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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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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灯节果然如流衣所说的那样热闹。车夫将马车驶到了皇城内最繁华的区域,虽然已经到了晚上,街上却人流如织,道路两边的小摊贩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连绵错落的朱红楼阁之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精致花灯,将整条长街照映得亮如白昼。
有年轻男女手拿花灯,成双成对地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也有天真烂漫的孩童拿着一串糖葫芦,同伙伴追打笑闹,好不愉快。人声如沸,到处张灯结彩,眼前这幅场景仿佛一幅画卷,描绘着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我摒退跟在身后的侍卫,独自入了热闹的街市。这条街似乎通往一座拱桥,拱桥那头连接着另一个同样熙熙攘攘的街市。桥下栽种着几棵巨大的花树,为这热闹的气氛带来几分安谧。这一切都是我在宫中从未见过的,我越看越觉得新奇,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桥边一处花灯的摊贩前。
小贩热情地上前招呼:“这位姑娘,要来一盏花灯吗?”
他摊上的花灯看起来委实不错,其中有一盏做成了桔子的形状,橙色的灯光透出来,底下又缀了一缕红色的流苏,很是精巧可爱。我指着桔子花灯问道:“这盏多少钱?”
“这盏二十文。”小贩比划出两根手指,又道,“姑娘过会儿要去邀星湖去放花灯吗?”
我不解:“什么放花灯?”
这小贩估计没想到竟然有人不知道放花灯是什么,愣了一下,不过还是热心解释:“放花灯是千灯节历来的传统,就是在灯里写上自己的愿望,然后放出去。咱们皇城一般是在邀星湖那边放花灯。”他给我指了邀星湖的方向。
我道了谢,收好他找给我的铜钱,正欲转身朝邀星湖那边走去,余光却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猛然转过头。
那是谢未。他穿着熟悉的白衣站在树下,一如当年初见时那样。一阵风吹过,有粉白的花瓣簌簌而下,温柔地抚过他的头发与肩膀。
我有些看痴了。面对谢未这样绝顶漂亮的世家公子,即使我知道他与我的皇妹关系匪浅,我也很难以平常的心境去看待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冷淡,他带着疏离的妥帖与温柔,都让从未体验过这些的我很想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他一点。
他告诉我他今晚“政务繁忙”,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他?他在等谁吗?尽管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但是此情此景,我竟然有点不自量力地希望他是在等我。
说我孤独缺爱也好,说我厚颜无耻也罢,在深宫中艰难活到十七岁的我,第一次有了接近了一个异性的欲望。这欲望来势汹汹,让我措手不及,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情窦初开还是单纯的依赖,就算是色令智昏为色所迷也好,我很想在这寂寥深宫中,能有一个合适的人陪在我身边。
万千灯火映照着他精致却冷清的眉眼,而他仿佛与所有的喧嚣隔绝一般,远远观望着不属于他的烟火人间。
我的心脏忍不住怦怦乱跳。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热,我握紧手里的花灯,忍不住向他走了几步。
直到我注意到他手中提着一盏简单而又不失雅致的花灯。
我想他确实是在这里等谁。这一切在楚瑶提着花灯从我面前走过,并且走向谢未之后,我得到了答案。
我的少女心事结束得如此仓促,仓促到我还来不及哀叹一声,它就随着飘向天际的花灯一同消失在了温柔的夜风里。
我早该想到的,他出现的这里的原因,除了楚瑶,还能是因为谁呢?我不禁为我多余的幻想感到一丝羞耻。冷静过后想想,幸好没人知道我千回百转的心理活动,不然回宫以后,我怕是真的没有脸见谢未了。
我看着树下的谢未和楚瑶,他们是那么登对的一双璧人。我看到楚瑶甜蜜的笑脸,与我不同,她似乎总是能拥有很多高高在上的幸福,比如父皇的宠爱,又比如谢未的温柔。
我从未见过谢未如此温柔的眼神。他低头看着楚瑶的脸,不知道楚瑶说了什么,他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接过了楚瑶的花灯。那是谢未从不示人的一面,托楚瑶的福,我终于有幸能看到,相比之下我所得到的那些温情,不过是随手为之而已。
没错,他对我展现的温柔不过是随手为之,甚至带了些施舍的意味,然而就算是施舍给我的温柔,也让我难以自抑地心醉神迷。幸好我清醒得还不算太晚。
楚郁啊楚郁,你可真够丢人的。我晃了晃脑袋,转过身继续走向邀星湖的方向。
许是还没到放花灯的时辰,邀星湖边只有些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繁星如瀑,倒映在平静的深色湖面上,偶尔有几只花灯带着美好的愿望流向湖心,搅碎了水面的星光点点。
