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7、回转

　　虽然识破了韩家和罗家的阴谋后，多少也有了那么一点心里准备，但是——
　　实际情况还是很难让人想象得到的。
　　按照礼节来讲，他们这一家子人，是不是应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再行事，而不是直接把她往婚宴上拉？？？——没有！她就是一个韩家的准新娘，而、已！一下车就被吓呆了，她不是她了，而是一个木偶，连韩东旭也是。
　　不然，她也不至于在任人摆布了半天化好妆穿好礼服之后，又愣愣地在她们的起哄下挽着韩东旭的臂弯——实际上她的手是被人给硬塞进去的——挨个敬酒叫人，然后在他们的热情祝福和催促下，迷惘间跟韩东旭交换戒指，心里一热，小喝了那么几杯，使得本来就已经热胀欲裂的脑子更加糊涂。
　　然后就有了这样的结果：她和韩东旭被众人推进布置一新的房间，大门一关，隔开寂静喧闹两重天，game over！
　　唐意跌坐在床边，静下心来慢慢地消化这场让她从头到尾都处于迷糊状态的婚礼。
　　身边是韩东旭呢喃的醉言醉语，本来就不太能喝的他，毫不意外地被灌得烂醉如泥，因为她是特殊人物不能喝酒的嘛！所以绝大部分时候只能由他代劳。
　　放眼是满屋子喜气的红色，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刻着低调的细纹暗花的铂金指环——她不喜欢钻石，太华丽的东西，不适合自己，不知道韩家是什么时候按着她的喜好来挑选戒指的。眼前的这一切都很真实地告诉她：唐意，从今天开始，加入已婚妇女行列了！
　　妇女……唐意为自己突然逝去的“女孩”头衔默哀数秒。
　　想想，韩东旭的感觉，还真是灵敏——他早就说过自己会被整。
　　他说要结婚，家里人自然是一百个赞同的：结就结喽，马上就赏给他一个空前盛大的婚宴，够面子吧？所以说么，韩家行事都是言止、行到的，拖泥带水不是家风。
　　至于怎么跟岳父一家亲朋好友解释，和怎么安慰他那个被突如其来的大婚吓得不知所措的新娘，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也就是说，他们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闲闲地随手又丢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摊子，这就是老爷子谋划已久的报复。
　　唐意想到宴席上父亲冷硬的面孔，心有余悸，父亲，甚至不愿意正眼看她……不知道韩东旭的亲人用了什么方式说服自己的父母亲过来，婚礼之前，又做了什么，而父母，又怎么看待连这场自己都招架不住的婚礼，不得而知。
　　韩东旭躺在床上一个翻身，半睡半醒之间，手摸摸摸，摸到她丝滑的裙摆，顺着裙摆往上，摸到她的腰部，手臂一圈，抱住。咕哝了几句，脸贴着她的腿侧，昏睡过去。
　　唐意低头，轻轻地拉开他的手臂，摊开他的掌心。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跟她手上的指环成对的男式戒指。她将自己的戒指靠近他的，两个环面上，一对小巧精致，振翅欲飞的比翼鸟，亲密地头挨着头靠在一起。
　　很像一场梦。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休息了一天，婚礼第三天，韩东旭备好礼品，带着唐意回——娘家。
　　呜呜——她不要……
　　恨恨地看着正专心志致开着车的韩东旭，唐意无语凝噎。感觉到她幽怨的眼神，韩东旭飞快地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怎么？”
　　“我会被我家里人扫地出门。”不知道父亲会怎么说她——估计不会，他只会拿最冷硬的眼睛看自己。
　　“不会。”她只要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做个新嫁娘就好。
　　“怎么说？昨天我送父母上车，父亲他黑着脸一句话都没有。”倒是母亲，强忍着眼泪。她知道，母亲还是很疼爱自己的。
　　“有我，你放心就是。”
　　嗯？这话，竟然会从他的口里，这么自然而然地就蹦出来了。唐意仔细地打量她的——丈、夫。嗷嗷嗷，她很不能适应。
　　他的侧面看上去很柔和，眼睛默然而坚定地看着前方。鼻梁高而直挺，鼻端下方，是一片未及修剪的淡青色胡绒，给这张年轻的脸平添上几分让人安心的稳重成熟，厚薄适中的嘴唇抿着，唇畔带着迷人，又有点严肃的微笑，他看上去似乎有点紧张，但是整张俊脸又显得容光焕发。
　　“怎么？”
　　“韩东旭……”
　　“老公。”他再一次耐心地纠正，提醒她：她已经是他家夫人了。
　　唐意满头黑线：果真是个怪胎。
　　“东旭——”乖乖地一开口，就忘记要说什么了。
　　“怎么？”韩东旭的头脑很清晰，不像某只，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我突然感觉，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韩东旭手猛地一抖，双手飞快地转动方向盘将车往路边驶去，吱——地一声，稳稳停住。他皱了皱眉，转过脸来，尽量把声音放柔，问：“你刚才说，什么？”
　　“是真的，”唐意思索着开口，“我突然发现，你不是我所了解的那个韩东旭了。”自从和好之后，她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突然发现，他前后判若两人。
　　“唐意，你好好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子，怎么就不是以前的韩东旭了？
　　“至少，你以前没有这么体贴。”她都习惯了，去体贴他，站在他的立场，更多的替他着想，不是没有奢望过，他也可以变得体贴一点，成熟一点。但是他现在好像真的是这样子了，她反而不习惯。“在我们和好之前，那时后的你跟现在相比，真的很不一样。”
　　“这样……”想了想，问她，“那你觉得，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哪个更好些？”
　　“嗯——也不是好与不好的问题。试想，你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习性，突然一觉醒过来，他模样倒是没变，但是行为方式完全不同于你所熟悉的那个人，你会有什么感觉？”
　　韩东旭沉默了好一阵。
　　确实来讲，他还真有点不明白。
　　唐意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有点打击他，可是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不说出了，实在憋得难受。
　　他凝神细想许久，抬起头来，淡淡的语调如流水，浸着认真：“我一直，做事都是全凭自己的想法。你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但是在我自己看来，我没有变。”说到这里想起她最近的某些异常举动，“所以，这些天我一靠近你，你就躲开不让我碰，就是因为，这个？”
　　唐意点头。
　　“真的？”
　　他把脸越凑越近，近到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受了蛊惑似的，她乖乖地说嗯。“果真是那样？”他声音低低缓缓，鼻尖碰上了她，带着诱惑的温润气息裹得她密不透风，她的大脑昏了昏，嗯。“难道你真这样想？”他的声音愈加低沉，气息就吹拂在她唇畔……脑子里轰隆直响，哪里来的蚊子嗡嗡乱飞啊……
　　她没法用正常的思维方式思考这个应该可以算是很严重的问题。
　　可是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秀色可餐，——罢了，她就当一回色女又如何，不吃白不吃，吃了不白痴，白痴才不吃……稍稍偏过头，把嘴唇往前一凑。
　　柔软的碰触，哄——大脑充血了。
　　……

