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5、回转

　　有时候，人会屈服于现实中的美好，选择性地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韩东旭就是如此，出院之后他仿佛脱胎换骨，宛若重生。不说话的时候也还是淡漠的，看起来清高而疏离，跟以前差不多。只不过对着唐意一开口，任凭她素来以伶牙俐齿著称，也说他不过，到头来，反被他把话套了去。
　　所以，在那天，她傻不拉唧地告诉他，她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对他动心之后，他又开始发神经。
　　事实上那只是一件很简单很简单的场景：
　　刚调来北京不久的元旦，韩东旭和姚文昊回国。驻足北京时，在北京工作的大学同学搞了个聚会，她也去了，那天很冷，十来个大学同学中就她一个女生。晚上散会后，一群人站在路边等车，男生们聊得很欢，唯独她半隐在大杨树后跺着脚，浑身冻得直打哆嗦。
　　快被冻得要流泪的时候，一个轻缓低醇的声音近距离地响起：唐意，你很冷么？
　　她抬头，就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闪动着像新星一样的璀璨光芒。
　　那一刹那，那双眼睛里萌动的温暖，将她层层叠叠地围住，驱走了天地间所有的寒冷。
　　她一个小小女子，远离故乡在外打拼，实在是迫不得已。
　　北方严寒之地，没有人不渴望温暖，但就是从没有过谁，用这么关切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你冷么……
　　然后，她就动心了。
　　唐意最近在剖白自己，她深深觉得在感情上，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怪人，不然她不会听到一句简简单单的说辞后，就在突然之间动心了。不需要太多的理由，那个时候的一个刹那，就足以在她心里写就一幕永恒。
　　韩东旭听得晕晕乎乎，他自然是不理解自己当初随口的——其实还真是关心的——问话，会这么轻易地让唐意动心。早知如此，他一定每天对她说一句类似的话，说不准啊，她早就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两个人根本不用吃这么多的苦。所以他在心里盘算着，以后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她整颗的心——他韩东旭也是很贪心的。不过什么东西若是让他鲸吞，他会觉得索然无味。看准时机蚕食，那才是真正的精彩，既然已经知道她其实对自己多少也是有点感情的，他不妨动一动还算灵光的脑子，好好盘算盘算。
　　而唐意神色迷离地说完后，韩东旭先是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不相信地想了想，最后变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她看在眼里，悔得肠子都绿了。是不是自己这么对他坦白，他不相信？或者，以为她搪塞，哄他玩？——但是悔之晚矣。
　　因为，韩某人在听到“动心”两个字之后，好像痴呆症又复发了。还好只持续了几个小时便清醒过来，接着他的一举一动，又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突然发现，韩东旭醒过来后，自己突然变迟钝了。

　　因为她坚持跟同事住在一起，韩某表示强烈的不满，但是反对无效，他没辙，一天到晚跟她软磨硬泡要她搬回隋园。最后唐意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他一开口，她就直接恩赐一后脑勺。
　　好在她休长假，于是他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也不管唐意愿不愿意，他就是赖在她住的地方不肯走。开始唐意还很委婉地送客：天色晚了，是不是应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而他的表现却是让她大跌眼镜：口中乖乖地说，好。一转身，跑进她的房间去呼呼大睡，唐意目瞪口呆，断定他不是理解能力有障碍，就是听觉系统已经受损。
　　好吧，第一次，就算了，谁让他大病初愈呢。
　　结果他尝得甜头，就不肯再走了。
　　“韩东旭，”唐意见他倒下就开始扮僵尸，耐着性子伸手摇醒他。
　　他长长地嗯——了一声。
　　“这屋里住的都是女孩子，你住在这里不方便。”
　　“我让你搬回家去住，你又不肯。”她不回去，那他只有过来了，道理十分很简单明了。
　　唐意见他绕来绕去地又把话题绕回原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又想惹我生气。”
　　“你生气了？”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见她怫然不悦，赶紧跳下床，“你别气，我走我走，”停了一下，试探着说，“那我去车里睡。”
　　唐意无奈地翻翻白眼，她怎么觉得越难越难跟他沟通了。
