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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学校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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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很看重这次分科。
年级组制定了分科革新计划,一口气搞了十个培优小班,文理各五个。这样,优生全集中在了优班,剩余的全是学渣和赖皮。
我报文,跟班走。原班同学进行了大换血,风气很糟。
赵迎港被调到理科一班,从鸡头变成了凤尾。我俩还是一块去吃饭,放学站树底下聊会天,骂各自的班主任多恶心。
他在理一班过的很不愉快。因为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第一,所以他的第一没那么耀眼了,极大的挫败感令他泄气。
退步总比进步容易,他从第一成了倒数第一。吃饭时变得话唠,骂班主任,骂同学,连学校一起骂了。骂到最后,改骂游戏玩家。
我跟他不同班,光听不插嘴。我才发觉,他并没那么了不起呀!人都这样吗?母校只能同校生骂,班级只能同班骂,游戏只能自己骂。
第一场雪延到十一月还没下,只一个劲刮狂风。正值麻疹病传染的高峰期,班里咳嗽声此起彼伏,发烧请假的同学愈来愈多。
我不巧染上了麻疹。身上开始起痘痘,咳嗽得厉害,整个人懒散萎靡,只在咳嗽时有劲。向女生借面小圆镜,照见自己血丝爆瞳。
晚读时,我圆瞪着眼去请假。班主任跳起来,离我八丈远,扔给我一张假条。
我回来见她了。
傍晚,她开着邻家的电三轮,把我送到了某个专治此病的村子。
医生是个不穿白褂的糟老头,戴着加厚的老花镜。他说我得挂一周的吊针,保证针停病除。
“一星期?”我怀疑这老头是个庸医,他看上去像个搞卫生的。
她想让医生把一周的针水都配好,省的来回奔劳。老医生生怕独家药方被别人盗去,死活不愿意。要治就一天来一趟。
争执无果,为了治好我这病躯,只得一天一次。
白天,她去单位我来学校。
傍晚,她到学校我上三轮。
三瓶针水挂完九点左右,她再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重新回县城。这样折腾一周,我烧退了,身上的红痘也消了。
病好后,我得忌嘴。
她给我送了几次饭,虽顿顿加肉不放葱,但我吃的很别扭。我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难吃!别来了!”我把碗筷递给她,头也不回走了。到班一想,后悔莫及,觉得自己特混账。
“让我这种渣子上学简直是浪费资源啊。”我这么对赵迎港说。
第二天晌午,我刻意望一眼校门,没看到她。心里空落落的,拿起饭卡去了餐厅。
恰逢一次作文课,题目自拟,表明一份爱。我将此事挪上了作文本,高中以来第一次认真对待作文。题目想了半晌,最后定为《带着帽子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篇文章让我在班里声名鹊起。老师写了一行批语:很真实,很受感动!加油,利。
后面的利,让我倍感亲昵。
自此,我对语文的三分钟热度开始了。
日日练的小楷被我写满“语文老师我爱你”,态度认真,字迹更是生平最工整。坚持了两个星期,却无果而终,或许这种做法令老师反感吧。
待那三分钟热度冷却,一切就像昙花一现。我依旧在语文课上睡觉、玩手机,终日不抬头看一眼黑板,连捣乱纪律的心思都没了。
“别睡了!《将进酒》和《离骚》会背了吗?”一次早读,语文老师把我晃醒,发了脾气。我埋头不敢接话。
“整天睡睡睡,不思进取!”说完走了,把我晾那思过。
我把《将进酒》抄二十三遍,能背会默了。《离骚》读起来结结巴巴,放弃了。
午休,我用耳机堵着杂音,安稳地睡觉。我仍坐最后一排靠门的角落,分班后的同桌叫邝有年,一个整天翘课的家伙。
刚睡着就被一阵躁动惊醒。
“万岁!下雪咯!”整个校园欢呼雀跃。
“下雪啦!看雪去呀!”同学间奔走相告,夸张的表情流露着对雪的热爱,像吠雪的粤犬。
啊呀!一觉醒来,竟下雪了!伸个懒腰,随大流出门。手把着栏杆看雪,雪塞满视野,整个天地格外通亮。只一个午觉的功夫,但凡露天的地儿,都被雪染得冰洁。肺腑感慨,这一年的雪可算是盼来了。
放学后,我去理科班找赵迎港。
“同学,赵……”他人不在班,我敲敲窗问他同桌。
“昨儿打通宵,现在还没回来。”见他同桌一脸冷漠,我哦一声走了。
这倒没影响我雪中漫步的好心情。仰面望天,雪下得起劲,没有歇息的意思。
“下周三要考试呀!”
“感觉自己懵懵哒!”
俩女生从我旁边路过。
“没想到首场雪就下得这么大,这么久。”
“我下面更大!更持久!”
“你满脑子都想的啥?我说的是雪!”
俩男生从我旁边路过。
到家发现钥匙落学校了。撒开嗓喊门,等半天才看到里面亮灯。接着是拖沓的脚步,钥匙插锁孔的叮声。
“怎么搞的?”她声音虚弱。
“什么怎么搞的!”我侧身进门,没给她好脸色。“让你开个门那么难吗?”
