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长宫》百里违约

6、第六章

　　在见到顾予之前，我此生中最尴尬之事是方才我对谢未的剃头担子一头热。我本以为我在他心中尚算特别，因为我不仅是皇帝，也姑且算是他的未婚妻，在他心中除了君臣之情，也合该对我有一丝丝的男女之情，然而现实残酷，谢未对我不过是欲尽为臣为妃的本分而已，与情之一字属实是毫不相干。
　　在顾予道破身份之前，我此生中最尴尬之事是我预想中的在宫中被顾予认出我就是花灯节那日信口开河的骗子，虽然光想想就已经让我头皮发麻，但我确实以为这就已经是我将会经历的尴尬的极限了。
　　可惜大千世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万没想到，人生竟然是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现在我就迎来了此生中最为尴尬的时刻。被认出是骗子已经不算什么了，尤其是在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陈述了一番我对我那个胡编乱造的未婚夫婿的爱意之后。
　　顾予一定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全是对他吧。瞧瞧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有一个未婚夫婿在顾家军中，我和他远在天边，心心相连，我和他死亦同穴，我和他……这些话别说是顾予了，就连我听了都觉得浑身发冷，牙齿发酸。
　　我不禁痛苦掩面。
　　顾予看着我恨不得跳河的窘迫模样，得意地开口：“陛下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认出你的？”不等我说话，他道，“早就有人给我看过你的画像。毕竟作为陛下的未婚夫婿，将来可是要和陛下生而同衾，死亦同穴的，怎么能不提前看看陛下天颜呢。”
　　他特意咬重了未婚夫婿四个字的发音。我真想踹他一脚。
　　我从未见过如此讨嫌之人，更别提此人还是本朝的将军了。有这么一个性情恶劣的将军，实在是朝廷之耻，家国不幸。
　　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竟然敢耍我！你这是以下犯上，欺上瞒下，你你你……你简直罪大恶极，罪无可恕，我要治你个欺君之罪，你就去牢里过节吧！”
　　“陛下恕罪，臣实在无意冒犯，还请陛下明察。”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显然一点都不害怕，一副揶揄的口气，“且是陛下欺骗臣在先，陛下这么说，臣实在是委屈。”
　　他如此倒打一耙，我气得简直要背过气去，可我口舌之功实在是比不过顾予，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只能指着他“你你你”，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顾予伸手握住我指着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我下意识地甩开他的手。顾予也不在意，“千灯节这样的日子，陛下若是气坏了身子，那臣的罪过可就大了。”
　　顾予这么说，我自然是要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不过还是气哼哼道：“算你识相。”
　　他无奈一笑：“那么不知道臣有没有这个荣幸，能与陛下共度千灯节？”
　　“来都来了，就一起看花灯呗。”老实说，在这个别人都成双成对的日子里，我也的确不想形单影只。我又道，“别陛下来陛下去了，我听得头都大了。”
　　他道：“那我该叫你什么？如果直呼其名，岂不是大不敬之罪？”
　　我一点儿都不信他会觉得自己大不敬：“没事，就叫名字就行。”
　　他从善如流道：“好吧，楚郁。”
　　我没有接话。两人之间一时有点安静。
　　顾予又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侍卫都去哪了？”
　　他这个问题问得也太晚了点儿。我道：“我不想他们跟着我。”
　　他又问：“那谢未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你们不是……”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重新道，“他不是已经侍寝了吗。”
　　我并不想让顾予知道我和谢未其实并无夫妻之实，也许是因为我觉得那样有点丢脸吧。确实，本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心却另有所属，这实在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我闷闷不乐：“他说政事繁忙。”
　　顾予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里似乎有同情一闪而过。他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既然如此，我陪陛……陪你过节吧。”
　　我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讽刺道：“你的悠闲自得旁人的确羡慕不来。”
　　顾予假装听不懂我的弦外之音：“武将无所事事，不正象征我大楚和平安乐，太平盛世。”他假意恭维，“这全赖陛下治国有方啊，有如此明君，实乃江湖河海之福，黎明百姓之幸。”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出言讽刺，只是郁闷道：“只可惜我的花灯摔坏了，看来今天是没法许愿了。”
　　顾予来了兴致：“你想许愿？”
　　他这分明是明知故问。是个人心中都有所欲求，贩夫走卒求温餐饱食，王侯将相求建功立业，女子求情郎，男子求美妻，即便是天子也不外如是，更别说我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而已。我道：“废话，我的愿望可多呢。”
　　“说来听听？”
　　我扫了他一眼，又扭开头望向湖面，此刻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岸边，在信笺上写下心愿，放入花灯里，花灯载着他们的期盼顺着水流流向湖心，搅碎了满湖的星子倒影。此时的邀星湖面光光点点，梦幻至极。
