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啊》聂万利

7、第 7 章

　　我还好，只是脑袋嗡嗡作响，有点晕。
　　“阿利，稳住！”赵迎港背起我，朝就近的诊所跑。我嗅着血腥，带着酒气，把头贴着他的肩，这种踏实叫兄弟。
　　“医生，医生，快给看看。”赵迎港扶我坐在木椅上。
　　“不慌……”医生托起我的下巴，看了看伤势。
　　“医生，别毁容了呀。”赵迎港抓住医生的衣袖。
　　“别急……”医生挣开赵迎港的手，朝里屋喊人：“妮儿，倒点温水给他洗洗。”
　　“医生……”
　　“别急！让说几遍？”医生去药柜找药。我扯扯赵迎港的衣服，对他说，我没事。
　　姑娘端盆温水靠近我。
　　“你别动，我帮你擦擦脸。”一阵清香，划开僵凝的血腥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我仰脸，眼半睁。湿暖的毛巾像根舌头，舔舐着我的脸。我这才看清她挂着浅酒窝的脸。
　　“有没有玻璃渣扎进去？”医生给一位感冒的男人包药，扭过头问。
　　“没有。涂点药就好了。”姑娘端着水回了里屋。我斜过头，冲赵迎港感激一笑。
　　这间诊所由民居房改设，外三间是诊所，里屋有个门帘，撩开是小院，属于医生的家属区。
　　“给，你的药，自己涂涂。”医生把药膏和碘酒放在玻璃柜上，赵迎港上前付钱。
　　“我来涂吧。”姑娘从里间走出，接过赵迎港手里的棉签。
　　她弯腰给我涂药，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透过她的马尾辫，瞧见赵迎港在朝我挤眉弄眼。我嗅着她身上的香，浑身僵硬，好不自在。
　　“谢谢！”上完药，起身欲走。王阎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
　　“还知道回家？”我震惊地回头，看到医生在奚落王阎。
　　“爸，水给你烧好了，去泡脚吧。”姑娘从里间走出来圆场。三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赶紧毕业，给我滚山西挖煤去！我的诊所你碰都别想碰！”王阎他爹眼瞪着嘴着撅，骂骂咧咧地进了里屋。撩门帘子时又回头吩咐王阎的姐姐，“打扫卫生，关门。”
　　“好的！”王阎他姐去墙角拿扫把和撮箕。令我惊奇的是，从头到尾，王阎一个屁都没放。这个在学校嚣张跋扈的阎王，面对自己的老爹竟怯懦成这个样子。
　　“走吧，我送你们。”王阎对我们下逐客令。才发现，我跟赵迎港在门口傻站了半天。
　　我们仨沿着马路走，一路无话。走到叉口，王阎拿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一根。我盯着他：“你挺怕你爸？”
　　“怕？我表现出来的怕是儿子对老子的尊重。”王阎不屑地笑道，“对家人吼来吼去的算爷们？你不成熟！”
　　又是一阵沉默。
　　“送到这吧。”我让他请回。
　　“别混了！”王阎瞥我一眼，摇头自嘲：“我混了三年，又怎样？”说完转身，背朝我挥了挥手。这个背影留给我一个与传闻不同的阎王，他更真实。
　　目送王阎离开已经十点，有点饿了。跟赵迎港去学校门口，买了俩煎饼和一大瓶雪碧，坐在候车点大快朵颐。
　　我捧起雪碧，往嘴里倒。
　　“雪碧配煎饼，顶饱！”喝两口，放回地上，抿抿嘴。鼻梁上的伤有点疼。
　　风刮着一个塑料袋打转。赵迎港把瓶盖拧上，我们开始闲聊。
　　“阿利，你变了！”他说得很慢，这是个沉重的话题，“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你现在易暴易躁，遇事不想办法，满脑子都是打架。总觉得自己靠拳头就天下无敌……”