“我说我怎么搞的,腹痛得厉害。”她锁上门。我没理她,进厕所小解。
“我给你炖了鸡蛋羹。吃了再睡。”
我洗把脸进了灶房。她左手捂着小腹,右手掀起锅盖,整个人氤氲在掺了油香的蒸汽里。
“我放了好些香油,肯定好喝!”她双手垫着馏布,把盛鸡蛋羹的瓷碗从锅里端出。“趁热喝,唉……”她的左手又压回小腹。
“喝完把碗泡盆里,明儿我再刷。”说完出了灶房,步子拖沓。“天冷,早些睡!”她关上卧室门。
第二天雪停,过道积了层厚雪。天未亮,地先白,耀眼的白,晃眼的白,仙境般的白。
宁静的晨,我踏在一尘不染的绒雪上,轻轻走,步伐沙沙响,漏下一串凹陷的脚印。
出了过道上大路。款式各样的电车往来疾驰,净是些赶时间的高中生。路面上的雪被轮胎碾实了,踏在上面脚打滑。
正说着滑,一辆电车就滑倒了。一辆滑倒,后面来不及刹车的也倒,引发了一连串的堵塞和争吵。
争吵者站在路中央,凛冽的风打着他们的眼鼻耳。事不关己的人绕开他们,一切照旧的离开。
拐个弯,又是一条街。生活,不就该是这样吗?
天已经蒙蒙亮。行人匆匆地走,只需数十步就白了头。到了檐下,浑身抖了抖,百岁老翁便返老还童般朱颜并改。
昏睡到晌午,独自到餐厅。十三个窗口,饭类丰富:拉面、烩面、鸡蛋面、热干面、米饭、米线和馍加菜。我没胃口,在窗口前踱步。
“吃饺子吧!冬至不吃饺,冻掉下巴角。”老板娘搁着窗口搭讪。
停下脚问:“今天冬至吗?”
“不,明天是!”我一愣,回头看到了赵迎港。他朝我嘿嘿一笑,“老板娘,两碗水饺。”
“最近网瘾挺大,两天没见你了。”
“还行吧,才两天。”
“玩什么游戏?腾讯的?”
“差不多吧,不过最近在看《进击的巨人》……”
“她呢?”我岔开话题,谈起英语课代表。
他冷哼,嘴嚼着水饺。
“没找过你嘛?”我喝口汤。
“俩女的,一美一丑,是追美的,还是接受丑的追?”
“追美的呀!”
“Why?”
“丑呀!”我脱口而出。
“肤浅。”
“难道晚上关一辈子灯吗?”
这顿饭后,我选了条错路。
第二节夜自习,我随赵迎港逃课了。他经常去路口那家网吧,老板娘特别爱穿旗袍,也算是半老徐娘。
我俩当天就在那打了通宵。
“喂!谁呀?”电话传来她的声音。
“我。”我坐在沙发上,环视墙上的装潢。
“利啊,咋啦?”柜台旁有个方形鱼缸。
“我今晚不回家,睡同学家。”三条热带鱼围着缸底的气石游动,一红一黑一黄。
“那怎么行?我不放心,你赶紧回来。”网管把鱼缸拧开,喂鱼。
“什么不放心,我都多大个人了,住同学家一晚上咋地了?你甭大惊小怪的。就这么说,挂了。”我打开电脑,输入卡号。
“准备玩啥?”赵迎港扭头问。
“龙之谷吧,不想玩腾讯的。”我戴上耳机,手机响了。
“你在哪?赶紧回来。我给你煮的夜宵,别去网吧。快,听妈的话。”我一肚子火烧上来了。黄黑两鱼在分吞鱼食,红鱼不怎么活波了。
“都说了同学家!同学家!同学家!你烦不烦啊,就在同学家睡一觉,怎么就不行了?能缺胳膊少腿?”赵迎港拉拉我的袖子,让我降降音。
“我给你煮的……”
“不吃不吃,你赶紧睡吧!我同学都睡了,等会吵醒了。”我把声音压低,“太困,没事挂了。”
“跟你妈说话温柔点……”我摆摆手打断他,点开游戏。
“抽根?”他把烟推给我。
“妈的,又死一条。”网管打开鱼缸,把死鱼揪出来。“靠,撑死的。”
冬至,年轻漂亮的语文老师调走了,一个很社会的中年男子来代课。平头,姓杨,戴副黑框眼镜,两撇胡子,嘿嘿嘿地笑,眯眼露牙。
社会是个活用词,可贬可褒,用社会形容他或许不妥。总之,学渣看老师都是先挑毛病。
杨老师好色是出了名的。平日里说话不遮掩,课上偶尔拿敏感话题挑逗学生。
一次,班主任外出。我去找杨老师请假,没打报告就推了门。抬眼见杨老师仓促地关了个带裸的网页,避免尴尬,丢句老师好就闪人了。
这事经我添油加醋,成了“杨老师办公室独赏毛片”。
明眼人都懂,杨老师主修是政治,个人素质没的说,课上讲荤段子是为了搞活课堂气氛,送女同学回家也是出于好心。但差生总得弄些谣言,这样会好受些。
班主任回来后犒劳杨老师一顿饭。我下午从网吧回学校,撞见他俩酩酊大醉,互搀着过马路。
数学课去蹲厕所。提裤子时,杨老师火急火燎地奔了进来,一褪裤子一串屁。
“老师!”我勒好裤腰跟他打招呼。
“好好好。”他嘴里衔根烟,正在摸火机。
“给,火。”我掏出火机给他点上。他吮一口,眼眯着吐烟:“你也吸上了?”
