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9、回转

　　她以为这次回家，会跟父亲吵起来。
　　结果没有，他只是冷着脸，没有质问她为何会未婚先孕，为何会打破当初的誓言说结婚就结婚，没有问她以后的打算……从进了家门到临走，他一句话都没对自己说。
　　或许，真的是韩家的聘礼，保护了她免遭诘问。
　　父女之情，难道真的淡薄如此？真让人寒心。她宁愿他对自己发脾气，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临走时，忍不住的一步三回头，那栋古朴的木屋，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上车。
　　车门关上，母亲冲她挥挥手，她莞尔一笑。小车徐徐启动，一切，都渐渐远离。
　　开出村口后，韩东旭将车停靠在路边，伸开双臂，拥抱她。一路上，她强忍着哭泣的模样，让他揪心。将她抱在怀里，任由她伏倒在他的胸口，哭得肝肠寸断。
　　远离的，其实是她啊……

　　“我……”
　　“嗯？”
　　他问，她却不再往下说。
　　夜幕降临，路边的风景渐渐模糊，韩东旭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身边，唐意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眼眶上泪痕斑斑。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放声地哭。
　　“这次回家，好像没看见你姐姐。”
　　“她？”唐意冷笑，“她正恨我不能马上消失呢。”
　　韩东旭脸上一紧：“这话怎么说？”
　　唐意摇头，毕竟是家事，不好说——唐容婚后并不幸福，不从自己跟丈夫身上找原因，却把矛头指向小妹，恨妹妹不该把杨伯父去世时收到的钱，用在本来可以很美好的婚姻上。所以，妹妹才是祸首，故意这样做，是嫉妒她幸福。
　　很同情唐容，不敢面对事实，好歹也是正规大学毕业有文化的人，说出来的话，竟然幼稚得如此可笑。唐意理解她，如果这个理由可以让唐容好过一点，一切都无所谓。
　　“一些小矛盾而已，”唐意淡淡地开口，“对了，待会儿到了县城里停一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今天早上已经约好了。”
　　总算恢复过来了！韩东旭几乎拍手称庆，很高兴看见她总算露出笑脸。
　　“谁？”
　　“一个对我来说，很——”她努力的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重要的人。”
　　韩东旭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以为是楚朝晖。

　　等到见到唐意口中“很重要的人”实际上是一个长得圆圆滚滚的女子时，韩东旭为自己的狭隘心肠感到羞愧不已。
　　她一看到唐意，一把抱住就不肯松手了，哭得稀里哗啦：“亲爱的啊你怎么一去这么久都不肯回来见我啊是不是忘了我不要我了啊啊啊……”
　　这边唐意也是动作一致十分配合：“亲啊我回来了啊我好想你好想你啊啊啊……”
　　韩东旭目瞪口呆，满头黑线，还好不是个男的！
　　正要拉开两人，却被这个胖妞身后的年轻男士微笑着摇头止住。
　　惭愧！
　　只顾着看两人演戏，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是跟着同来的。既然看见了，打个招呼。
　　“你好，我是韩东旭。”
　　“刘光毅。”
　　老刘？？！！唐意脸上的泪水神奇地嘎然而止。她丢开田恬，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纵横交错的花猫脸，很努力地瞪大了眼睛，凑到老刘面前，指着他：你你你——她她——
　　两人神色忸怩。搞清楚状况，呜哇一声转过来又抱起田恬：亲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啊怎么有了男人也不告诉我啊啊——
　　田恬也泪眼婆娑地控诉她的无情：姐姐啊你自己也是一样的啊怎么说结婚就结婚也不通知我啊啊……
　　眼见是没完没了了。
　　韩东旭拉开在公共场合抱着一个女人又是哭又是笑的丢人现眼的老婆大人。
　　“干什么？！”唐意不悦。
　　他手一抖：“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这边走。” 刘光毅十分佩服韩东旭的勇气，他刚才一直也想拉田恬来着，只是不敢，这胖妞发起火来，很让他吃不准。
　　甩开刘光毅的手，田恬挽着唐意，亲亲热热地走在前面。