　　他说我听，晚风阵阵吹过，塑料袋打着旋儿被吹走了。一对走累的情侣，二十多岁，坐在一旁歇脚。
　　“阿利，别幼稚了。这不是九几年的古惑仔时代呀。”他拍拍我的腿继续道，“咱是学生，成熟点。”
　　“你变了！”那对情侣在打情骂俏，“你没以前爱我了……”女子抬起腿，男子蹲下身给她系鞋带。
　　“人嘛，总有一天会长大，何必成熟太早，失去太早。”我看向那男子。他系好鞋带，转过身，女子趴在他背上，笑面如花。男子背起女子，步伐缓而稳。
　　“拳头，加上脑子，打人才痛！打他不是为了打痛他，是要让他长记性。”赵迎港用胳膊碰碰我，“有听我说吗？”
　　“像条狗！”我指着远去的情侣，桔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咱俩才是，单身狗！”赵迎港伸个懒腰，起身问，“你明儿就去做网管吗？”
　　“不太想去。”我拎着半瓶雪碧，随他过马路，街边的小吃车开始收摊。
　　“你今晚上去哪？”站在三岔口，他问我。
　　“回家。你呢？”
　　“网吧是我家，爱护靠大家。”他跟我打哈哈。
　　“给！”我把欠他的钱给他，他没接。我说亲兄弟明算账，硬塞给他。
　　“你回家肯定挨吵。”他盯着我的鼻梁说。
　　“小事。”我挑眉，“总之我不回寝室，新来的鸡哥整天吹牛。看见他就来气，早晚得揍他一次。”
　　“又来了，整天揍揍揍……”赵迎港其实想说，一直被打的是你。

　　回到家，她正在堂屋算账。这意味着我们的经济快撑不住了，揭不开锅的日子要来了。每当这个时候，她会给我爸打电话，哭哭啼啼地索要抚养费。我爸□□刚被保释，估计也没心情汇钱。
　　“回来啦，今天没煮宵夜……”她抬头，抱歉地朝我笑。她看到我鼻梁上的纱布，笑容僵在脸上：“你打架了？”
　　“没有，就知道你要吵我。磕门框上了，不碍事。”地上有个纸箱，我上前踢了踢。
　　“喵～”
　　一声猫叫后，箱子里探出三个猫头，两灰一黑，是很丑的家猫。
　　“哪来的？”我转移话题。
　　“去你姥姥家，阿恒喜欢得不得了，就把猫崽子抱来了。”她把钱抽出来二百。
　　毕竟还是人情社会。看样子，弟上学的事是安排妥当了，她也是有本事。
　　“给，把欠别人的钱还了。”我没接，端着盆倒热水。
　　“放桌子上吧。”凉风习习，我坐在马扎上，褪掉鞋泡脚。
　　“你是不是喝酒了？”她嗅到酒气，诘问我。我想了一堆借口，话到嘴边又说不出。确实，能说出口就不是我了。
　　她突然上前，俯身闻我的衣服，皱眉道：“你吸烟了？”
　　沉默，是最好的解释。
　　“你哈气！”她把鼻子凑来，我嗅到润肤乳的味道。
　　我知道瞒不住，哈了一口气，嘴里药味酒味混杂。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脸严肃。
　　“刚学的！”我不以为然。
　　“我不信！”她气急败坏，像个顽童。
　　“半年了。”我妥协，觉得烟瘾并没什么。
　　“我儿子怎么成了你这样？”酒气、烟味和打架，她对我算是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
　　洗完脚，我把水倒掉，捏起桌上的钱，正要上楼，被她叫住。
　　“利，你偷……”她改口，“你拿……钱了吗？”
　　“哈？”我呆住了，歪着头听她说。
　　“我钱少了……”她手里拎着破烂挎包，翻来覆去，“账算不对。你有没有……”
　　“偷钱？我偷钱？”我把胸口拍得砰砰响，暴脾气蹿上来了。
　　“谁说的？他？他说的？”我指着里屋，想把弟从被窝揪出来问个透彻。这辈子，最恨别人冤枉我。