岸边有一个架子放着些墨笔,想来是供人们在花灯上许愿用的。我慢慢踱过去,拿起一支笔,思来想去,却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望。
不是我无欲无求,而是我的愿望实在太多了:我希望我能平平安安活到退位那一天,希望快要回京的顾予会是个好相处些的人,希望大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的愿望这么多,花灯底座上那张小小的纸片根本写不下,我不得不努力思考一番愿望的优先级。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有个人影闪身而来,我急忙放下笔护住手中的花灯,却不想还是慢了一步。那人影将我重重撞倒在地上,我尽力分开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中的花灯因此滑落出去,跌落在青石板路上。
桔子花灯滚了两圈,咔得一声碎掉了外壳。
我简直想哭,我还没来得及许愿,我的花灯就碎了,就算再买一个也买不到这么可爱的了,更何况如果折回去买花灯,还有可能碰见谢未他们,这无异于给本就倒霉到家的我再来一记暴击。
而造成我花灯损坏的罪魁祸首正慢腾腾地起身,慢悠悠地掸了掸身上的土,又仔细整理了一番衣领,最后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仪容仪表有无问题,在确定一切无误后,这才想起此刻正在地上对他怒目而视的我。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逆光中我看不清这个缺德东西的脸,只听见他毫无诚意的道歉:“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这两句干巴巴的废话简直让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很想跳起来将他暴打一顿,然后把他推到湖里狠狠出一口恶气,可是他看起来有谢未那么高,我掂量了一下将他暴打一顿的可行性,又寻思了一下如果我对他动手,他反过来将我暴打一顿的可能性,不得不压下心头的怒火。我没好气地道:“没事。”尽管我想逞一逞口舌之快,骂他几句,不过我清醒又聪明的头脑告诉我,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打不过,不得不低头。
那厮又慢悠悠地开口,那语气中丝毫不见歉疚,反而一派怡然自得:“既然姑娘没事,那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等等。”
“怎么了?”
我指着我那盏可怜的已经死无全尸的桔子花灯:“我的花灯被你撞坏了。”
“所以?”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所以?”我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简直不敢相信天下竟然有如此无耻之徒,“所以你得赔我一个啊!”
他呵呵一笑:“你准备就这么一直坐在地上跟我说话吗?”
我狠狠瞪他一眼:“你以为这是谁害的?”我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但是很快意识到这动作着实有些不雅,仿佛一个翻壳的王八试图起身一般,实在是有碍观瞻。我更加火大:“还不赶紧把我拉起来!”
那人又打量我半晌,磨磨唧唧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洁白如玉,指节修长,看起来本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双手,然而当我握住他的手时,却摸到这人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正在我恍神间,那人欠揍的声音又想起来:“怎么,舍不得松手了?我弄坏了你的花灯,你想我灯债肉偿?”
我赶紧甩开他的手,随便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就赶紧跑到桔子花灯的尸体旁边。看到花灯的惨状,我眼前一黑——桔子形状的支架被摔坏了,里面短短的一截蜡烛也早已经熄灭,蜡油乱七八糟得粘在灯面上,我伸手去捡,被蜡油的余温烫得一个哆嗦。
那人走到我旁边:“已经摔坏了,修不好了。”
我站起身,扭头看他:“你以为这怪……” 我的抱怨戛然而止。
面前的人有一双太过好看的桃花眼。他的眼尾微微上挑,晕染出一抹淡淡的粉红,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迷在他黑白分明的眼中。他的脸庞白皙,仿若一块美玉,此刻被隔岸的连绵灯火照映着,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一个男人可以用流光溢彩来形容。
这个人实在太好看,好看到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好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我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整个皇城嘈杂热闹,锣鼓喧天,而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瑰丽幻境,除了呆呆地望着他以外,我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