自己对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思。楚郁啊楚郁,你可一定要按捺住自己,别对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难道千灯节那次还不够让你清醒一点吗。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却还是无法忽视胸口难以抑制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