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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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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响后,段玉角上讲台补白天的新课。我跟刘楠楠聊邓紫棋。
十分钟后,班外聚了几个人,他们把后窗打开,跟刘楠楠搭话。
“刘楠楠?”为首是个斜刘海,说话嬉皮笑脸,烟夹在手里,“长得真漂亮,出来聊会呗。”刘楠楠不吱声,低头看手机。
“哎,不行呀,妞都不理你。”
“就是,还约炮,约个鸟。”
其余几人在起哄。
“闭嘴。”斜刘海回头骂一句,又把脸凑在窗口。“妹子,聊两句呗。星期天一块看个电影啊。”
“我不认识你,你走啊。”刘楠楠被气得脸红。
“安静!安静!”段玉角忍不了了,奔到班外撵人。“你们这群混子,离班远点!”班里沸成一锅粥。
“他谁呀?”我拍刘楠楠的肩问。
“我哪知道,一群神经。”
段玉角撵人回来。纪律刚维持好,那几个人又聚在后窗大呼小叫。
“操!”我起身,一把推上窗,这举措赢得段玉角的赞许。
没等我坐下,后窗又被拉开。“他妈的,找死?”斜刘海瞪着我。单眼皮,脸上长雀斑。
我抬头看段玉角,她眼里写着怂恿。全班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坐下就是怂。
“嚣张!”我再次推上窗。
这次窗没被拉开。斜刘海朝后门踹一脚,让我等死吧。
翻开通讯录,无处求援,整个人都懵了。人缘竟差到这地步,说不虚是假,后半堂课我心跳得厉害。
下课,班长叫我名字,说有人找。我咬定有诈,傻子才会出去。
“你别出去,外面肯定一堆人,你就坐在班里,看他们能怎样……”刘楠楠眼神焦虑,皱着眉劝我。凭她一句暖心话,做个傻子又何妨。
出门,看到邝有年,站在楼梯口冲我点头。我走向他。
“哥们,有人找你。”这是我听到的最陌生的一句话。
“揍他。”从楼梯冲上来一群人,为首是个大个子。
“诈我?”我调头要跑,被邝有年一把揪住衣领。
我被按倒,挨了几脚。大个子把我拽起来,朝我胸口猛捶一拳,好一阵胸闷气短,疼得泪水打转。
“狗儿子,不是硬吗?还装啊!”斜刘海站在大个子旁边狐假虎威。
我没说一句求饶的话,眼一直盯着邝有年,这个真他妈操蛋的同桌。
“好了,大个,放了吧。”邝有年掰开大个的手。拍拍我的肩膀,活脱脱的和事佬。“散了吧,散了吧。”
邝有年把我从人圈里拽出来,搂着我的肩说:“自个摊的事,挨就挨了,爷们点。”
我瞪着他,狠狠地点头。
学校对群殴一向视而不见,只要不是群架,不出人命不住院就等于没事。被群殴的人,除了一脸憋屈,基本看不到伤,伤全在身上。
我被群殴的事全班都知道,瞒着她跟班主任请两周假,班主任像踢球一样把我踢了。
清早六点起床,不慌不忙地吃了她做好的早餐,按平常的路往学校走。路过校门继续走,走进一家翰林网吧。
通常群殴要打两三次才罢休,与其说我在逃课,不如说我在逃打。两星期后,不想让她起疑心,我晚上不敢回家。寝室有寝室长帮忙签到,高中生夜不归宿能去哪?网吧就是家。兜里的钱一花光,就继续向她要。
这样不是办法,我厌倦了网吧的烟味,更恼怒被人在学校追着打的滋味,长这么大哪受过这屈。要么继续窝囊地躲,要么即刻去弄死他。
我花二十买把羊角锤,拎着它往学校走。天多云,莽撞的太阳时隐时现。路上,我把班里的形势分析一遍。
靠门左角落是邝有年。低调寡言,头上有个社会大哥。右角落是以刘小袄为首的五个学生混混。刘小袄讲究排场,挥金如土,是个撩妹惯手。相比邝有年,他在班里更风光些。
排座位时,他跟邝有年干了一架,之后两帮人就没消停过,都琢磨法子揍对方一顿。
刘小袄的爷做过县长。反腐前乞骸骨了,干不干净,不好说。老前辈三天两头请班主任吃饭,都单挑贵的馆子钻。所以刘小袄跟邝有年挑事,都是邝有年理亏。
我大可趁这个时候插一脚,让他替我扁邝有年,这比我自个拎把锤去敲邝有年的脑袋牢靠。但照规矩,我得付所有打手的烟水钱。这样做是反水,遭人嘲讽。况且,有些事你得自己来。
把锤揣怀里,我踏进门,乱成鸡窝的发迎着初秋的风奓着。
“站住,社会青年不准进!”门卫老头跑出来,左手指着我,右手忙着提鞋。
“老子是学生!”这回我巴不得拎锤揳他。
“孬货,不带个学生样……”他乌拉拉说一堆,要我签字留名。我想把锤亮出来,告诉他,我去学校修个物什。
