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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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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有年跟菁姐站在校门口。
我旁若无人,跨进校门。菁姐叫住我,邀我一起去上网,说是把我介绍给朋友。我本意是拒绝的。
一路上,我下决心要追求刘楠楠,所以有必要进班跟她聊聊。
菁姐叹气,莫名关心道:“自己在学校,小心些。”
我的归来引发后三排的热议。他们兴致盎然,等我再搞些幺蛾子,但抱歉,我没拎锤。
我给刘楠楠买了德芙。还没递出去,见我桌上摆些零食。
“你买的?”我问刘楠楠。
“昨天晚上买多了,你吃吧。谢谢你!”她朝我抿嘴笑,刚拉的发垂在脸颊两侧,“你昨天打架了?昨天发生好多事。”窗外和煦的阳光依偎在她肩上,她的发微微泛黄。
“你还好吧?”我盯着她出神,她显出几分忸怩。
“真好!”我答非所问。
趁着刘楠楠对我的这份感念,我努力奠定着彼此间的感情基础。细水长流的坚持,直止邝有年插手此事。
晚自习,心里惶惶不安。给刘楠楠买了个煎饼,我去找赵迎港。跟上次一样不在班。他同桌说,他去找出租屋了。
我买包纸去厕所。点烟,吸烟,咽烟,吐烟,之后望着墙上落灰的蜘蛛网发呆。
高中上了一年多,平心而论,真心朋友也就赵迎港一个。他也不容易,陌生的环境和第一的头衔把他毁得一无所有。现在被同学孤立,不得不搬出寝室。
我掐灭烟,吐出最后一口烟。扭头的一瞬,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朝厕所里探头,看到我又急忙缩回。这张脸……
是斜刘海的小弟!
菁姐那句“小心些”突然在耳畔响起,我心脏极速爆跳。仓促了事,提上裤子勒腰带。就见七八个人冲了进来。
“打死他!”我没带锤!人已逼至,我往小便池闪,拎起一桶尿就泼。
来人躲闪不及,从头到脚被浇个实在。这一泼不要紧,反把他激怒了。
“干!”他抿把脸,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撂倒。
其余人见机行事,围上来踢我。
“照死里打!”被泼尿的家伙扯着我后脑勺的头发,朝我吐了口唾沫。我往外爬,被人拽起来,屁股挨了一脚。
“我记住你了,儿子。”我扶着隔板,踉跄着站立。被泼尿的家伙站在我面前,身后有六个人。
“记住你爷爷就对了。”他拍我头,朝我肚子猛捶一拳。我吃痛,弯腰揉肚子,被他一脚踹倒。
“打!”一群人握拳围了上来。
“食屎去吧!”便池里有一坨没冲掉的大便,管不了那么多了,抓起来就砸。大便砸中被泼尿的家伙。
趁他掸衣服,我强忍腹痛,跳起来掯住他,悬空的腿迅速提击他的肚子。
我把他摁倒,抓屎的手使劲抽他耳光。背后有人踹我、扯我头发、拽我衣服……
我一概不理,疯狂地甩他耳光,直止他嘴和鼻流血,头脑发懵。我胳膊酸麻,手掌肿痛,几乎要昏厥。
“闪开!”我闻声侧视,看到赵迎港拎着拖把冲来,像个英雄,有点滑稽。我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浑身虚脱。
他用拖把甩开一条道,扶起我往外走。那些人也上前扶被泼尿的家伙。
“欺人太甚!”垃圾桶被踢倒,像倒胃的醉汉吐了一地。看到为我打抱不平的赵迎港,我感动且惭愧。明明是第一,偏偏要结交我这个赖皮。
之后我的日子好过些了。我很感激刘楠楠送的消炎药,以及赵迎港的偶尔陪同。想到他每天晚上睡在网吧,心里很过意不去,我决定做些事回报赵迎港。对于所出的环境,我也摸索出了些门路,毕竟人在屋檐下。
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像个学生。虽然晨读依旧迟到,但对门卫吼“老子是学生”时,心里好受些了。
我把山地车锁在学校车棚,每天坚持晨跑,刻意锻炼身体。
后山又闹了群架事件,学校开除几个学生完事了。高三有个学姐熬夜追韩剧,半夜上厕所摔破了头,被120拉去抢救。之后,传成了“二高高三党彻夜学习,偶发高烧昏厥”。
菁姐破天荒来找过我,直奔主题说想聊聊感情。我坚信自己之前的结论,菁姐骨子里透着几分骚,但邪念让那句“但凡你的,终会成为我的”铭记于心。
期中考试前,刘楠楠积极备考。课堂打瞌睡,她同桌会用胳膊拐她。听不懂就发呆,玩手机的次数少了。我盯着她的背,牢记她穿过的衣服颜色和款式。
我看《生吃》,看《青苔》,也看《老泥妹》。背诵了很多青春风的句段,追每期的综艺节目,然后跟刘楠楠八卦她感兴趣的韩星,不再是邓紫棋。
除此外,一个文静而善良的姑娘迈入了我的世界,给予我黯淡堕途中一抹柔光。
周日下午是秋天,地上有枯叶,踩在上面,叶骨断裂的声音很脆。
我站在校门口买煎饼。
