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8、回转

　　跪在门神一样的唐意的亲戚面前，韩东旭面带微笑，心里的另一个他，朝天挥舞着双拳，狂啸乱吼：老头子，我跟你没完！看我回去怎么……
　　“这是大舅。”包公似的泰山大人跟在他身侧，一一介绍。
　　这时，轮到娘亲外戚这边了。
　　刚刚从小姑面前站起来，韩东旭又朝大舅跪下认真地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叫：大舅。
　　这是此地的风俗：认亲。本来应该在结婚之前完成，可是按照韩家解释，韩东旭那个时候重病在身，所以商量来商量去，改在闺女回门的时候进行。看，唐家很好说话的，不像他们韩家，干什么？有钱了不起啊，以为有了足够的聘礼就万事大吉了？！真是不可理喻！还有啊，虽然唐建烨说了，娘家这边不办婚礼，那是做父母的意思，他们这些亲戚无权过问。但是，以为该有的礼节可以少啦？大错特错！消消自己的怒气，挫挫韩家的锐气，顺便表表对唐建烨的怨气。养个女儿，不给一个像样的婚礼让她风光大嫁，像什么样子！——火气一股脑的全撒在韩东旭身上。
　　唐意身怀有孕，来者又是她的亲戚，所以磕头礼，免了。
　　韩东旭的心在抽搐：为什么，老头子说唐意只有一个伯伯一个姑，怎么没说她还有五个舅舅四个姨妈啊？！还有，认亲认亲，不是认完亲戚就可以吗？为什么——唐家三代之外的族人也都过来了？！早知道，他路上就该多吃点东西，不然也不至于人还没认完，他的双腿就已经开始打哆嗦。
　　二姨拉着唐意话家常，见她眼睛不时飘向还在磕头认亲的韩东旭，打趣：小伊心疼了？
　　唐意默默不语。
　　家有家规，她要是敢乱了，以后，也别想再回来了。

　　家宴上，唐意带着韩东旭给亲人敬酒。
　　当然，她喝饮料，小饮一口即可。韩东旭是实打实地用满杯。亲戚们很体贴地说：意思意思即可。韩东旭简直要感激涕零了，第一次觉得，这些亲戚十分可爱，不然他也别指望能竖着回去。
　　中国人的传统，凡事，饭桌上解决。
　　唐家不是这样，一顿饭下来，韩东旭原先想好的问题，他们默契十足地只字不提，说出来内容，无非是关于后辈的身体啦，工作啦……等等，气氛很轻松。
　　好戏在后头，所以在吃饭的时候，韩东旭的神经也是紧绷的。
　　当然，亲戚们不知道他在紧张，以为富贵公子么，只会目无纲纪，哪里懂得谦虚。
　　而韩东旭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紧张，让他的神色稍显生硬。加之他外形淡漠，气度出尘，这样的生硬，给人的感觉，有点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味道。就连他惯有的微笑，也带着犀利十足的杀伤力。
　　众位亲戚都看在眼里，虽然谈笑依旧，心里却是十分不满意：小伊那样聪明的人，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老公。
　　估计是唐建烨做的好事，拿了人家大把的钱财，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于是在宴席上，唐建烨在一道道利剑一样的视线下，如坐针毡。女儿是他生养的，他想怎样，就怎样。可是这些亲戚，在这个最讲究礼节的重要时刻，完全有权利指责他的不是，他若翻脸，肯定会被众人二话不说当场赶打出去。唐建烨也有跳不出传统禁锢的时候。
　　女婿在想什么唐建烨不知道。实际上他的担心和韩东旭是一样的。好戏通常都会压轴，所以一顿饭下来，他虽然也是大声说笑，陪着客人，展现的也是十足的大家风范。可是——他也会面临一场别开生面的审判。他原先只是打算让几个好说话的亲戚过来表示表示，没想到他们全都不请自来地涌上家门，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有点招架不住。
　　冷眼扫了一眼正在默默用餐的女儿，很不悦。
　　殊不知，这疾如闪电一眼，碰见就落在唐意已经快七十岁的大舅眼里，大舅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冷哼一声。

　　酒足饭饱，女人们清理好现场，大家团团坐，打开话匣子，聊天。
　　唐建烨和韩东旭，陪着笑，静静等待。
　　“东旭啊——”
　　唐意的外公外婆去世已久，如今娘亲舅大，大舅这拖得老长的一声叫唤，神经紧绷的韩东旭，差点惊得跳起来。
　　面对再难缠的生意对手，他都能应付自如，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是，舅舅。”韩东站起来，他的腿微微颤，眼尖的看到，善意地理解为他跪了一圈，腿脚可能有点酸麻疼痛，所以不利索。
　　“呵呵，”大舅笑得像尊弥勒佛，抬起肥厚的手掌往下压了压，“坐下，啊，别紧张，舅舅只是想跟你随便聊两句。”
　　韩东旭点头，老老实实地坐下：“是。”
　　“听说，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