　　“你这孩子。”她神色张惶，让我小点声。“咋变这么暴躁？”回身拉严里屋的门，语气软了下来，“我就问问你，你没拿最好。”她跟我说明情况。
　　她奔劳一天，把弟上学的事办妥了，可刚刚一查账，发现丢钱了，具体丢多少不清楚。她问弟拿了没有，弟说不是他，是我。我整个肺都气炸了，正说着，里屋的门开了。
　　“怎么起来了？”她关心地问。
　　“尿尿。”看到我，弟畏缩着不敢出来。我给弟让路，弟勾着头，侧身走过。
　　弟从厕所出来，我把他堵在客厅外。
　　“冲厕所了吗？”我问弟，弟埋头不理我。我心中生厌。
　　她拉我，对我弟说：“快回去睡吧，我来冲！”
　　“问你话呢！”我甩开她，对弟发狠。弟心里有鬼，眼神躲闪。“我偷钱了？你继续编！”我搡弟一把，我得证明我的清白。
　　“住手！”她一把搂住弟弟，“不准打！”
　　“他偷钱！该打！现在不打，长大了还怎么管？现在偷自家的，长大就往外偷了！那是要坐牢的！”我跟她讲道理。弟扬起铅色的脸看我，惊惶失措。她搂着弟，护着他往里屋走。
　　“你护什么？”她对弟的袒护让我恼怒，我把他俩拽开。把弟摁在木门上，冲他吼：“我偷钱了？”
　　“编！”我扇弟一耳光，“你偷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捏着弟的脸问，“最恨别人冤枉我！”弟不说话，咧嘴哭，泪止不住地流。
　　“住手！”她拽我的胳膊，呵斥我。
　　“哑巴了？”我揪弟的耳朵，他哭得更厉害。
　　“撒手！”她气得脸红，掰开我的手，用肩撞我。
　　“好了，阿恒不哭。乖，妈相信你不会偷钱。”她搂着弟，抚摩他的头。
　　“你睡你觉去吧！”她哄着弟回里屋，晾我在门外反省。我的脾气，唉。
　　上楼躺在床上，不去想弟偷钱的事。酒的后劲上来，头晕耳鸣。去上厕所，弟还在里屋哭：“我讨厌我哥，他总是看我不顺眼，见我就打我。等我长大了，能打过他了，打哭他。”我一脚把厕所门踹开，给弟发出警告。
　　十一点，我睡不着，按捺不住寂寞，坐起来给刘楠楠打电话。拨出去又挂断，这么晚了，电话骚扰不好吧。该发条短信道句晚安的。正写短信，刘楠楠突然回拨给我。
　　“喂。怎么啦，这么晚打电话。”她声音很轻，我能想到她用被子蒙着头偷偷摸摸打电话的场景。
　　“好了，现在没事了。”我说完前句想下句。“对不起，这么晚打搅你。”
　　“还好啦，室友睡觉睡得死。你晚自习又没来。不会又打架了吧？”听到刘楠楠的关心，心情转好。
　　“没有……不过，摔了一跤，怪丢人的。”我摸摸鼻梁，不怎么疼了。
　　“笨。多大了走路还能摔着。”她嘻笑。
　　“我家墙里住只壁虎……”我抬眼，见一只壁虎趴在墙上。刘楠楠沉默了，我意识到刚才的话前后不搭，而且很傻很幼稚。
　　她打个哈欠，“早些睡吧。”
　　“那……晚安。”
　　“晚安。”我像泄气的氢气球，举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短暂的通话结束，才发觉没话找话心累。点开音乐，选了首《我是真的爱上你》，钻回被窝发呆。

　　第二天早，雾霾很重，闻起来有异味，嗓子眼总发痒。看来，上级拘留焚烧秸秆者的风头刚过，农民伯伯的麦秸垛就燃起来了。
　　对着镜子，我揭掉纱布，伤口有结疤的趋势。洗漱完，涂点药，没再贴纱布。
　　弟起床了，站在院子里发呆。她倒好温水，把弟的袖子撸上去，帮弟洗脸。
　　我看不下去，甩脸子没吃饭。出门，过道雾气腾腾，像通往天堂的桥梁。
　　我在街边的包子铺买些包子凑合吃了。手机振动，是条短信：我的手机昨天晚上被收走了，别给我的手机发短信打电话，刘楠楠。”看完心里内疚。