老板娘把面糊倒在平底锅上,用煎饼耙子摊开,随后麻利地打鸡蛋,搅拌均匀,倒在面饼上。
“妮儿,你夹什么串?”老板娘抬头。一个穿粉色毛呢褂的姑娘站在我左侧。
“一根烤肠。”姑娘捧着几本书,低头看自己的靴子,神色略显黯淡。
我感到莫名的尴尬,踩了踩落叶,把兜里的手晾出来,撇了撇手指。看着我加了一堆肉串的煎饼即将出锅,打心底替乱花钱的我害臊。
“阿姨,能把我的肉片和鸡柳给她吗?谢谢。”这么谦卑的话竟从我口中说出。
“不……”她看向我,整张脸被诧异和慌张占据。
“好嘞!一个煎饼确实夹不下这么多。”老板娘停下煎饼铲,露出憨笑,“你俩认识吧。”
我点点头,接过煎饼。
“谢谢!”姑娘想塞钱给我,被我推开。
“客气。”她脸涨红,嘟嘟嘴又勾下了头。
揣着这份愉悦我进了班。课上得知,这个姑娘叫张泽今,听起来似男生的名字。但我很快就淡忘了她,我的心里装着刘楠楠。
她离家两个星期,我脏衣服堆成山,懒得洗。她留在枕头套里的四百块,我一星期就花光了,之后借赵迎港的钱熬日子。
每次接她电话我都很恼火。我让她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另一方面又迫切需要她。
她不过是个初中不毕业的村妇,不通文墨竟敢独自出远门。倒是运气好,总能遇到好心人。
记得是周四,她带着弟回来了。弟是圆脸大眼,留平头,嘴唇不大但很厚。总之容貌跟我一点都不像,倒很像她。
母子俩饥肠辘辘,狼狈不堪。她头发油腻,灰褂子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绿色的老式大襟衬。弟穿着浅蓝色的单褂子,领口和袖子很腌臜,没一丁点外地孩子的洋气劲。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极差。
“阿恒,去坐着歇歇。妈给你煮面条。”她把弟带进屋,把一个破洞帆布包放进里屋。
“还知道回来呀。”我腮帮上长了个粉刺,挤掉它,挤牙膏刷牙。
“妈对不住你,这段日子委屈你了。”她把围裙束上,进了灶房,“啊呀,怎么啥都没有,你这几天怎么过的?”
“没钱……”我嘴里含着牙刷进了客厅。弟正襟危坐,盯着电视发呆。见我进屋,怯怯地瞄我一眼。
“鸡蛋怎么也没了?你做什么了?”灶房里锅碗瓢盆被她翻腾地叮咚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看什么看?搞事情呀?”我拔出牙刷,说话时往外喷沫子。
“你干嘛?阿恒刚来,不准吓他。”她从灶房跑出来呵斥我,握着铁丝球的手举着,“我告诉你,不准以大欺小。”
“我碰他了吗?”我瞪他一眼,出门漱口。“做饭吧。还上学呢。”
“你还知道上学?六点半才起来。”她从破包里拿出路上吃剩的火腿肠,打算配点青椒炒一炒。
我洗完头进屋拿吹风机,见弟把电视打开了。
“挺自觉啊。”我挡在他面前,他不理我,勾头抠遥控器的电池盖。
“手痒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脾气很倔。弟把遥控板丢一边,抠手指头。从进门,他连一句哥都没叫。“没大没小……”我想把他揪起来扁一顿。
“阿利,你又在吵什么?阿恒,你来一下!”她叫了两遍,弟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颠簸了一路,洗把脸。”
“别怕,他是你哥,你俩得好好相处。”她倒些温水,拉着弟蹲下。然后用毛巾蘸水,给弟洗脸。
拿风筒吹干头,早饭恰好端上。虽然只是稀饭和炒火腿肠,但饥肠辘辘的我很有食欲。
吃饭时,我把菜搁在我碗边,故意为难弟,想磨磨他的倔气。
“把菜放中间!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懂事。”她护着弟,朝我嚷嚷。原本只觉有意思,她一吵我就烦。行,那就把菜放中间。
我看着弟的筷子,他不夹我不夹,他夹我就抢。最后这顿饭被我搅得没法吃,我自讨没趣,推碗走人。
晚上没住寝室。
到家时,弟已经睡了。我边吃夜宵边听她唠叨,从骂我爸多么可恨到劝我好好学习,最后谈到弟。
“我明天去给你弟找学校。我娘家有个表舅在学校……”我抿抿嘴,饱了。她坐着不动:“我明天得买点东西去走动走动。”
“我去洗脚。”我刚起身,被她叫住。
“利,你还剩多少钱?”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她终究是问了。
“剩?”我自嘲一笑,“我还外欠二百,你看啥时候还……”
我洗完脚,她还坐在那发愣。
“想什么呢?睡吧!”说完上楼。
那一刻我才明白,家里缺钱缺到了什么程度。内疚令我的自卑死灰复燃,我已经不敢面对明天的太阳了。
第二天,她早早地把我叫醒,顶着我的起床气,跟我晨谈。
“你整天吊儿郎当的怎么行?”刚做完早饭,她腰上的围裙还没解。
“我想过了,走单招!”我拿出手机看时间,才五点半就把我叫醒,真是疯了。
“单招?”她一脸疑惑,“什么单招?”