　　他这次又假装听而不闻，迅速地偷得一吻，打开房门往外面走去，关门的时候，很体贴地说了句晚安，好好休息。
　　唐意追出来，把他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拨浪鼓狠狠地砸过去。一阵乒乒乓乓声，吓得他举双手投降：“我听你的，今晚回去睡。”如今她是老大，万一气坏了身子，那可就亏了。
　　唐意对他的屈服并不满意，气急败坏地跺脚：“你不要半夜三更地又倒回来了！”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她非得自刎谢罪不可。韩家，可就他这一个儿子。
　　韩东旭是回去了没错，他么，也是蛮讲究信誉的人，说到做到。不过回去睡多久，那就难说了。实际上是睡不着，那空荡荡的小套房，没了她，让他连多待一秒也嫌长。于是他干脆又返回她住的小区，就算是在她楼底下睡在车里，也比在隋园好，至少可以睡得安稳踏实。
　　唐意不知道他到底想怎样，昨晚狠心把他赶出去，结果他就在楼下的车里窝了一整晚。她也是晚上睡不着爬起来赏月，眼尖地发现他的小车还十分惹眼地停在楼下，次日早上一问，才知道他是去了又来的。
　　韩东旭异于常人的听觉系统，自动把她的言外之意翻译成：他应该把车停远一点。
　　“你就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啊？”她十分为难，“你这样子我很困扰。”
　　“我是怕……”
　　“我都说了不会离开你——嗯？你怕什么？”不是吧，这个大男人难道——不敢一个人睡？很劲爆吼！
　　“我怕你有个什么事情，我来不及赶过来。”
　　唐意不解，“我能有什么事情？”见他的眼神瞟向自己的小腹，恍然大悟，毫不在意地轻轻拍拍肚皮，“噢，你说这个啊，我有时候还真是忘记自己有宝宝了。放心放心，没事，乖得就跟不存在一样……”
　　“瞎说！”他的脸色微变，什么叫“跟不存在一样”，胡说八道！
　　唐意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一愣，有史以来，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哦。
　　意识到自己口气重了，韩东旭的脸色缓和下来，“我说重了，你别生气，我没对你发火。”
　　没想到，他这么紧张这个孩子，还是，紧张她？不管哪一样，都是为她好。唐意的怒气变成无力的叹息：“那随你高兴吧。”
　　他喜笑颜开，吹着口哨，撩开长腿欢快地下楼去了。
　　唐意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力也被他感染了。
　　睡，自然睡不着，挑开窗帘一角，看见车灯一闪，他打开了车门。进去之前，又抬头朝她房间的方向看了半天，这才矮下身子钻进车里。
　　唐意心里，柔肠百结。
　　罗颖阿姨的那一番言辞成功地说服她再一次回心转意之后，他还会不会继续像以前一样，过一段时间又来个不告而别，顺便对自己不闻不问，也让她问无可问？
　　未来，真是不可知，这样放纵自己再赌一把，她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这也就是为什么，迟迟不肯听他的提议搬回隋园的原因，她还在需要时间整理自己。
　　拿得起，才放得下，问题是，她拿起的是已经打算放弃的东西，太沉。
　　让她犹豫不决的，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家里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窝在车里的韩东旭，打电话给她：“唐意，还没有睡吧？”
　　“没有。”
　　“刚才我妈打电话来让我跟你商量一下，他们想提前几天去你家，你看后天行不行？”
　　“可以的。”
　　“……你有心事？”
　　声音会泄露人的秘密，韩东旭听出她语气中的无力叹息。不应该的，把他赶下楼的时候，她还精神得很。
　　“没有，可能是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笑意悄悄染上眉梢。
　　她所希望的，也不过是在每晚睡觉前，有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可以温柔地跟自己说一声晚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真想让时光停住……

　　只是它并不会因为个别人的犹豫而停滞不前。
　　是该给家里说清楚的时候了，韩家，已经准备好礼品准备后天上唐家提亲。唐意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对于婚姻，唐意原本没有太大的期待。她不是个没有爱情就没有世界的人，而是个有点想法的现实主义者，关键时刻，现实的一面会占据绝大部分。
　　且不论韩东旭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态度，对于她自己来说，既想留下孩子，又想给他好的生活，跟韩东旭结婚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孩子的“父亲”，至少目前对自己，也是呵护备至的。