　　看着别人的花灯，我愈发闷闷，道：“说了有什么用，我又没有花灯可以许愿。”
　　顾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湖面，又扭过头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把眼睛闭上。”
　　我狐疑地看着他：“闭眼干什么？”他该不会是想把我推进湖里吧？
　　顾予强硬道：“问那么多干嘛，我又不会害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谋权篡位，我心想。
　　他露出挑衅的表情：“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这激将法虽然老土，但确实有用，至少对不想在顾予面前落了下风的我来说非常有用。我气呼呼地瞪他一眼，然后闭上眼：“我才不怕你呢。”
　　顾予轻笑一声。
　　闭着眼睛站在湖边，而身边站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未婚夫，这感觉着实十分诡异。我想，如果他要把我推进湖里，这个湖应该不算很深，我虽然并不是很熟识水性，但也不算是旱鸭子，大概勉强能游上岸；如果他想趁机捅我一刀，那大可不需要如此铺垫，直接抽刀就行了，以我的体能我根本就反抗不了；如果他想轻薄我……
　　胡思乱想间，我听到顾予的声音响起：“好了，睁眼吧。”
　　我睁开双眼。顾予的手上多出了一盏小花灯。
　　那花灯被做成了六角宫灯的形状，灯架用镶着琉璃的细木制程，灯角上没有缀着流苏，样式十分简朴。我注意到灯面上题了一句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花灯的灯面上一般都会题几首情诗或者一些团圆的诗，像这般豪情壮志的沙场诗句，我倒是未曾见过。
　　顾予道：“用我这盏花灯赔你的花灯，如此一来，你总能开心点了吧。”
　　虽然是他惹我生气在先，可是这种被人哄着开心的新奇感受着实令我惊喜不已，至少在从前我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我感觉自己脸颊发热，却嘴硬道：“你这个花灯不如我的那个精巧，你该不会用自己随便做的来糊弄我吧。”
　　顾予摸摸鼻子：“陛下聪慧过人，臣不敢隐瞒。”
　　我瞪大眼睛看他。
　　顾予解释：“这是我回京之前做的，本来想赶在千灯节的时候放进邀星湖……”他叹了口气，“就当是赔你的花灯吧。”
　　我不禁好奇起来：“你也想许愿吗？”我很难想象手握重兵的顾予会亲手制作花灯，虽然他有所欲求并不奇怪，但是我总觉得这种细腻的许愿方式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武人身上。
　　“当然。”顾予道，“凡夫俗子，定有所求。”
　　“那你想许什么愿？”
　　顾予笑道：“这不是我之前问你的话吗？”不等我回答，他又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撇撇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顾予好笑得看着我：“那你说说，我的愿望是什么？”
　　我故作深沉：“你是不是想许愿在京城里等你的皇帝会是个好相处的人，还是想许愿你顾家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顾予笑着摇摇头：“你这是由己及人了吧。”
　　我脸一热，怒道：“反正你的花灯都赔给我了，你想许什么愿望都没用。”
　　顾予故作遗憾：“也是啊。”
　　虽然他的遗憾是装出来的，不过我“由己及人”，想到他这么期待这个千灯节，远在边疆却还亲手做了花灯，千里迢迢带回京城，就是为了能在千灯节这天许个愿，我心里就有些不忍，虽然这花灯是他主动赔给我的，但我还是有一种抢了别人东西的愧疚感。
　　我叫他：“顾予。”
　　顾予垂眸看我。他的一双桃花眼艳丽至极，仿佛能摄人心魄一般，我急忙转开目光，装作不经意道：“我看你也挺可怜的，这样好了，花灯里的信笺我分你一半，我们一人许一个愿，这样如何。”
　　顾予惊讶地看着我，那表情不似作伪。我的脸肯定很红，好在此刻夜色低垂，他应该看不出来。我恼怒道：“干嘛这么看我，你不要的话就算了。”
　　顾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简直恼羞成怒，没等我开口，顾予摆了摆手，道：“多谢陛下好意，那我就先谢过陛下了。”语气依然十分欠揍。
　　我没好气地将信笺撕成两份，和顾予走到岸边的小桌前，各自提笔写下了心中的愿望。
　　我封好我的那份信笺，交给顾予将其放到花灯的底座上，叮嘱道：“你可不许偷看啊。”想了想，觉得这样实在没有威慑力，又故作凶狠，“你敢偷看，我就挖了你的眼。”
　　顾予应道：“是是是，我不敢偷看。”
　　我看着顾予将两份信笺都放入底座，不由开始期待能亲手将花灯放入水中。顾予似乎看破了我在想什么，他十分上道地主动将花灯递给我。
　　烛光闪烁的花灯被我放入水中，漂在平静的湖面上，承载着我们两个人的心愿，顺着水波渐行渐远。我看着我们的花灯渐渐汇入湖心的一片花灯之中。每一盏花灯里面，都寄托着一个人珍贵的心愿。
　　人群忽然开始骚动起来，顾予道：“放飞花灯的时候来了。”
　　远处有钟声传来，声音深沉而悠远。在这悠远的钟声中，我看到天际渐渐浮起万千盏花灯，夜幕如遮，那些花灯仿佛一朵朵昏黄的明星，摇曳着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点亮了深蓝色的夜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呼声，在近乎沸腾的喧嚣中，我侧过头看顾予，他望着天空，那双艳丽的桃花眼中映出数千盏漂浮在空中的明灯，有光影不断闪过他白皙的脸庞，我一时竟然分不清是漫天盛放的数千明灯更好看，还是顾予更好看。湖水如镜，皓月当空，天际的万千花灯明亮如瀑，它们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安静而又热烈地漂浮在辽远的苍穹。
　　我突然感到庆幸，在这个热闹的夜晚，我并非独身一人，有另一个人在我旁边，与我共赏这万千明灯升空的盛景。树影拂动，夜风微凉，我却感到胸口有些微微的发热。
　　在这个热闹而又静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