　　一行四人来到丽都，进了包厢，两个傻妞你看我，我看你，只是笑。
　　“嘻嘻。”
　　“哈哈。”
　　“呼呼。”
　　“嘿嘿。”
　　韩东旭十分不解地看向刘光毅，后者很无奈地摊开双手：她们俩一直都这样。
　　“唐意？”他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脸转向自己。她这么对着一个女人傻笑，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呵呵……啊？”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
　　“你要不要介绍一下？”
　　“哦，”唐意想想也是，清清喉咙，指着田恬，“这是我高中同学兼死党田恬，这是她——什么人我不知道，是高四时候的同学，刘光毅。”指着韩东旭，“这是俺——老公，韩东旭。”
　　韩东旭被她那一句“老公”惹得心花怒放。啊不行！赶紧定定神，他差点又发呆了。
　　田恬大大方方地跟韩东旭握手，一双溜光的杏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韩东旭。韩东旭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她看了一阵，眼睛没离开他，手肘拐了拐唐意：“我说，你男人看起来很酷啊。”
　　“是的呢。”唐意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顺着她的视线上下打量自家夫君，点头，嗯，确实挺酷的。
　　“你是怎么把他追到手的？”
　　“一句话就搞定了。”特别没有成就感说。
　　“那岂不是很没意思？”
　　“是的呢。”无力啊无力。
　　对他的评论就到此为止了。两女抿着嘴唇，皱着眉头最后扫了他一遍。唐意拍拍她，转身，双手环抱在胸口，右手食指点着下巴，面对刘光毅，若有所思，田恬的动作跟她如出一辙。刘光毅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面带微笑，坦然地接受检阅，仿佛对她们的言行举止了如指掌。
　　“是你的了？”唐意说。
　　“是的呢。”那口气，那语调，竟是唐意的拷贝。
　　“很有男人味了哦。”
　　“是的呢。”田恬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怎么弄来的？”
　　“死乞白赖，倒贴过来的。”一时不慎，无上贼船。
　　“那岂不是很没有挑战性？”
　　“是的呢。”痛哭啊痛哭。
　　四只眼睛赤裸裸地看着他，两个脑袋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刘光毅脸上完美的微笑再也挂不住：完蛋，他似乎没过关呢。万分嫉妒地瞥了一眼悠然自得的韩东旭。
　　评论完两只雄性动物，饭菜上来，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还在继续，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围绕着这几年来各自遇到的新鲜事展开，眉飞色舞。
　　很少看到唐意这么活泼的一面，她大学以前的学习生活，应该很精彩吧？可惜了……
　　“她们高中的时候，十分要好，不分彼此。”老刘推了推眼镜说。
　　“看得出来。”韩东旭自她身上抽回视线，有些羡慕眼前的刘光毅。
　　“听说韩氏打算独资，在这里建一所综合医院和实验中学？”
　　“有这个计划。”事实上项目已经批下来，原本计划跟鹏昇罗氏合资，最后父亲决定由韩氏独资。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他怎么知道？韩东旭微笑，不动声色地揣摩。这人，看似简单，真是，深藏不漏，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光宇承蒙关照。”
　　韩东旭恍然大悟，这次投资，负责建设的光宇基建，顶头BOSS恰好姓刘，而眼前这位，莫非就是光宇的少东家？
　　“彼此彼此。”
　　“哈哈……”唐意不知道跟田恬说了什么笑话，田恬爽朗地大笑。
　　两个男人愣了愣，摇头叹息，相视一笑。
　　咣当——
　　觥筹交错。
　　如果他知道，负责医院主楼设计的，是一个姓楚的男人，不知道他还笑不笑得出来。刘光毅看看韩东旭，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捂着嘴喜笑颜开的唐意，很不怀好意地遐思。
　　唉呀！这样的人生啊，色彩缤纷呐，真是，有意思极了！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韩东旭拉了拉抱着田恬不肯撒手的唐意：唐意，我们该走了。
　　“我警告你哦，”田恬杏眼圆睁，依依不舍的松开她，“你要是敢欺负我家咿咿，我海扁你哦！”
　　YIYI？？
　　“就是唐意啦！”
　　“哦，——不敢。”原来她还有绰号呢，依依？依依不舍么，这个名字不错。心里默念一遍，嗯，朗朗上口。
　　两人又你侬我侬了好半天，她才上了车，田恬泪眼花花，神色哀怨地缓缓挥动着唐意送给她的真丝小手帕：以后常来哦~~
　　唐意摇晃着她回送的素色手链子，贴着窗户：嗯，我一定会回来的……
　　韩东旭嘴角抽风，这情景，看起来怎么这么别扭！感觉像是——算了，不想了。
　　一踩油门，小车轰——地一声，向前飞驰而去。

　　他以为，从家里出来，她的神色黯淡一点，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她刚才见的，是手帕交呀，怎么比先前看上去更伤心呢？韩东旭十分不理解。
　　“你不要再难过了。”看不下去了，以后这些人，还是少见的好。
　　“啊？”
　　“你这么舍不得她？”以前，每次跟她分别，也没见她这么难过。
　　唐意眨巴眨巴眼睛，秀挺的鼻子装模作样地往四下里嗅了嗅，“咦？我的鼻子好像出问题了，怎么会闻到一股醋酸味……”
　　韩东旭一愣，哑然失笑。“除了田恬，你还有哪些好朋友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么？”
　　“你愿意见？”她乐了，抱着他的手臂，连声追问，“真的真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闪闪的水晶石，嵌在两湾清澈的山泉里。韩东旭觉得自己如坐云端，漂起来了。头脑一昏，马上就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来追悔莫及的动作：点头。
　　如果她每天都能这样看着自己笑得像个天使，她说什么他都愿意答应。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呢，她的笑是这么动人。
　　“也不多了，在北京有一个，我如果再不带你去见她啊，我会被她分尸！”张筱菊凶巴巴的模样，想想都觉得害怕。
　　咚！
　　坐在云端的男人狠狠地跌了下来，眼前金星乱串。他——答应了吗？刚刚还打算以后少让她见那些“朋友”的，她会被带坏。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她又在想形容词了，韩东旭祈祷，可别又是什么“重要”的人了，惹她落泪伤心的，他不喜欢。“很活跃的女孩子。”
　　很……活跃的，女孩子啊，韩东旭认真地分析她的言辞。
　　唐意很善良，他知道。所以在评价别人的时候，她的言辞，都十分的含蓄和——贴切。这个“活跃”，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倒也没什么，但是——他心里突然没底了。他有一种预感，唐意辞职之后，一定会有大把大把的朋友来他家串门子，然后，把她带坏。唐意是他一个人的，他不喜欢那么多人分她的心。
　　“上海也有朋友么？”
　　上海啊，唐意认真地想了想，想了许久，抚掌而笑：啊对了，有一个。
　　陈回君，听说她结婚了。自己一直着工作，都没有跟她多联系，要是去上海，去找找她，也不知道那妞小日子过得怎么样。
　　韩东旭很无力地垂下双肩。
　　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把家安在国外……早知如此，当年就不急着把公司往国内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