　　——父亲……韩东旭？？？
　　好难想象在一起哦……
　　“喂？”
　　妈妈响亮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唐意舒了口气，还好是妈妈，“妈妈，是我，小伊。”
　　“哦？小伊啊，有什么事情吗？”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唐意愣了下，迟疑地开口：“妈妈？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别是小盛……想到弟弟，唐意有些内疚，她最近只顾着自己，很久没有打电话给他了。这个弟弟也是，没钱了也不肯问她要，每次都是等到自己想起来了主动汇过去……
　　母亲的声音是压抑的沙哑，听女儿这样一问，她再也忍不住，低声哭泣：“你爸爸，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有个女人……”
　　她抽抽搭搭地说起事情始末，没有意识到，女儿脸上，一脸的怪异。
　　“……小伊啊，妈妈该怎么办？……跟他分开，又顾着这个家庭完整；不分开，心里又难受，你爸也一把年纪了……”
　　为什么？
　　就连少得可怜的幸福，都来得这么不容易，关键时刻，还要这样打折扣。
　　“那姐姐呢？她怎么说？”笑容隐去，很悲哀的感叹，好事多磨。
　　母亲在电话里明显地一愕：“小容？”顿了一下，很快地开口，“她都嫁人了，哪里还用管娘家的事情——小伊，如今妈妈也只能跟你说说话了，你弟弟们，都还在念书啊……你说，妈妈该怎么办？……”
　　唐意缓缓地挂了电话，想了一阵，又拨回去。电话很快被母亲接起，“小伊？刚才电话是不是断了？”
　　“是的。——妈妈，我有个事情跟你和父亲说。”她一直习惯叫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父亲”。
　　“什么事情？”母亲刚才哭诉了一阵，心情也恢复了。
　　“妈妈，我——打算带朋友和他父母回去给你们认识一下，您转告父亲一声。”
　　母亲了然：“是男朋友吧？什么时候来？”
　　唐意说了具体时间，母亲说要跟父亲商量一下。然后转移话题，又开始说起父亲所做的，对不起她的事情。
　　唐意拿开手机坐在床上，头埋进膝盖里，很久也没有抬起来。
　　她有些不安地等待着。

　　半个小时之后，手机再次响起。是谁打来的，猜都不用猜。
　　她确定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按下接听键。
　　“父亲。”
　　“刚才你妈说，你交男朋友了，要带回来见我们，是不是真的？”
　　“是的，还有他父母一起……”
　　“什么时候交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他家里条件怎样？什么学历？做什么的？哦，还有，他们家老人多不多……”
　　他就没有问一句，男朋友对她好不好。
　　“父亲！”唐意忍不住打断他，“我后天回家，到时候，您有什么要问的，能不能等我们都到了再问他本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父亲勃然大怒，“做父亲的关心一下子女的终生大事，这才说几句，你就这么不耐烦——如果是条件不好的，你也不用带回来了！”
　　“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唐意告诉自己，忍住，忍住……
　　有史以来第一次，拨通父亲的手机。
　　电话里传来他响亮的声音，“喂，你哪位？”他的手机里，没有她这个“子女”的电话。
　　“父亲，我是小伊。”
　　“还有什么事情？”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这话我怎么听着别扭——”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爸爸从她刚懂事就已经疯疯癫癫，没有哪个父亲教她，面对生了女儿不肯养的父亲，她应该要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跟他相处。多少年来，她一直做让他满意的事情，做一个乖乖女儿，他还是不喜欢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她到底是哪里不好？！
　　“你……你这是你这是什么口气？！我不跟你说了，人，你要带回来就带回来！”挂下电话的时候，他重重地一哼。
　　不知道韩家夫妇遇到唐家家长，是什么样的情形，唐意想。
　　她承认自己有恶意，不肯告诉父母这次不止是见个面这么简单，韩家是打算求亲的。
　　幸福么……她还真是不敢轻易奢望的。
　　她想借这个机会看清楚，自己在唐家，到底身处哪一方位置，知道自己在唐家的身份和地位之后，而韩家，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和决定。
　　结局，不管是好也罢，歹也罢，当个旁观者，看清楚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