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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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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意提心吊胆,不知道昨晚是哪个老师值班,也不知道有没有查寝。强忍着瞌睡,逼迫自己不停地看书做试题,根本不敢与讲台上老师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触。
要是田恬看见她这副鬼样子,一定会翘起兰花指,指着她的鼻子鄙视她说瞧你那没用的样子!
她承认自己不是好汉——人家本来就是个小小女子嘛!
中午放学铃声敲响,唐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握了握拳,嗤!疼!摊开来看:为了忍住瞌睡,她用指甲狠狠地掐自己的手掌心,现如今一片紫红色都快要滴出血来。摸一下,有些发烫。
教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高声朗诵:天将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经骨,饿其体肤,空乏起身,行拂乱其所为……
唐意低下头,“咚咚咚”,一声一声撞在桌面上。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肩膀,抬头看看,却是班主任正弯着腰迷惑不解地看着她,担忧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脸上逡巡。唐意尴尬地笑了笑站起来,心里直呼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出教室,唐意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不已。
进了办公室,班主任看着她煞白的小脸,眉头深锁,拿出手机嘀嘀嗒嗒按上几个号码,接通后,“喂”了一声,将电话递给唐意。
唐意迟疑地接过手机放在耳边,轻声打了声招呼。
“喂?是小伊吗?”
原来是妈妈,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嘶哑,难道病了?唐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妈妈……”
“小伊,你听妈妈说——你答应妈妈一定要冷静,好不好?”
仿佛心突然停止了跳动似的,唐意整个人瞬间绷得紧紧的,她没有说话,点点头,想起妈妈看不见,颤抖地说了声“好”。
“小伊,姥姥今天十一点左右,去世了——”
唐意的脑子里“哄”地一声炸开,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把手机拿到眼前,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它。
四四方方,小巧精致,没有妖怪从里面跳出来,只有妈妈焦急万分的声音传出来:“小伊,有没有在听?小伊,你别难过……小伊?……”
55——我不要打针
咿咿乖啊,不哭不哭,吃糖就不痛了
好——,你又要叫咿咿!哇——我喜欢叫咿咿
那叫小伊喜不喜欢??
喜欢……
小伊唱歌给姥姥听好不好呀?
妈妈不要我了,哇——
小伊不哭啊,小伊还有外婆呀
哦,小伊拿了第一呀,姥姥好高兴呢。
姥姥很想小伊,小伊有没有想姥姥呀?
小伊乖乖读书啊,以后上大学每个星期都给姥姥写信好不好?
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空了,膝盖一软,身子缓缓地下滑,她已经无法思考。
“唐意!”
是谁?怎么看不清呢?哦,是王老师呢,在说什么呢?听电话?
“小伊,”
是妈妈,那声音已经不像她的了,她在哭。妈妈经常对周围人说,此生已经力所能及地尽到身为女儿的责任,问心无愧,无怨无悔,将来姥姥百年之后,她不会掉一滴眼泪。
可是妈妈现在在哭。
“小伊,学习忙不忙?能不能回来……见姥姥最后一面?”
唐意点点头,紧紧地咬着下唇,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挣扎着从班主任怀里退开。抬眼,询问的目光看向班主任。班主任点点头,目送唐意走出办公室。下楼梯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班主任赶紧上前搀起她,要送她回家,却被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声地拒绝。
她好像已经不能说话了。
都说她天生不安分,注定的要不停地漂泊。
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母亲怀着她四处躲藏,只为隐瞒她的存在换取生一个男孩的机会。
百天之后外婆把她抱回自己家里偷偷养着,对外宣称是捡来的孩子。
其实知道的人心知肚明,又岂能瞒天过海?不过是乡里乡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刚会爬就经常趁着姥姥眨眼的功夫满屋子乱窜。
会走路了更是无拘无束,整天早出晚归,青山绿水间田园小坎上到处都是她的足迹。小小年纪走得累了或者迷路了也不害怕,坐在路边等着,见到来人,也不管认不认得,扑上去抱住只管叔叔伯伯地叫着让他们送自己回家。为此她不知道挨过多少次责罚,但总是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痛。
生命里好像只有姥姥,还有偶尔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出现在姥姥家里,给她带一些衣服零食玩具的三姨。
三岁的时候三姨和一对自称是她爸爸妈妈夫妇把她接走,姥姥追着载着她离去大篷车,第一次看见姥姥的哭得老泪纵横。