这时又来个学生。背着包,拎个编织袋,像个新生。
“你弄啥的?”老头松开我,去堵那新生的路。
“大爷,我是刚从天津转来的。”转校生很会来事,掏出烟就往老头手里塞。一米八的个弯成了芦苇杆子。“我的被子先搁在门卫室……”
我进厕所吸烟,等下课后进班。手机振动,是她打的。我挂断她又打,之后收到一条短信:利啊,妈知道这是你的手机。你接电话,妈有话对你讲。
做思想工作吗?抱歉,忙。
下课铃响,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拎锤上楼。
下午有个“鸡汤大会”,主讲是校方高价聘来的励志演讲家。凡是活动,在二高都受热捧。趁乱了结新仇旧恨的时刻,邝有年不会缺席。
班里很吵,搁窗看到那个转校生,西装打领,站在讲台上说话。
邝有年在座位上玩手机。
“以后大家就是朋友……”我进门,转校生讲得正起劲。
“嘿,哥们。”
我忽视他的招呼,径直朝邝有年走去,握锤的手在颤。一锤下去,非死即伤,我承认我怕。
邝有年放下手机看着我,意外的淡定。“聊聊?”他站起身,我俩面对面杵着。
后三排热闹起来,他们对我手里的羊角锤很感兴趣。
“我这人热心肠,见不得旁人有困难……”爱出风头的转校生还在那喋喋不休。
我知道刘楠楠也是众看客之一,但矛盾的心理已经将我的幼稚曝光。那刻,我催生了一个狠毒的计谋,它将夯定我的一生。
“跟那怂逼说,我跟他单挑!”我把锤拍在桌子上,“不用家伙。”
邝有年顿了顿:“他是跟我的。”
“我也能跟你。”我脱口而出。
“打过他又怎样?”邝有年眼乜斜着。
我指指心,“这里会很爽。”
“给你机会。”邝有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干不过他,一群人干你。”
“成!”我随邝有年往外走,不忘拎着我的羊角锤。
转校生啰嗦一堆,意图明显。他拍拍黑板,提高嗓门:“我想竞选班长,希望赏脸。”
这下班长不乐意了,新生蛋子想当班长,皮痒得教育呀!班里炸开了锅,怂恿者坐等看戏。
我停在第一排,头歪着对他说:“你是个□□!”
下午,学生们搬着板凳在操场集合,励志演讲如期举行。
我随邝有年去学校后山。后山是学校后门旁的土坡。土坡一圈用砖砌成花坛,种有几棵香樟树。花坛里堆着槟榔渣和烟屁股,还有几个泡面桶。
土坡南头是综合服务楼,有水电房、超市和出租房,私下有烟酒交易。土坡西头是大厕所,东头是片荒地,北头是寝楼。
以土坡为中心的地势构成了二高的灰色地带。
此刻,后山已经聚了几十来号人,男多女少,吸烟吵闹。他们或蹲或站,沆瀣一气,却只是浑沌痴顽的叛逆学生。
我瞟见大个身边的斜刘海,有些躁了。羊角锤我事先别在腰间,步子迈起来不方便。
走进人群,我一米七八的个头毫不显眼。斜刘海稍比我低,夹烟的手时不时抬起来理刘海。他身子骨单薄,单挑,我有绝对的信心打得他叫爷,带锤是防他使诈。我对邝有年是零信任。
“来啦。”一个身姿妙曼的女生从人群中走出,涂着淡妆,两唇抹红,微卷的栗色长发随风轻拂,混着香水散发出诱鼻的气息。我眼前一亮,正是开学报道那天,在树下等人的女生。她看到我,摆出一张冷漠脸。
“菁姐!”
“菁姐好!”
被称作菁姐的女生投入邝有年的怀抱,褐色单褂内搭红色V领镂空衫。漏洞喇叭裤配双叶子鞋,装束前卫壕气。几个靠前的男生盯着菁姐的胸沟垂涎。
我总觉这个菁姐太做作,骨子里透着骚。举手投足都让我想到情色剧里无男不欢的女妓。还是学生,何必这么着急。
“你新收的小弟吗?”菁姐撩动头发,露出蔚色的耳钉。
“我跟邝哥是同桌。”我视线撇开她,指了指斜刘海,“我找他,单挑。”人群沸议起来,有人爬上土坡望风。
“窝里斗嘛……”菁姐话说一半,被邝有年一把搡开,斜刘海迎面踹了过来。偷袭?
我小腹挨一脚,迅速抓住他的脚腕往回拉。他重心不稳,像猴一样跳。
“都不准上,让他俩挑。”邝有年在我身后吼。
斜刘海想扑过来扯我衣领,我一个扫腿把他绊倒,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腮帮子上。
“干!”我骂他。
“干你母!”他骂我。
他疯狂踢蹬着地,我左手死啃着他的脖子,第二拳他嘴角出血了。
大个突然插手,把我拽了起来。我转身一个拐枣,打中他的腋下。
“谁过来我敲死谁!”我挣开大个,甩手薅出腰间的羊角锤。
“上呀!弄死他!”斜刘海跳起来朝我扑。
“躺回去!”这一脚正中斜刘海肚子,他捂着肚子鬼嚎。
我举着锤瞎抡,逼退一圈人。用锤指着邝有年:“你说!”