　　“是的。”
　　“前天你家那边的婚礼应该办得很热闹吧？”
　　“都是父母做主操办的。”
　　大舅眼中亮光一闪，半眯着的眼睛：“我们家小伊，是个很有主见的好姑娘。”
　　——言下之意：你看看你，堂堂七尺男儿，仗着是独子，娇生惯养的，什么事情都要父母做主，真是活脱脱二世祖一个。听你这么说来，你父母应该是很强势的人，连这次婚礼，这么快就搞定了，太突然了，你难道没有一句话要解释一下？我们家小伊可不像你，她那么要强，将来到了你们家，指不定你那双不可一世的爹妈怎么对她呢，哼！
　　韩东旭迎上他看似温和的眼神，后背直冒冷汗，手放在膝盖上轻握成拳，尽可能平静地回答：“是的，我们都很喜欢她，欣赏她。”
　　“她呀，小时候很不容易，以后，我们这些做家长的，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语带双关：她是个苦命的娃，将来到了你们家，就是你们韩家的儿媳妇，嫁得又远，我们这些人鞭长莫及，将来你怎么对她，我们也都顾及不到。就着上面的话说，闺女好强，自然不会把心里的苦楚告诉我们，我们很不放心，很为难呐！另外，这个唐建烨！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韩东旭头脑发懵：“舅舅，我保证会好好待她。”大舅要是翻脸可就麻烦了，岳丈大人对唐意那么不好她都忍下了，如果舅舅要反对，她一定会乖乖听话……
　　“呵呵，那是自然的。”大舅很欣赏能听得懂他的话的人，刚才对他的不满，渐渐从心里减弱，“能遇到你这么懂事的孩子，也算小伊福气，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的。”
　　——话外音：小伊找上你，自有她的一番理由，我们尊重她的选择。你别以为她入了你家门，就只是你家的人了，懒得跟你废话，你说你会对她好，行啊，我们看着呢！
　　韩东旭：“晚辈年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往后各位长辈们若能直言教诲，对我俩来说，是最大的帮助。”
　　——他的意思：你说你们一双双眼睛都会看着，对我来说，空口无凭，我就只会当你说废话。说句不好听的，我若真对她不好，你们又待怎样？要是真疼爱小伊，以后我做得不好，你们若能直言不讳，或打或骂，用行动来支撑你们的立场，如此，你这一番言辞，那才有实际意义。只看不说，只说不做，那是伪善，是虚情假意。
　　大舅一听，愣了愣，头一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抖着手指，指着韩东旭对唐建烨大声说：“建烨，你倒是好命，我若有这样的女婿，万事知足了。”
　　唐建烨陪着笑脸，心里气得牙痒痒。
　　这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老头子！我拿他们家四十万聘礼又怎么了？按照我跟她约定好的，三十岁出嫁，这么算起来还有四年，要是我不肯松口，她给家里挣的钱何止四十万！现在我提出再多要一栋房子，又怎么不应该了？子女孝顺父母，天经地义，将来她有自己的家庭，哪里还顾得上娘家老少？我这样做，也是为这个家庭着想，再说，我们父女俩的事情，哪里轮到你们这些个外人说三道四？！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什么也不敢说，只是跟老家伙打太极拳：
　　“大哥说的是。我们这些长辈慢慢老了，也没别的要求，儿女们大了总要独当一面，他们自己觉得可以的话，我们也就只能随他们去了。”
　　反正，你们也只能逞一时口舌，女儿嫁了人，别说你们，连我们做父母的都无权置喙，算了，我尊重你年长，不跟你吵。
　　大舅缓缓地抚着胡须，微笑，不语。
　　但凡女儿家，有个好父亲，就有了一半的幸福，嫁个好夫婿，又得到另外一半幸福。很遗憾，小伊的这个父亲，不光给不了女儿那一半的幸福，连女儿可以从丈夫身上得到的另一半，也想拿去。漫天开价，张口就是三十万，这个小农村里，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买棺材？！如果不是人家态度强硬非要娶走小伊，大大方方地多加了十万，只怕他还咬着不放。结果呢？人心不足蛇吞象，见韩家有钱，又开口要房子，真是……有这样算计女儿的么！
　　小伊要是知道，还指不定想不想得开呢。
　　还好，韩东旭比想象中的要好得多，看起来，也是个能担得起担子的儿郎。
　　大舅都没话说了，其他亲戚，也都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体己话。
　　坐了没多久，一家给了新人一个红包，说说笑笑地回去了。

　　“唉……”
　　送完亲戚上车后回来，两人在外面的小山坡上转悠，散步。韩东旭什么话也没说，躺在草坪上，微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居然也会叹气。”唐意拿着四条棕榈树叶，不知道在编什么东西。
