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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我去网吧找菁姐。
      一是感谢她的好意提醒,二来,是时候交些酒肉朋友了。学校东走四百米有间翰林网吧,三层,装潢精致。这就是菁姐家,老板是她爹。如果聊得融洽,应该能试着谈借钱的事。
      进门,见一个小学生抓把一角的硬币来上网,网管不收。
      “你未成年呀,小朋友。”网管拿个泡泡糖打发他。
      “未成年怎么啦?我上星期拿张一百的你就给我开机了。现在咋不行,一分不少。”小学生把一毛硬币分成四摞,一共四块。
      因为网瘾学生越来越小龄化,所以上至高中下至小学,学校附近必有网吧。这些网吧都对学生开放,网瘾学生们拿着饭钱、书钱、偷或抢来的钱,喊着“天王盖地虎,上网三块五,宝塔镇河妖,我要上通宵”的口号,来填网吧的无底洞。网吧老板见到学生,那比见到自己的老娘还亲。
      “嘿,哥们,上网吗?”网管撇下小学生,很客气地问我。
      “找菁姐。”我答他。
      小学生狠狠地瞪网管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菁姐出去了,很快回来。”网管点点头,撕开一个槟榔塞嘴里。“找她有事吗?”
      “没啥事,先开台机子吧。”我把身份证跟钱放在柜台上,“二十。”
      “嗯。”
      我打量他。他黑眼圈很重,肤色蜡黄,一脸萎靡。屋里暖和,他只穿件灰色保暖衣,棕色褂子搭在靠椅上。
      看会儿新闻,见菁姐推门而入。她趴在柜台听网管说话,之后朝这边看。我起身朝菁姐走去。
      “邝哥呢?”菁姐穿件绿色抓绒褂,拉链拉一半,里面搭高领打底衫,束脚裤配帆布鞋,挎个黑皮包,靠柜台站着。
      “陪我逛会街,回学校了。”菁姐把手举起来,问我新做的指甲好不好看。我说没刘楠楠的好看,菁姐会心一笑。
      “借钱?”菁姐撇撇嘴。我看着她涂口红的唇,等下文。
      “我们刚认识吧。”她态度转冷,毫无忌讳地拉开皮包的拉链,里面是一堆化妆品和一张卫生巾。“你以为我很有钱啊?”
      “网管,缺吗?”我挑明要做网管的意图。话刚出口,坐在柜台后的网管就警惕地支起了耳朵。
      “当然不缺,你才缺呢。”菁姐故意揶揄。
      “哦。”我不再废话,与她擦肩,往外走。
      “喂,就……走了?”菁姐一脸窘态,转身叫住我,“你电脑还没结账。”
      “给你家送经济。”我面无表情。
      “倔脾气。”菁姐又露出那妩媚的笑。那一笑,我觉得这事妥了。
      “你听我说……”菁姐随我出门,“刘楠楠欠钱你替她还什么?你傻呀,你又不是她男朋友?感情白痴。”
      “我追不上?”我把手揣进裤兜,“可能吗?”朝菁姐挑了挑眉,迈出自信的步伐。
      菁姐还是领我见了她爹。
      对她爹的第一印象是胖。挺着夸张的啤酒肚,加长的腰带总觉得时刻会断掉。
      “爸,这是有年的同学。”菁姐上前挽住她爹的臂弯,替我介绍。父女关系很融洽。
      “叔。”他是长辈,我乖巧地鞠躬。日后,得知她爹不吸烟,我庆幸自己当时没递烟。
      我一低头就会看到她爹的啤酒肚,顿感尴尬。
      “哈哈,别以为我爸肚子大,里面就全是脂肪,还有知识!”菁姐拍了拍她爹的啤酒肚,搞活氛围帮我圆场,仨人都笑了。
      情况说明后,她爹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我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软磨硬泡地恳求,终征得她爹的同意。我对自己不知道何时学会的阿谀奉承感到恶心。她爹一脸和善的笑。我憋一肚子窝囊气,拎着提前给的两个月工资出了网吧。
      为了凑够七千块,我跟赵迎港差点吵起来。
      他把打算买苹果手机的钱取出来,厚厚的一大沓全塞给我。
      “有异性没人性!”他一句话,我心里五味陈杂。
      不值!不值啊!蠢啊!