　　路上，十米开外见不着东西。路口车笛吵杂，桔色的车灯浑浊不清。
　　推开网吧的玻璃门，见菁姐已恭候多时。
　　我笑得很假，绕开她，走向柜台，前天那个网管把基本的刷卡开机、包时设置教会我。菁姐给我说了饮料的价格，留下她爹的手机号上学去了。
　　看到菁姐一脸不爽，我松口气。我的想法很简单，跟菁姐保持距离，安稳地做网管，把工资还清，拍屁股走人。
　　第一天上工，前天那个网管留下来帮我。开了几台机子，流程就熟悉了。
　　这个网管我有点面熟。他很健谈，嚼着槟榔，烟吸完一根接一根，给我讲他过去如何如何。
　　他叫小炮，跟我同校，是个高三生。小炮从高一就旷课做网管，没被开除也是奇迹。两年来，他碰过的电脑比看过的书多十倍。
　　“这附近的网吧我都呆过。”小炮吐掉槟榔渣，摇头叹息，“呆不久。我就打一枪换一地。”他递给我一支□□，我拿起他的Zippo火机点燃。
　　“还有搞笑的，我之前在路口的网吧做网管……”他鼻孔冒烟，发出爽朗的笑。
　　“路口那家我经常去……”我把玩着他的火机，接他的话。
　　“就那家！就那家！老板娘爱穿旗袍，特骚！”他拍着大腿乐得合不拢嘴。
　　“我之前在那做网管，柜台有个鱼缸，四条鱼！我喂死两条！”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做V手势。
　　“你也是个人才！”我吐口烟，笑着点头。这个小炮，有点意思。
　　我们又聊回这家网吧。
　　小炮说，学校最近的几次群架事件都是在这家网吧弄出来的茬。
　　菁姐她爹是根老油条，早就打算再招个男网管，预防网吧闹事。我恰好入瓮，正合他胃口。
　　“吃饭不？这都快晌午了？”小炮站起来伸懒腰。网吧不管饭，零食费和烟水钱都从工资里扣。
　　“叫外卖送呗！”我往嘴里丢个槟榔，嘟囔道。
　　“我去路口那家店吃蛋炒饭，五块一份，比外卖七块的都实惠。”小炮一副老江湖的模样，“我请你一顿。你看好柜台，我去去就回。”说完推门走了。
　　“哎，小炮……”我想对他说，别放葱！追出门，他已经跑没了影。饿死鬼投胎？这弄的，我待会怎么吃？扫兴地坐会柜台。
　　“开机开机，咦，那个网管呢？”我被吵到，抬头看，是前天那个小学生。他手里扬着一张绿色的五十元钞。
　　“开机！”他把钱拍在柜台上。
　　“再拍，头给你打烂！”我给他开票，一脸的不友善。小学生识趣地闭上了嘴。

　　小炮拎着盒饭和烧饼回来了。打开盒饭，果不其然，放了葱的蛋炒饭。
　　“咋了？”小炮递给我筷子，我没接。
　　“葱！”我咽口水，把我的饭推给他。
　　“靠，不早说，谁晓得你不吃葱。”小炮撇撇嘴，犯尴尬。他把筷子放下，把烧饼给我，“给，你把两个烧饼都吃了。”他的热情很受用，走心！值得深交。
　　他吃着吃着打起了哈欠，我关心一句：“你昨天熬一夜，不瞌睡吗？”
　　“熬过这个点就好了。”小炮起身拿了瓶怡宝，拧开喝了一口。“再陪你聊会，下午回住的地方睡一觉。”
　　“你住哪？”突然想起赵迎港没地方睡的事。
　　“怎么？你没地方住？”小炮扭过头问我，很当回事。
　　“我……不想住寝室，这当网管了，睡觉不方便呀。”我咽掉烧饼给他说明情况。
　　“我住的屋是菁姐帮我找的，房东貌似是她的亲戚。”小炮舔了舔唇上的油，“我记得屋顶有间空房，等菁姐回来你问问。”
　　“你这份我就不客气了。”他把饭扒光，换我那份继续。“待会你自个再买。”
　　“算什么事，我还没谢你呢！”我还他个惬意的笑。“对了，前天那小屁孩来上网了……”我抬头望去，大吃一惊。
　　小学生竟敢正大光明地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