　　“老婆……”
　　“别！我听着别扭。”他这么一叫，她就脸上发麻。
　　“你总要习惯。”韩东旭不满地皱眉。
　　唐意转开话题：“有什么话要说？”
　　“我在想——”
　　“想什么？”
　　“你这样的性格，是从哪里来的。”
　　“哦？说说看。”
　　“我觉得，你外貌像你母亲，但是性格，像你舅。”其他几个舅舅没有开口跟他多聊，但是，就他的观察来看，估计跟大舅差不多。
　　“你只答对了一半。”唐意朝他竖起大拇指，“其实，我的性格，最像我父亲。”
　　“不觉得。”
　　“我跟他一样，固执。还——自以为是。”
　　“你这是在说我。”痛彻心扉的评价，他一辈子都记得！
　　“跟你的‘自以为是’不一样，父亲跟我是针尖对麦芒，他觉得对的我赞同，我说对的他极力反反驳，呵呵。”于是跟他说起自己的姐姐。
　　当初唐容把男朋友带进家门，她几乎一眼看去马上就有了结论，给那个男人勉强打个六十分，严重的不合格。
　　开家庭会议的时候，弟弟们不懂事，没发表什么意见。母亲只觉得女儿喜欢就可以，唯独父亲跟她各执一词，她提出的不足之处，父亲总有十条的理由来推翻她的结论。
　　结果那个男人成了她的姐夫。很搞笑，她以为父亲那么疼爱唐容，应该不会因为对自己有偏见而混淆视听。——不过她也看出来了，唐容对姐夫死心塌地，就算全家人一致反对，就算是跟家里断绝关系唐容也要嫁给他。
　　“那么你呢？既然你看男人这么准，给我打多少分？”韩东旭逮着了机会就套她话，他很善于举一反三。这些日子来，他们俩聊得最多的就是家人。结婚了么，通过了解彼此的家人，可以更好的了解对方。
　　唐意知道自己又要被韩东旭摆一道，无力地叹了口气。
　　“说——”
　　呀！唐意惊讶地低头看他，他的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睛危险地眯着，一只手靠近她的腋部，知道她怕痒还要挠她。
　　“我说，你这是在，威胁我么？”唐意拿开他的毛手，“你总不能把我的秘密一股脑地全挖过去。”她有隐私权的。
　　“我妈把我的大小事情全都告诉你了。”他却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这是很不公平的。
　　“是么？”唐意托着腮帮子思考，“我怎么记得，在我们交往的时候，你好像，还有过一个‘未婚妻’来着……”
　　韩东旭倏地坐立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似笑非笑的唐意。
　　她笑着笑着，蓦地小脸一垮，抬头看天，喃喃自语：“难道是我记错了？哎呀东旭，怎么办，我一定是更年期快到了，得了健忘症……”
　　韩东旭面色铁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一定是他：罗、志、坚——！！！
　　（正在陪老爷子下棋的罗志坚打了个寒噤：要六月飞雪了么?）
　　“那是——我妈不知道我那时跟你在一起，给我介绍过……一个女孩。”有罪的人低垂着头认罪，万分愧疚地反省完毕，马上抬起头急急地解释：“我一知道就马上回去告诉他们我不要。”什么未婚妻！八字都还没有一瞥呢，还没有正式认识，就被他打了回票的。这个该死的罗志坚！他一定添油加醋地跟唐意说了不少东西。
　　唐意只是面带微笑，低头继续编织，不一会儿，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递给他：喏，送给你的。
　　韩东旭眼睛一亮，拎着蚱蜢的嫩黄长须把它提到眼前细看：“很精致，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她真是蕙质兰心。
　　“是我爸爸教的。”那时候，连妈妈背她和弟弟的背篓，都是爸爸亲手织的。
　　“你爸……”韩东旭想起来，“你说的是你养父？”
　　“嗯——这个还不算什么，还有房子车子等，很漂亮的，可惜我不记得怎么织了。”
　　“你辞职以后，”看着她满脸的不情愿，韩东旭笑了笑，“知道你不愿意，不能对着电脑肯定会闷。你看，刚好有机会可以织这些东西消磨时间，也不错的。”
　　这倒也是，唐意展颜。
　　“来，告诉我，你以前给我打多少分？”他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明说不行，他打算玩阴的——色诱。
　　唐意的免疫系统自然而然地撑起保护伞，迫使她白了他一眼：这还用问么？零啊！
　　兜头一盆冰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那楚朝晖呢？
　　她稍稍一愣，继而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自然是一百分。
　　说完站起来，哼着歌谣舞着一扇棕榈叶往家里走。
　　哎呀——太阳真是好美……
　　不知道是故意报复，还是说的真话。矮矮的山岗上，一群乌鸦飞过，韩东旭石化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