      这一路我走得沮丧。浑身乏力,像被绑了石头,浸猪笼般坠进了河……
      “给!”我把包起来的钱递给刘楠楠。
      “哪来的?”她没接,推回给我。
      “我爸给我的。还钱吧!”我凝视着这张令我痴迷的脸,感觉自己好可怜。
      “谢谢,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想办法。”她望着我,露出凄楚的笑。我一时发愣,才发觉自己做的全都错了。我好像真的是少不更事的“感情白痴”。
      “你从没跟我谈过,你爸。”刘楠楠打破尴尬。此刻我俩站在班外的走廊上,平视远方,能看到几朵缓缓爬行的云。
      “一个□□的,没什么谈的。”我手拐在栏杆上,背靠栏站着。
      班里沸反盈天,乱得像菜市场,隔窗看见那个转学生在跟同学打牌。自打我骂他,班里同学都叫他鸡哥。
      其实,差生在班聚众打牌的风气一直存在。
      起初在班里打牌是为了彼此兜里的钱。无论输赢,结果都是聚在一起胡吃海喝。各自吹牛,不甘落了下风。因为各自的钱都不多了,所以紧接着会吵架,甚至为五角钱归谁而大干一架。
      最后都破罐子破摔,两袖清风地赌起了喝水,输者肚皮撑得站不起来,由赢家左右各一边扶着走。或是喝坏了肚子,一帮人结伴去蹲茅厕,狼狈却自道风光无畏。
      “你现在很好!这个表情……”我缓过神,看到刘楠楠盯着我。
      “什么?再说一遍。”我坏笑。
      “好话不说二遍。”

      我陪赵迎港去实体店买手机,他说不一定非苹果手机不可,华为三星都可以,剩下的钱能做网费。
      懒得再去银行存,就把钱装包里,背着破包上街了。
      我俩坐在店里,把店里卖的东西问了个遍。茶水上两轮,店里就剩我们俩顾客了,店员的耐心也快被磨光了。
      正要选一款付款时,一个男店员受不住气了:“看半天,到底买不买?”
      我刷地从高脚椅上跳起,指着男店员的鼻子吼:“你什么态度?你再说一遍?”
      “我说买不起看什么……”那男店员冷笑,一旁的女店员搡开他,上前赔笑。男店员二十多岁,紧身西装,里面是蓝色衬衫。我怒火中烧,赵迎港拉住我,让我冷静。
      “穷学生,怕他?”男店员仰着脸叫嚣。我有种在他下巴颌上揍一拳的冲动。
      我也真的这样做了。
      “穷!”我把怀里的书包砸在他脸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翻上玻璃柜台,跳下去顺势扑倒他。拳头实实在在地揍在他的下巴颏上。
      我太狂躁,心里憋了很久的窝囊气全都发泄了出来。男店员比我想象中还弱不经风,一看就是白天泡妹子,晚上钻被窝看av的家伙。
      “让你们经理来!”理性的赵迎港制止了我,让女店员打电话。
      我揪起他,拽到电话处。男店员面红耳赤地喘气。
      等了五分钟,经理骑辆电瓶车匆忙赶来。万幸!事情得到妥善处理。
      赵迎港打开书包把钱拿出来,验钞机验一遍,交易成功。

      晚上,我俩去吃烧烤。客人很多,一炮扎啤喝光,羊肉串才烤成。
      我给赵迎港让烟,他推开了。夹片莲藕说,“最近吸得有点多,肺疼。”
      “沸腾?”我开玩笑,自己点了一支。有时也想戒烟,但烟从咽喉滑进肺腑,在释压后从口腔徐徐吐出的畅爽充斥着蛊惑。烟呀,真是个好东西。
      “你同学……”赵迎港示意我扭头。
      我看到邝有年跟菁姐坐在斜对面。同桌的还有一对男女,四个人吃得正香,应该没看见我。
      “去打声招呼。中间那个是阎王。”赵迎港只顾喝酒吃串。
      “他就是王阎?”我看着那绰号阎王的同龄人。五官端正,梳倒北头,穿灰色条纹衬,黑褂子搭在靠椅上。他袖子半捋,一手摸着腕上的表,正跟邝有年说笑。
