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6、回转

　　只是两天后，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抱着“看戏”的态度来对待这次看似简单的会面了。
　　韩家的行事风格，唐意从韩东旭身上多少体会到一些。用雷厉风行来形容最是恰当不过，如今再多了一个：出、其、不、意！
　　就是一场简单的双方家长初次见面么，她是这么计划的。但是很显然，韩家不这么想。
　　明明说好，跟她回去的只有韩东旭和他爸妈，结果上了飞机，她前后左右全是韩东旭的叔叔，伯伯，姑妈……等等。罗阿姨一一介绍完毕，她脸都笑僵了，一个也没记住，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担心家里准备不够，但是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告诉他们不用这么多人去。更何况，他们看上去十分和善，对自己也亲亲热热的，拒绝的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只有找韩东旭。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们家有这么多人要跟着去？”
　　韩东旭皱眉，“我也是才刚知道，我怀疑他借机故意整我。”唐意不久前才知道一件事实：韩东旭已经快二十年没叫过自己的父亲了，平时说起父亲，他都是以“他”来代替。她有时候会装傻问：哪个他啊？——然后韩东旭就拿幽怨眼神控诉她的明知故问。
　　这对父子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这话怎么说？”
　　“不知道，只是这么觉得。”
　　仿佛感觉到儿子在说自己，往前第三排的韩思城回过头来，冲唐意微笑着挥挥手，唐意回礼。韩东旭拉了拉她，低下头悄声说：“你要有思想准备。”
　　“什么思想准备？”
　　“下了飞机，还有几个人，会跟着一起去。”
　　唐意吓得差点叫出来，“还会有谁？”
　　“我外公外婆和闲杂人等——我是无意中听我妈打电话时说到过，他们连我都瞒着，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阴谋……”他也很愤恨，明明要结婚是他韩东旭，那些个老树蔸一个个都跑来不知道是想伺机报复搅浑水呢，还是看热闹，反正他总觉得凡事让他们一碰，就会变成坏事。要是他们敢把事情搞砸，哼！
　　这一头，唐意满头黑线，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惨了！
　　“你们都还好吧？”
　　韩东旭这么说着，手掌自然而然地探向她的小腹部。唐意脸一红，拍开那只毛爪，怒目而视，这人，什么‘你们’，还真是……
　　旁边座位上的小婶婶看见，拿杂志掩着嘴偷偷笑，唐意尴尬得要命。
　　“你好好休息一会儿，下了飞机还要坐汽车。”
　　手臂一伸就揽过她的肩膀，密密实实地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最近，他总是在叹息，唐意大概猜到他叹气的原因。
　　“韩东旭。”
　　“嗯？”
　　“你，是不是很想念你姐姐？”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不经意的遗憾，如果不是罗阿姨跟她说起过他小时候的事情，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而他，透过自己看着另外一个让他黯然神伤的人。
　　“嗯。”韩东旭垂眸，看了她好一阵，才轻轻地点头，看来母亲跟她说了不少事情。是很遗憾，自己要结婚了，要当父亲了，最关心自己的亲人却看不到。
　　“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她吧。”
　　“好，等这次事情办完，我一定带你去。”那个飞身推开弟弟，而被飞驰而来的汽车撞倒，像断线的纸鸢一样飞起来之后，刚掉在地上，又被另一条车道上的大卡车毫不留情地卷进车底的女孩子呵……美好的生命都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在他眼前消逝，那一幕，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些年，他丧失了听力，也丧失了语言能力，有时候一个星期，才睡上五六个小时，最后差点连视力也失去，生命靠药材维持着，那时他总觉得自己浮在空中，生命已经消失。
　　可是后来，他遇见她了，跟姐姐一样，坚强而善良。他躲在门缝里，看着瘦小的她用自己的顽强不屈，跪着苦苦哀求那位白发苍苍的固执老人，救救奄奄一息的弟弟。
　　命运真的十分奇妙，一切，都好像冥冥中已经注定，又或者，是姐姐暗中在从中指点……自从唐意出现之后，很神奇的，姐姐的身形已经渐渐变得模糊，回想起那让人撕心裂肺的一幕，也没觉得那么悲伤了，剩下的，只有无止尽的思念。
　　“什么时候，也带我去见见你弟弟？”可惜他要上学，这次去她家，见不到唐盛。
　　“嗯，只要你想见。”
　　“我们以后慢慢再说，你现在好好睡一觉。”
　　他给她塞上耳塞，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命，是姐姐换来的；他的重生，是怀中的这个女子恩赐的，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放开她，不管她，爱不爱自己。只要她在他身边，可以放任自己这么抱着她，就已经足够。上天，待他不薄。