“没有,刚学,偶尔吸。”我把火机塞兜里,拿手机看时间。
“咋不进班啊。”他歪着头看我,酒刚醒的脸泛红。
“数学!不会,不听!”我点开□□,刷动态。
“不听咋会?”他嘿嘿笑,烟夹在指间,“语文会也不见你听呀。”烟灰弹罢,烟又塞回他嘴巴。
我暗骂无聊,摁灭手机屏,抬腿又被他叫住。
“听老师劝,学多少是多少。不该急着学坏,进了社会,想不坏都难……”他掐掉烟吐痰,“无所事事才是一事无成。”
“老师挺好的。撤了。”我冲他笑笑,做个离开的手势。
高一快结束时,学校后门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群架。为此,学校搞起了严治,抓吸烟,抓恋爱,抓逃课……不抓不当紧,一抓一大把,违规违纪的人数不减反增。
校规改成全天封闭。三餐只准走读生持证出入,出入证必须得家长持户口本到校办理。广播完毕,骂声遍地。
回到家,我好说歹说,她硬是不准我办出入证。我死了心,撂下狠话,卷上铺盖住进了校寝室。她倒挺开心,一是来年冬天我不用起早贪黑的受冻,二是学校能管住我不去上网。
可事与愿违,我把铺盖扔到阳台上,没日没夜跑去上网,寝室根本没登记我的名字。高二事发,我才算正式登记入住。
当我摸透了寝室的规矩,哭丧脸又乐开了花。只要跟寝室长关系铁,顶铺蒙混过关都是小菜一碟。所以,整个高中,我几乎没住过寝室。
我跟赵迎港花二十块□□,用了几次被主任逮了现行。可网瘾上来了根本抑制不住,翻墙成了最后一条路。
很快,像我这样的少年组成了翻墙队。每到饭点,我们提前离开教室,分聚成几波人。总有人会发现新的翻墙点,哪里墙矮容易翻,哪里隐蔽不会被抓,那里有可踩脚的砖头……
围墙涂屎和顶部拉铁丝网都于事无补,最后围墙加高半米。一个老旧的校园,在我们这帮差生的逼迫下,被校方一遍遍加固宛若金汤。
随着那件群架事件的过去,校方疲于严治,校规自然越演越松。大家在调侃时会说:“二高就二高,搞什么严治,一群赖皮渣子,指望升学率像一高一样?净做梦。”这话搁本校生嘴里合情合理,倒是旁人说就不行。
高二排位,我依旧是末排靠门的老位置,同桌还是常旷课的邝有年。
同桌坐久了,爱跟他唠嗑。我讲讲学校最近发生的事,他捋捋“邝氏社会经验”。但话多了会烦,厌倦的时候,各自玩手机,互不搭腔。
“你认为你很健谈吗?”他无意间说的话,我牢记于心。的确,倾听者的忍耐不是衡量健谈与否的水准。
之后,我学会裱裡各一套,渐渐变的寡言少语。
有时候,见一群人在说话,非常想加入他们,说出我的观点或戳穿他们的牛皮。但终究给憋回去了,事后觉得,很多场合都应沉默。
在此之前,我结识了一个女生。一个不怎么爱学习却总想考高分的女生,一个令我为之做尽傻事的姑娘。
那天,她穿身牛仔装,露腰,很显身材。排位坐在我前面,她同桌叫她刘楠楠,俗气的名字。
坐后排令刘楠楠感到愤慨,一说看不清黑板,二说学习环境不好。搞笑的是,她一不近视二不抬头,何来的学习。
我问她借充电宝,认识了。再说话就不拘束了。
“你瓜子真香!”她往嘴里丢个瓜子,磕得很响。
“可不,五香的!”我冲她挑眉,把余下的半袋给她。
“谢谢你。”她披肩发扎成马尾,空气刘海很漂亮。
“前后桌,谢屁啊。”心里的欢喜难抑。
一次借她的语文书。发现书里夹张照片,顿感不悦,就开玩笑问:“男朋友?”
“乱说!我没男朋友。我弟。”她连书一块夺去,很珍惜。
“哦。”我点头,情难自禁的微笑,紧忙转移话题。之后她说,她弟去当兵了,一年半回来一次,所以留张照片。
我承认我有点迫不及待,很想跟刘楠楠说话。有盼头了就没话找话,她回头让我瞧一眼,心里也舒坦些。
这种舒坦在一周后的夜自习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