      “邝哥,菁姐。”大概是那句“人在屋檐下”起了作用。我上前递烟,身子转向王阎,“这位是……”
      “阿利呀!”菁姐起身给我引荐,“他是阎王。”
      看到邝有年脸色转黑,我掏出火机,识趣地给他点烟。虽然对菁姐心存感激,但碍于面子,我得把她晾在一边,去巴结邝有年。
      “新面孔。”我并没给王阎点烟,他拿起桌上的火机自己点上。我知道,见人就舔的墙头草最遭人记恨。我暂时只倒向邝有年,踩掉他是迟早的事,但我现在在他船上。
      “刚认的兄弟,我同桌!人很仗义,能打!”果然不出预料,邝有年对我大加赞许。“上次我说的,跟小毛单挑的人就是他。一把羊角锤闯出了一片天。”
      “哦,我坐那张桌。”我指了指赵迎港,他正低头摆弄新手机。“刚看到你们在这坐,来问声好。”
      “你……”菁姐想问我话,被我打断。
      “邝哥,那你们吃,我先过去。”说罢欲走。
      “哎,甭走了。”邝有年拉住我的衣角,“刚见阎王,陪喝几盅。”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不了不了,我朋友还在……”一听喝白酒,我急忙推辞。
      王阎腰杆挺直道:“那叫来一起喝,多交个朋友嘛。我这人,最爱交朋友!”
      “改天吧……”我看王阎也不是个善茬,活脱脱一个面善心狠的杂种。今天怕是有意要整我,心里暗骂,高三生就爱没事搞事。
      “你怎么这样?等会小毛来了怎么办?”菁姐对邝有年低声说。
      “没事,他来了重新认识认识就好了。都是兄弟了,以后相互帮衬。拼桌,我出钱!”邝有年不以为然,吆喝服务员加菜,“烤四个羊腰子!”
      我回到赵迎港桌边,跟他说拼桌的事。我俩夹了几筷子凉菜垫垫胃。
      拼桌就拼吧!
      王阎直接让他女朋友开了两瓶白酒。他亲自倒成六杯,倒得酒往外溢才停手。
      “我兄弟有病,不能喝白酒。”我想先把话挑明。可王阎根本不吃这套。
      “什么病不能喝白的?我可是头一回听,兄弟,别糊弄人。我先干,你们随意。”王阎举杯,一饮而尽,接着续满。两瓶酒空了,又让她女朋友开。
      我们几个只好随他端杯喝,本想着沾沾口就好。岂料王阎盯着我看,嚷着“感情深一口闷”。真想扇他的脸,老子认识你吗?
      照这喝法喝下去,我铁定撑不过四杯,准倒。这样下去,等那个斜刘海,也就是小毛来了,我得被他打成麻瓜。
      不能让赵迎港喝了,我俩得留个清醒的。给他使个眼色,他即可会意。
      第二杯倒满。
      “我这酒量不行,头有点蒙!”我站起来拍头,“得来点水缓缓。”
      菁姐把水壶掂到我跟前,倒了两杯温水。
      “哎,兄弟,别装了。这才多少?”说罢,又举杯喝得净干。
      趁空荡,我右手夹菜,左手把赵迎港的酒杯倒空。赵迎港忙将那杯温水端在手里,好在那杯温水不冒热气。
      “来!感情深一口闷!”两杯辣喉的酒下腹,胃发烫。
      又是倒酒。
      王阎桌角一拍,煞有介事地讲他高一高二的“传奇故事”。一副正经脸的王阎,话匣子喷起来摁不住。我跟赵迎港坐着,听他可劲吹。
      我闲来无事,这才注意到王阎的女朋友。她埋头不语,乖巧文静,一身淡绿色的长袖连衣裙,加套一件白色的翻毛背心。好个文静妹,可惜被王阎糟蹋了。
      再看菁姐,火辣的打扮与文静妹截然不同。虽是深秋,但依旧露腿露腰,低胸装让人羞于直视。
      喝第五杯。
      “去趟厕所。”我头晕腿软,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几步又折回来,问邝有年厕所在哪?