五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告诉她说她有弟弟了。从此之后自己一个人跟蚂蚁虫豸玩耍,玩着玩着就晕过去了,妈妈吓得直哭,所以再不准许她远离自己的视线。经常每隔一会儿就叫她一声,不见她答应,心急火燎地到处寻找,深怕一不留心这个女儿就没有了。
六岁的时候爸爸给她背上小书包,崭新的教科书扉页上,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画出杨小伊三个字。
弟弟也不过一岁半,常常强迫他乖乖坐好,自己拿着黑炭头在木板墙壁上写写画画充当起老师来,弟弟不听就拿木棍打,然后爸爸妈妈回来,再拿起那根棍子打她。只是她不知道什么叫“下不为例”,照旧我行我素。妈妈气急,一怒之下冲进厨房拿起菜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只是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睛看着地面,泪珠在眼眶里晃呀晃,就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妈妈丢下刀抱着她哭了,于是弟弟也跟着哭。
八岁的时候,爸爸妈妈把她送到30公里外的一所学校上学,从此每隔一个学期才能回家一次,同去的还有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漂亮姐姐和一个比她略小的弟弟。
妈妈指着那个漂亮姐姐对她说:小伊啊,以后要叫姐姐,那个是弟弟。她不肯,固执地叫唐容唐捷。唐容也不生气,拉着她的手,叫她“咿咿”,说这个名字还是她给取的呢。刚生下来不久的时候,躺在摇篮里不哭也不闹,看到有人来就会手舞足蹈,小小的嘴里“咿咿——咿咿——”的嚷个不休。说到这里三姨父阴沉着脸,对唐容低声喝道:别乱说话。三姨父不苟言笑,唯独她不觉得怕。
九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那个经常动不动就火冒三丈气急败坏的妈妈永远地离开了她,爸爸经常喝闷酒,有一次深夜未归,乡亲们在一条水沟里找到他,浑身湿透,发着高烧。
虽然还像以前一样疼爱她,每次见到她,爸爸总会把手藏在背后,笑呵呵地问她“小伊来猜猜,爸爸手里藏了什么呀?”,然后出其不意地变出一些小东西惹她高兴。只是后来变出来的不再是漂亮的小发卡,精致的珠链,而是蚂蚱,知了,野百合,还有不知名的花花绿绿的山果。
十二岁进当地一所实验中学,唐容高她一届,也不管她是否愿意,见面就是“咿咿”、“咿咿”地叫,于是别人也都跟着叫,慢慢地竟听习惯了。
成绩一直很好,但凡参加什么竞赛,不论大小总能拿回一个奖来。笔墨文章小有成就,每个月都能收到一本从省城邮寄过来的《中学生》杂志,每一期里面都有她以“林凡音”的笔名发表的文章。虽然年岁不足,但在老师的包庇下入学第一年的五月就光荣入团。坚持不做班干部,却是校园星光广播站的站长、主编、撰稿人兼播音员,是学生部团总支书,还能歌善舞,老师喜欢她宠爱她,同学羡慕她嫉妒她。有人说起毕业班的唐容时,都会忍不住附加一句“哦,就是咿咿的姐姐”。学校操场旁边有一大片板报,她的名字在光荣榜上经久不衰。
这样的风生水起,一切都是姥姥教导的,差不多每个星期都会跑去姥姥家,有时间的话帮忙种种地浇浇水,没时间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跑去看姥姥一眼又匆匆忙忙地跑回学校,姥姥经常假装生气地抱怨,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皮,鞋子比男孩子的烂得还快,害得她又要掏钱给她买新的。
所谓一物降一物,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物理。在埋头苦学了一年仍然未见明显起色之后,发誓将来有幸上大学,选物理,毋宁死。
初二时,班上从天而降来了一个据说是从县城重点中学转过来的男生,众人擦亮眼睛等着看她如何从第一名的宝座上跌下来。那年偏偏全省展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中学生物理竞赛,获奖者可直接保送省重点高中,一时之间有兴趣的人磨刀霍霍,结果杨小伊名落孙山,唯一获奖的只有那个新来的男生,还是一等奖。证书和保送通知书同时到达的那一天,仿佛只是眨了眨眼,全校师生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去了,楚朝晖三个字像风一样传遍了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萎靡了三日,跑过去跟姥姥诉苦,姥姥只是淡淡地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湾沉寂了千年的古水一样波澜不惊。
别人都以为她深受重创一蹶不整,她偏要更上一层楼。
一天晚上学校组织在操场上放映《大话西游》,除了几个要好的姐妹在教室里聊天,其他人都去看电影了。说到那个新来的男生时,她大喝一声,找来一把破笤帚,又端起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高高地站在课桌上顺风而呼“不超过楚朝晖他就不是楚朝晖”。姐妹们先是一愣,继而大笑。本想说“不超过楚朝晖我就不是杨小伊”,结果一激动,竟然冒出这样一句怪异的话来。
谁料一语成谶,不久之后期中考试,她连第一名的宝座也丢掉了,而后她的名字不久之后也由父亲改为唐意。哭闹不管用,姥姥说,三姨父其实就是她的亲生,三姨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当初送给杨家抚养,实在是逼于无奈,如今双方已经都同意了要让她认祖归宗,她这个做姥姥的再支持她也没用。
就好像被自己熟悉的世界给遗弃了,只有姥姥一直在她身边,无论她是谁家的女儿,每次看到她,都会绽开一张笑脸,慢慢地移动着被风湿折磨得有些颤巍巍的双腿,以最快的速度走向她,迎接她的到来,那声再习惯不过的呼唤,总在她远远地叫着“姥姥”的同时欢快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小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