　　呼！呼！她喘气，心跳如雷。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容易吃的，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才是被吃掉的一方。
　　韩东旭灿亮的眸子看着脸色酡红的唐意，右眉高高地挑了挑，神采飞扬。突然发现一个很让他龙心大悦的事实：好、像——她还蛮喜欢主动亲他的。掐指算算，噫！可不止一两次噢。
　　罗志坚的提议果然是不错的。女人胡思乱想的时候，什么也别说，直接诱惑是最有效的办法。唐意也说了，他长得很——漂亮，虽然这个词对于他是极大的侮辱，但是既然这幅尊容具备一定的诱惑功能，那他也乐得接受她的赞美，他喜欢物尽其用。
　　不过，什么叫——不同于以往？！嘁！让她的胡思乱想见鬼去。
　　一向都是我行我素的，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虽然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因为觉得那些都是废话，他懒得说。
　　再说，他已经是她名副其实的丈夫了，即将升职荣登父座的男人，真如她所说的，变一变，又怎样？心情好得很，不跟这个小女人一般较真。
　　你看看她，那才是变，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魂呢，似乎还在云里雾里转悠着，她微眯着漂亮的眼睛，眨一下，又眨一下，痴痴地看着他，神色朦胧地犯着迷糊。
　　半个月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却已成真。虽然目前他多少也有点觉得不真实，没关系，只要天天能看到她，慢慢的就踏实了。
　　毕竟，这个女孩，已经是他的妻。
　　真美。