      “饭店后面!”菁姐指给我看。
      我朝菁姐指的方向走。王阎和邝有年都在硬撑,离喝醉不远了。我心里发狠,今个非把他俩灌醉不可!
      发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菁姐。
      “菁姐,你扶我一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弯腰蹲下,菁姐在一旁扶着我,问:“你干嘛?”
      “吐哇!”我把手指头插进喉咙,剧烈倒胃,吐了一地。
      “好些吗?”菁姐拿出卫生纸递给我。
      “等会,多吐几次……哇……”我吐了三次,把胃袋吐空。
      我漱口,把手洗净后往脸上泼了些水。
      回头,菁姐性感的唇突然贴了上来,她紧紧地抱着我,胸软而暖,酒精在舌尖交替。
      菁姐的手往下探,我推开她,出了厕所。意外的吻令我措手不及,十七岁,遗憾那不是我爱的姑娘。风吹在我湿漉漉的脸上,微凉。
      “来呀我的哥,继续满上呀!”我掂起酒瓶给他俩倒酒,倒得酒往外溢才停手。
      “你小子能喝!”邝有年坐起来,我跟他碰杯,一饮而尽。又闷了两杯,他醉了。
      “你来呀阎王!”我拍了拍王阎的肩,递给他一杯。他摆手称醉。文静妹坐在王阎身旁,竟一脸漠然。
      “把帐结了吧。”赵迎港对文静妹说。
      突然,见斜刘海带俩人气势汹汹地走来,一个是大个,一个是被泼尿的。真是冤家路窄。
      “能理事的都醉了,这下道理都说不明白。”赵迎港把手机装进裤兜。
      “娃子,看你往哪跑!”仨人冲了上来。
      “小毛,你听我解释。”菁姐上前拦斜刘海,没拦住。
      饭桌上谈话不如意,酒瓶子当武器。我操起一个酒瓶砸碎,握住它,底气十足。
      “打架啦!”场面混乱,顾客们纷纷站起来观看。
      “搞什么?搞什么?”饭店的管事领着人出来了。
      我举着半截酒瓶子刚要迎上去,就被人从后面死死地架住了。
      “松开我!”不亏是杀羊的屠夫,浑身使不完的蛮劲。我把酒瓶子砸出去,没砸中斜刘海,摔在了地上。
      饭店的人手不够。控制住我、赵迎港、大个和被泼尿的家伙,还漏个斜刘海。
      斜刘海朝我踢来一脚,被屠夫一个肩撞撞开。屠夫一个扫踢,把斜刘海踢退两米,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玻璃渣上,疼得嗷嗷叫。
      他一下急红了眼。“去死吧!”只听嗖得一声,半截玻璃瓶迎面砸来。来不及躲闪,玻璃正中我的鼻梁,顿觉整张脸都在冒血。
      “松手!”我嘶吼着,屠夫见到我一脸的血,跳出八丈远。
      “出人命啦!”围观者惊呼。
      斜刘海捂着屁股跑,我飞步上前,把他摁倒在地。血流进我的眼眶,视野愈渐浑浊,显出一层绛红色。
      我的拳头雨点般揍在斜刘海的脸上。血顺着我的下巴淌,从他眼中我看到了与生俱来的恐惧。我断定,他这辈子都不敢再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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