“就是提前上大专。”我下床,趿着鞋准备穿褂子。
“把毛衣穿上,别卖俏,冻着了还得吃药。”她把毛衣递给我。我接过,套在头上。她又焦急道:“单招不行!我觉得还是要高考!”
“就我那二百多分,高考也是大专!早走早好!”我整整衣领下楼。
“你才高二,还有时间呢。”她随我身后。“万一明年的题容易了呢?”
“得了吧,出难的才好,越难越好!大家都不会更好!反正我数学一墨黑。”我照照镜子,头发翘得像鸡尾巴毛。
“那你要去哪上大专?”她把稀饭和菜盛好,回头问。
“还能去哪?单招只能走本省的大专院校。”我往头发上抿水,把翘头发弄湿。我叹息,“不行了,注定上个大专。”
她沉默了好久。
“好!就算上大专,那也得参加高考,能多考几分是几分,去外省!”
“外省消费贵!”我洗涑完开始吃饭,弟还没醒。
“我养,你怕什么!”她握筷子的手在颤抖。“你是个男孩子,你甘愿一辈子窝在省内吗?”
我知道她的安慰是为了让我心安理得,但我的路清清楚楚。
明年高考后十八岁,要么做复读生,要么做打工仔。
二十岁到四十岁,用尽力气干活,每天像机器一样,被生活打磨出麻木的躯壳。
四十岁后,像那些街头醉汉一样令人嗤之以鼻,兴许站在行道树旁小解时一个踉跄,头破血流、不省人事了。就连妻儿老小都顾及不周,哪还顾得了梦想和志向这些心热时说的胡话。
我甚至看到了自己的晚年,一身邋遢,瘫跪在她坟前,哭得天昏地暗、悲痛欲绝。
“醒啦……”我扭头,看到弟睡眼惺忪地站在门边。“今天妈带你去找学校。”
“走了。”我拉开大门往外走。
“哥。”我浑身一惊,回身朝弟暖心一笑。
到学校,刘楠楠不在班。
我桌上放一杯豆浆。我想是刘楠楠送的,捧着大口大口地喝。
突然感觉班里气氛不对。问同学,同学说,刘楠楠请假去派出所报案了。我嘴巴离开吸管,听懵了。
同学啰嗦一堆,重点捡出来就是:刘楠楠的微信号被盗了。盗号者利用备注称呼,以买手机的借口向好友借钱。
因为刘楠楠为人好,所以好友大半都转钱给她了。等她发现为时已晚,盗号者早已提现销声匿迹了。损失一共七千多!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刘楠楠向我借钱,我预备今天让赵迎港给我转账,我再转给刘楠楠。现在看,竟是个圈套。
晌午,刘楠楠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案件办的很糟,靠几张截图根本没法证明什么,对侦破此案也毫无用处。
她填张表就回来了,褐色翻毛褂配棕色裤,本该挂笑的脸,却被坏事消磨得憔悴。
跟她平淡地聊天,她突然情绪失控。我尴尬却毫无对措。钱吗?我想。此刻,爱我的和我爱的都身陷金钱的囹圄。
“我是个什么人?”刘楠楠埋头哭后,泪眼婆娑地问我。
“漂亮,善良,努力。我的女神!”我微笑地安慰她。
“瞎话!”她擦擦泪,还在委屈地抽噎,有点脸红。
“真话!刘楠楠今天很漂亮!”我相信,真挚的情话往往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
“说实话!我想听实话!别人是怎么评价我的?”她嘟着嘴,摆出严肃脸。
我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顿:“听实话?”
她点点头,我开始说。
“在别人眼里,你是那种只愿跟高富帅相处的拜金女。就是这么差的评价?”说完就后悔了,真傻。
“那你呢?我在你眼里呢?”我们对视。我胸口烧着一团火,我想表达些什么。
“不一样!我喜欢你!”我的腿激动地打颤。
“你拜金!好,我愿意打肿脸充胖子养你。我给你买欧莱雅,给你买卓美姿,给你开所有的会员!只要你高兴!”我不敢给她思考的机会,一口气说完。
“你有钱吗?”
“倾我所有。”
“好啦!说的跟电影台词一样。”
“我喜欢你,刘楠楠。”我郑重宣布,心慌得厉害。
刘楠楠摇摇头:“你太幼稚了,你不仅衣着打扮幼稚,就连你的言行举止,处世态度,都很幼稚。你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安全感!那是一种成熟稳重!你懂吗?”她把头扭回去,不再理我。我身受打击,真是不合时宜的表白啊。
年纪轻轻喜欢安稳的生活的确可笑。看着刘楠楠的背,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