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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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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了。
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她宿舍里的人也都是事隔三天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课了,打她家里的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
她就像突然间人间蒸发了一样,或者,从来没有出现过。
晚自习过后,叶名扬最后一个走进宿舍。
寝室里闹哄哄的,居然还有人在练习投篮。
叶名扬一语不发地离开宿舍往楼下小卖部,拿起公用电话,伸手迅速地再一次输入几个熟悉的数字,电话在响了三声之后接通。
原来她在家里。
叶名扬靠在宿舍外的树上,仰起看天,月白星稀,深邃幽远,愈加显得空旷而孤寂。
她说他真是不解风情,多好的青春少女迷恋他呀,竟然连笑一个也吝啬万分。
哦?那你倒是会吟诗作赋解风情,说一个看看?
呔!那厮——你且听着!
她柳眉倒竖,清清嗓子,取过他怀里的书,翻开几页后左手拿好却也不看。右手往背后腰间一背,脚踩方步,举首望天,清风朗月良辰美景,她神情迷醉,摇着头晃着脑,口中轻声吟哦:
渺空——烟四起,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他当场很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
回到宿舍,熄灯钟还没有敲响,宿舍里的人窝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卧谈会。
叶名扬和衣靠着被子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
“……唐意……”
嗯?他们在说唐意。
“……当然是真的了,骗你们做什么。”说话的是刘洋。
“你哥哥怎么会跟你说这些?”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
“唉,我哥那人就喜欢学女人八卦——不信你问项喻好了,他们当初都是一个班的。”
“啊?我?”项喻响亮地应了声。
“我听我哥哥说,当年唐意喜欢上你们班上一个补习生,闹得动静还比较大,差点就要被转班了呢,有这回事吧?那个人——项喻,是不是就是你啊?”刘洋大声地指名道姓。
“胡说什么呢你!” 项喻凶巴巴地蒙在被子里吼了一句。
刘洋摸摸脑袋:“老刘难道是你?”
“不是。”刘光毅的语气淡淡的。
“不是啊?那天她跟你老婆打架——”
“不关她的事。”刘光毅的声音有些不耐。
“不关谁的事呀?唐意?还是你老婆?哈哈!”有人调笑。
“咦?老刘有老婆了呀?”
“……”
话题叽叽喳喳地就岔开了去,宿舍里笑声骂声连成一片。
突然宿舍灯熄了,市内一片漆黑。值班老师“咚咚咚”拍着门:“闹什么闹!考得这么差还有心思说笑,咹?睡觉!!”
一定是皮sir喝酒喝高了,众人赶紧噤声。皮sir沿着宿舍走廊一路拍过去,过了十几分钟,才骂骂咧咧地走了: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估计老师已经走远了,官林把头探出脑袋,冲对面铺的项喻压低了声音叫:“项喻,是不是真的啊?”
“什么时候这么八卦?!”
“我听说她退学了呢。”官林好生不解,班主任看起来好像挺喜欢她的。
“那是不可能的事!”
谁的语气这么肯定?
“怎么不可能?我听说——”刘洋拉长了嗓音。
“别说了,睡觉!”
寝室长发话了。
走进教室,一眼便看到她的课桌。她的书桌还保留着离去时的样子,干净,整齐,桌子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白色风车,在气流的带动下静静地转了一个又一个轮回,一定是项喻每天帮她整理。
如果可以的话,时光可不可以回到那天清晨,他坐在她的课桌上,独自在黑暗里守了整整一个晚上,希望次日晨曦普照大地的时候,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那时他刚从县城转学到他们班,她锋芒正盛,嚣张而倔强,拖着长长的麻花辫子成天笑嘻嘻,风风火火地总是在忙碌个不停。
男生们都鼓动他加油超过那个让人看得“碍眼”的女生替他们争一口气,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不速之客,因此表现得十分低调,但是每次看到他,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挑衅,让人忍不住想跟她一争高下。
回想起那一幕,脆生生的声音现在还隐隐地回荡在耳边。
“楚朝晖!”
是了,她说她不超过楚朝晖他就不是楚朝晖。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笑起来,什么样的奇怪女子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谁是楚朝晖?!”
代理班主任皮sir抱着一个纸盒子,从里面掏出一张张身份证逐个叫着上面的名字。
楚朝晖?他不记得这个班有这号人物,莫不是公安局管身份证的同志放错了?
“楚朝晖!!!”
再叫一声,好像真没这个人,皮sir把身份证丢回纸盒,低头继续。蓦地眼前光线一暗,吓了一跳。看得清楚,是叶名扬。
“还没有念到你呢。”皮老师挥挥手让他下台。
“我是楚朝晖。”
啥?!皮老师一愕,扶扶快要掉下鼻梁的眼镜,翻出印着“楚朝晖”的身份证仔细地对照了一下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本尊,清咳两声,递给他,“要专心点!”
叶名扬点点头,拿了身份证走下讲台。
讲台附近的人听得明白,一直看着他的身影直到他坐下良久。
他低头继续写作业。
拿到身份证的人偷偷欣赏着自己最“标准”的模样,突然背后伸出一条手臂来强抢了去,一时之间教室唏嘘声连一片,皮sir也懒得管束,只管继续往下念。
教室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这扇门被调皮的男生弄坏了,开的时候要抓住门把手稍稍往上抬一抬,这样开门的时候才不会发出怪叫。
皮老师有些恼火地朝门口看去,一个短发女生探进来半个身子,面色微赧,神情怯怯地看着他,微微上翘的唇角却分明勾起一丝顽劣的笑意,她张了张嘴,嗫喏着说了声:
“报告……”
叶名扬猛地一僵,迅速地抬起头,此时刚走进教室的女生正背对着他关上门,而后转过身来,不是唐意却又是谁?