　　飞机稳稳地着落，睡得正沉的两个人，在不小的喧哗声中，分毫未动。
　　韩思城和罗颖在弟妹的招手示意下悄悄挤过来看。
　　唐意静静地靠在东旭的肩窝里，从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长长的睫毛颤颤悠悠的悬在有点发青的眼窝上，呼吸绵长而均匀。韩东旭左臂搂过她的肩膀，右手手掌稳稳地护在她的小腹上，头也歪着，脸贴着唐意的头顶。两个孩子都睡得很踏实，嘴角带着甜蜜蜜的笑意，让人看得——眼睛发酸。韩思城觉得喉咙有些紧，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在一片讶异的注视下，转换角度，轻微的咔嚓声后，永远地留住了动人的剪影。
　　收好手机，推了推这一刻似乎已经长大成人，可以独当一面的儿子。他猛地惊醒，一睁开眼先是转向身边的唐意——她还在睡。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没有睡好，却在飞机上睡得十分香甜。
　　韩东旭神色紧张地环视了一下头顶上方饶有兴趣的众位多事者，他们一个个打了兴奋剂似的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得那么神经质，脸一黑沉下来，众人识趣地摸摸鼻子闪人。
　　“唐意，醒醒，到了。”
　　她嘤咛一声醒过来，韩东旭帮她拿下耳塞，牵着她下了飞机。

　　机场出口，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唐意祈祷，千万不要来再多人了——
　　上帝打了个喷嚏，没听见她的祷告，然后，一个洪钟一般的嗓音穿越层层人浪传过来：
　　“小伊——”
　　这个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还没开口叫人，罗老爷子一把丢开手里的拐杖，推开碍眼的韩东旭，不由分说把唐意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里颤巍巍地往前走，“走走，爷爷带你去坐车啊。”
　　唐意抽回手，搀扶着他走得很小心。
　　很久没有看到他了，八十六岁的老人，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硬朗。不过精神很好，说话的声音还跟以前一样洪亮，看见自己时，笑眯眯的一如既往。
　　“爷爷，我听罗阿姨说您生病了，还好吧？”
　　“哎呀！好不容易见面你莫要提这些个，爷爷好得很呢……”瞪了一眼不离左右的韩东旭，胡子一翘一翘，“你还不滚远一点……”
　　韩东旭的回答，让唐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淡淡地揭开老爷子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她腹中有外公您的重外孙，人来车往的，我若是滚了，难道您能护得周全？”
　　“噢！”罗老爷子赶紧拿开唐意的手臂，韩东旭自自然然地拥着眼角抽筋，差点就爆发的唐意，头一扭，不去看她的冒着火的眼睛，从另外一个过道走了。
　　一旁罗颖看见，赶紧上前来搀扶起盯着他们的背影发呆的父亲随后跟上去。
　　“真是……天生一对，看吧，我早说过的。” 老人喃喃自语，说到这里一跺脚，“臭小子最可恶，偏生要瞒着这么久，看我怎么教训他！”
　　罗颖语笑嫣然，点头称是。

　　一行人到了停车场，唐意被韩东旭拉着上了第二辆小车，司机——好得很，居然是罗志坚。车上高速时，唐意不停地回头去数，长长的一队，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别看了，”韩东旭把她的头扭过来，“你不要紧张。”她从下了飞机就一直握着拳头，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把她的手掌摊开，扯起自己的袖子细细地擦干，轻描淡写地安慰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无……”罗志坚哇啦怪叫，“你知不知道老爷子把大家都叫回来，是为了干什么？你真以为只是带着你上门提个亲？”都说他有时候很幼稚了，难道还没看出来？提亲，用不用这么隆重啊？！真是。
　　唐意心里更没底，巴着他的椅背，“那个，”，罗志坚很热情地纠正：“我不叫‘那个’，你知道的，我叫罗志坚，当然，你叫我表哥，也是可以的。”嘿！他还很得意。
　　“罗志坚，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韩东旭也是一头雾水。他实在是搞不清，他是自己来的呢，还是被他们设计架来的，怎么事情似乎越来越脱离自己的掌控了……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一股想把罗某人打昏，劫了车逃跑的念头。
　　“这个么——你等下就知道了。”要怪就只能怪韩东旭，是谁让他连这么大个事情都隐瞒着老爷子的，老爷子表明了态度要伺机报复一下自己的外孙，他们这些向来只怕没有热闹可以凑的小辈，岂有不从之理？快哉快哉！
　　韩东旭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堆在脸上的奸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没有干什么，你放心，绝对是会让你终生难忘的好——事。”这个“好事”，在他故意拉长的声音中打了个折之后，硬是掉了几个层次的价。
　　“连你也跟来，公司谁负责？”
　　“这边我大哥一个人顶着，哦，你最近别接他电话。” 罗志坚好心地提醒韩东旭，罗志浩临时客串数职，最近肝火旺盛得很，谁接他电话，首先就会被大炮给轰到耳聋。切！他不是事业狂么，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还有意见！
　　“唐意，我最近在想，结婚之后，是不是应该辞去GIS总监和副总裁的职位……”韩东旭看着唐意喃喃地说。
　　GIS本来就应该由罗家负责，韩氏只不过参与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今他要全身而退，没人能说不。再说，不能再那样忙下去，他有家庭责任的。
　　唐意摇头又点头，她现在脑子还是乱的，自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招！”
　　……
　　车队浩浩荡荡地向前进，里面的人，都在神色激动地帮老爷子出谋划策，商量着对付韩东旭的细节问题。殊不知，第二辆车里，有一个最值得信任的人已经叛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