　　男人，在有当父亲的意识的时候，都会变得很——不一般。
　　唐意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强迫自己承认，这个动不动就跟她玩亲亲的——不知该说是男人还是大男孩的韩东旭，如假包换，确实就是以前那个三五不时就以工作和出差为由，把她丢在家里不管的冷面郎君。
　　此时，这个昔日的冷面郎君拉着自己的手穿过院子，朗声询问：请问有人在家吗？
　　母亲快步走了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
　　“小伊？你怎么回来了？”
　　“妈。”韩东旭开口。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微笑的韩东旭。
　　唐意手臂上直冒鸡皮疙瘩，这简直都成惯性了。
　　好吧，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还不能接受自己已婚的事实，而自己的母亲，已经成为这个男人的丈、母、娘！
　　“哎、哎……”母亲显然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接受一夜之间多了个东床快婿，迟疑的回答更是让人觉得别扭。她嘴里答应着，眼睛细细地看着韩东旭，没有意识到口中的“哎”字，已经转了十八弯。
　　韩东旭坦然地回视，递上手中的礼品：妈，这是我跟小伊给您二老买的。
　　“哦，”母亲回过神来，也不去接他递来的东西，拉起跟她一起发呆的唐意就往屋内走，头也不回地一路走一路说：“别愣着了，快进来，她父亲出去办事了，晚一点回来。”
　　上阶梯时，唐意走太快了一脚踩到阶沿上，脚下一滑，身子前倾——
　　“小心！”
　　四只手不约而同地抓住她，把她牢牢地围在中间。唐意看看母亲，又看看韩东旭，颤抖。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咳，”唐意惊魂未定，“没事。”
　　“要注意一点，千万不能摔跤的。”他神色严肃。
　　“好。”
　　“上下台阶，要尽量慢一些。”他耐心地搬出母亲告诉他的教条。
　　“知道了。”
　　“不能站在高处，这样尤其危险。”
　　“我明白。”
　　“还有——”
　　“你到底有完没完了！！”哎呀，她的脸又开始抽搐了。再这样下去，她会老得很快的。这个韩东旭！“你看看我妈都没有你话多！”
　　母亲笑眼弯弯，并不言语。
　　韩东旭蓦地发现，唐意的笑容，原来是遗传自岳母大人。仔细一瞧，两人在外貌上，竟然有六七分神似。不过岳母上了年岁，又缺少保养，不认真看，这一点无法一眼发现。
　　唐意跟母亲走很远了，见他还在回想。
　　“你不要又发呆，进来。”唐意招招手。

　　进得屋内，母亲让韩东旭坐下喝水，拉着女儿进了内房。
　　“小伊啊，他对你还不错。”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开始我还觉得他们家财大气粗的，你是受迫的，看起来不是。你们在一起，应该是有些时日了？”知女莫若母。
　　唐意点点头。
　　母亲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别的都不说了，你往后过得幸福就好，其他的都不要想。”这个女儿啊，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为力，有什么难处说了，怕她更担心，也拿不出解决办法，什么事情都藏在她自己心里。
　　“关于你们结婚的事情，他们家是怎么弄的，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
　　“我都不知道，正想问呢。”唐意一直有这个疑惑。
　　“在你父亲回来之前，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知道你父亲那个人，——算了不说他。事情是这样的……”

　　韩东旭三杯茶喝完了，也没见她们母女俩出来，心急如焚，可是又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不能胡来，刚才岳母看着自己的眼神，是有些怨的。
　　婚礼是有了，可是毕竟还差一纸婚书。在法律上，他跟唐意还没有得到正式认可。万一她母亲跟她说了什么惹她动摇了——他又不能把她怎么样，那该如何是好？心里没底。
　　最怕唐意跟熟人接触，因为她的那些熟人，对自己来说都是陌生人。说严重一点，是敌人。他们随时可以找她，告诉她一些事情，然后，改变她的想法。
　　不知道把她关起来，算不算家庭暴力……
　　正胡思乱想着，内房门开了，唐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稍微有些局促不安的韩东旭，也不说话。
　　韩东旭心里咯噔一下。
　　“东旭啊，”唐意母亲笑容可掬地对他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炒几个菜，一会儿呢，唐意她爸爸会接几个舅舅过来，一起吃个饭。”
　　说完添了一大盘水果点心放在他面前，往厨房去了。
　　房间里，只有电视里的人在说话。湖南卫视，又在放《大长今》。
　　眉目慈秀的长今，跪倒在凤驾威严的皇后面前，泪眼婆娑：娘娘，您原谅我，小的恳求您原谅我……
　　明明是很催人泪下的情节，唐意咬着乌梅，看得格格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