似乎清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经过他的课桌时,空气里淡淡地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中药特有的清苦味道。
唐意伸手轻抚了一下课桌面,一尘不染,课桌里虽然多了些不属于自己的高档CD机、篮球杂志、武侠小说等等——咿?这个黑色袋子里是什么东西?呕!谁的臭袜子。看在放得整整齐齐的份上,她也就不计较了。
小心翼翼地拎出袜子递给项喻,轻声说:“谢谢。”
项喻趴在桌上,脸朝着她这边,听见她说话,睁开一只眼睛,眨了眨,泛起一抹算计的笑意,将袜子丢给正在睡觉的文争鸣,拍了拍手,咧开嘴:“夜宵。”
唐意的脸跨了下来:“明知道我没钱还敲诈我。”
上一次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只要吃几个串串烧,结果被她诈去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害得她差点挨饿。唉唉,社会经济一片大好,她这个即将成为国家栋梁的新世纪花朵居然还在忍受这种苦,想想真是让人寒心。
“那请我上网,明天刚好是周六,晚上,5个小时。”
唐意乐了,5个小时也才六块钱,这个她还是付得起的,于是欣然答应,生怕他反悔。
“你到底去了哪里了?”
唐意眯了眯眼睛,扬起头调皮地笑了笑:“就不告诉你呀就不告诉你!”
项喻很郁闷,皱眉恨恨地威胁:这可是你说的!
唐意莞尔。
只是错过第三次模拟测试的唐意一整个周六都忙得天昏地暗,早忘了自己答应过项喻的事情,做完试题后都快累瘫了。伸伸懒腰,发现诺大的教室空荡荡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冬天天色暗得很早,七点还不到,外面已经看不清马路了。
唐意慢慢腾腾地一边收拾好书本,一边仔细回想,今天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没有了!唐意打开后门走出教室。
“唐意。”
好听的男中音自背后响起,唐意回首,见是叶名扬站在前门外面的走廊上。
“叶名扬——哦,不对,应该叫你‘楚朝晖’。”唐意调侃。
“都一样。”
楚朝晖笑意浅浅,走过来在唐意面前站定。
“找我有事?”
楚朝晖也不说话,绕过她下楼,见她还愣在原地,伸手招呼,“一起走。”
这人真怪!唐意耸耸肩。
一路上,楚朝晖刻意放慢脚步,唐意只好慢慢地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又把名字换回来了?”唐意不堪沉默,没话找话。
“我妈想换。”楚朝晖言简意赅。
见他似乎并不多话,唐意只好也保持缄默,暗自以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原来两个人的距离可以这么远。
“原来你回家了。”
“啊?哦——”唐意愣了一下,飞快地应了声,正想问他“你怎么知道”,突然想起上学来的时候母亲说有个男同学打过电话给她,猜想可能就是他了,于是也不问。
“家里有什么事?”
“姥姥去世了。”唐意轻描淡写地答道。
楚朝晖停下脚步,微微转身,唐意连忙定住,差点撞上他。
“你外婆把你带大,你心里一定很难过。”
他还记得的。
唐意黯然。
不是很难过,而是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难过两字来形容了。那十几天里,她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一吃就吐,接着大病一场,差点就随着外婆去了。
默默地走到宿舍跟运动场分界的路口,唐意正要跟他说再见,却被他拉住胳膊往运动场方向一转。
胳膊一僵,抱在怀里的书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楚朝晖蹲下身子,拣起书抱在自己手里,说了声“去那边走走。”
也不管她愿不愿意。
“我那次是开玩笑的。”
那次?哪次?唐意歪着头沉思,饶是她这么聪明的女生,此刻也是满头雾水。
楚朝晖看了眼广场周围灯火明亮,复杂的眼神转向此刻正眯着眼睛摇头苦思的年轻女孩子脸上,轻轻叹了口气:“我说的是当初离开实验中学时,跟你说‘宁愿从来没认识过你’。我是开玩笑的。”
哦!唐意恍然大悟,笑嘻嘻地点头不迭:“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楚朝晖把眉毛拧成一个川字。
“毕业时师母私下里跟我说的。”唐意说完突然出手很友好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个子太矮,只碰到肩头。“放心吧!我没有放在心上。”
楚朝晖身子一僵,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疑惑。
唐意贼贼一笑:“怀疑什么?当老师怕学生早恋影响升学率,所以来个棒打鸳鸯以绝后患,刚好你已经被保送,再说你不过是个转学过来的借读生,当然对你好言相劝软硬兼施,转学证都不用打,直接遣送回去——你看我面子多大!”
楚朝晖一语不发,半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呀用词不当!不好意思!”她蓦地伸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哪里是什么棒打鸳鸯——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倒是你,不要忌恨老师才好。”
“没有的事。”
没有最好了。
一阵风吹来,唐意打了个冷战。楚朝晖看得清楚,于是送唐意回宿舍。
在通往女生宿舍的天桥前,楚朝晖叫住转身欲离去的唐意:“你有没有MSN?”
见唐意摇摇头,楚朝晖拿出她夹在书本里的笔,随手翻开一本笔记本,潇洒地写下一串英文字母,“我的MSN号码,下次上网时——”
“哎呀!”
唐意跳起脚大叫一声,吓了楚朝晖一跳。
“我答应今天请项喻上网的,都这个时候了——”
难怪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似的!匆匆忙忙把书往楚朝晖怀里一扔,丢了句“明天早上帮我带到教室里”便飞快地跑掉了,最后的那两个“拜拜”远远地若有似无地随风飘来。
看着唐意的身影越飘越远,最后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楚朝晖突然觉得自己有一股想要杀人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