“以后算兄弟!”邝有年脸色难看。
“事弄得太糟,就不好转圜。”菁姐一脸媚笑,上前做和事佬。“阿利能打,以后跟我。”
她把斜刘海扶起来,“去医务室涂点药。钱我出。”
“呸!”我离开后山朝操场走,胳膊如释重负地下垂。
我在厕所洗把脸,坐在乒乓球台上歇息。操场坐满了学生,励志演讲家在主席台上歇斯底里地吼:“要成功先发疯……”
那些好的坏的,但凡你的,终会成为我的!
我枕着胳膊躺下望天。天变成铅色,云被风吹得松松垮垮,不成体统。高二这年,除了档期爆满的真人秀节目,就是席卷各地的扫黄打非。二月龙抬头,同学间还在调侃持续升温的头条,转眼又是秋分了。
“你在这想啥呢?快跟我来!”励志大会收尾时,赵迎港找到我。
“啥事?”他一脸焦急,搞得我心慌。
“大事!快跟我来。”
“到底啥事?”我跳下球台把羊角锤别回腰间,跟他走。
“你妈来了。话说,你衣服咋弄这么腌臜……”
我一听开头,肺都气炸了。她来做什么?找班主任谈话?处理我私自买手机的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三十个未接来电,十七条短信。有意思吗?至于吗?
“你怎么停啦?走吧!”赵迎港折回来拽我。“你同学说,你妈没寻到你?打电话发短信你都不回。今下午开会,你妈就到门卫室查你班主任的手机号,你班主任说你最近都没来学校。”
一向寡言的赵迎港第一次这么啰嗦,我心里吃紧,紧随他往教学楼走。
“你班主任给我班主任打电话,让我班主任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跟我在一块上网。这事弄的真扯淡。我那局游戏还没打完就跑来了……”
大会刚结束,退场的学生搬着板凳,一窝蜂拥向楼梯口。
熙攘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她预备下楼,反被卡在楼梯中段进退两难。
她背贴着墙,两手紧攥成拳,蜷在胸口,不知所措。她立在那,神色茫然地盯着涌动的人潮,无助而焦灼。
她的狼狈令我难受,我让赵迎港先走,独自原地等待。
人愈渐稀少。她见到我,大步奔下台阶。将我拉到墙角,眼中噙泪,结巴道:“你爸……被抓了!”
“犯什么罪?”我吓得腿软,扶着她的肩,她比我还乱。我在劝她,也在安慰自己。
“东莞那边……说……你爸……□□……被抓了。”从未如此张皇的她说了一大堆话。吐字不清,我却字字听得认真。那个狐狸精在听说我爹被抓后,气急败坏,立马关机。
警察只好联系到老家。她接了电话,哭成泪人。一个妇道人家,能依靠的就剩个儿子。
我心中的火腾得烧了起来。真想即刻出现在他面前,儿子训教老子一番,但我能做的只是微笑,安慰她一切还好,搀着她,步履艰缓地往家走。
哄她熟睡后,我像疯子一样在院子里抓狂。
“抓了好呀!太好了!”我拍着大腿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愤怒压爆肺叶。我跳起来,一脚踹飞垃圾篓,垃圾横飞,散落一地。
等夜深了,我趴在被窝里肆虐地哀嚎痛哭。
那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几次痛苦时刻,我身边的人都成了我痛恨仇视的对象。他们仿佛都在调侃扫黄打非的事,我不让他们看出端倪,勉为其难地用僵笑招架。
事后,她跟爸通电话由单纯的要钱分剥出另一条。她要把我弟夺回来,她不愿我弟跟着一个花天酒地的爸。
这事很快就谈妥了。一个远方亲戚从东莞回来,随便带上弟。
第二天,她欣喜若狂。大清早就跑去车站等候,晌午也不见回来。
我第一次下厨,完全毫无头绪。自尊心驱使空腹的我掂起了菜刀,恍然发现切肉是件极难的事。
家里还剩土豆和鸡蛋。土豆需洗切,觉得麻烦,放弃了。撸起袖子抓俩蛋敲碎。
我站在原地打转,拟订一道自认完美的炒菜顺序:先倒油,再倒鸡蛋……
当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飞溅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手舞足蹈却不知所措。
折腾半天,外焦里嫩的鸡蛋出锅了,尝一口,忒咸。蒸米的时候水加少了,米一粒粒的,嚼起来咯嘣响。
一点半,仍不见她回来。饭菜被我挑来挑去,最后倒掉。想起我倒掉她的饭,明白了那种难受。
下午,在去学校的路上,她给我打了通电话,说明情况。
爸□□被抓只是拘留罚款,保释后他并没有让弟回来。是她思念心切,收拾行囊坐上了南下的大巴。我挂断电话,心情巨差。
路在脚下,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