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4、回转

　　雾水在第二天消散，云破天开。
　　唐意觉得，这不像是父子见面该有的场景。至少，就气氛上来说，也说不过去。
　　她知道韩东旭是个闷葫芦，没想到是得某人真传。故事，要从头说起。
　　这天上午，已经昏睡许久的韩东旭悠悠清醒。
　　护士拆开他蒙在眼睛上的绷带，重见光明，他的眼睛有点不适应。眯了好半天恢复如初，他的举动是马上转动着头四下里搜索唐意的身影。
　　“唐……”
　　后面的字，在看到立在眼前的高大身影时，吞下肚去。
　　韩思城身后的唐意微微侧身探出头来，冲他笑眯眯地摇摇手，用口型说：HI。
　　原来不是在做梦，他松了口气。面对这个已经步入中年，但风度翩翩儒雅依旧的男士，脸上的焦虑不安戏剧化地速速撤退，贴上一张跟韩思城毫厘不差的平面纸板面具。
　　“来了。”
　　唐意一听这两个字，瞬间就愣住了，呃——她个人觉得，从“礼”字来说，这个韩东旭，是不是应该在同自己的父亲说话之前，先叫一声爸爸或者父亲等，以扬我大中华千古以来所奉行的“百善孝为先”之国风？
　　还好他没有开口说“喂”或者“HI”。
　　罗颖拉她悄悄在旁边小床上坐下来看戏。
　　“打算？”这是父亲问的。
　　“结婚。”韩东旭斜斜地靠在床头，眼帘低垂着，看都没看父亲。
　　“几分把握？”
　　“零。”韩东旭坦然交待，他还没来得及跟唐意好好说话的，这个糟老头子却跑了过来，当着唐意的面，他也不想跟他翻脸，不然惹唐意讨厌了怎么办。
　　韩思城不动声色：“在哪安家？”
　　韩东旭看了一眼满脸抽搐的唐意，轻挑右眉，转过头来，这回总算正眼瞧着父亲，轻轻吐出两个字，“上海。”
　　“公司呢？”
　　“你。”
　　“当初怎么说好的？”
　　“忘了。”
　　唐意差点忍不住跳起来，这两人一问一答，有板有眼，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波涛暗涌。她甚至可以看到那四目相对时，中间噼里啪啦地蹦跶着火花。罗颖拍拍她的手，笑着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拿起小桌子上的一听果汁递给她，让她有点耐心。
　　韩思城却并不在意——仿佛已经习惯了，他拉了把椅子，贴着床沿坐下来，警告性地看着儿子：“我还记得。”
　　“所以？”
　　“真不管了？”
　　“你的意思？”
　　“你这回犯了大错。”
　　“知道。”
　　“不可饶恕。”
　　“你快当祖父了……”
　　两人你来我往，谈话的内容云遮雾绕，唐意听明白最后一句，刚刚入口的山楂果汁几欲喷射出来，生生忍住，没咽下，果汁呛进气管里，咳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等到咳嗽终于停了，才发现除了一直帮她顺气的罗阿姨，另外两人，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带着不可莫名的情绪。——她好像，破坏了别人的谈话，这是很不礼貌的。尴尬地笑了笑，意思是说：你们继续、继续。
　　两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从她身上撤回来。
　　唐意总算知道，罗颖口中的看好戏是神什么意思了。这对相貌酷似的父子俩，谈话的方式，还真是——爆笑。
　　“时间？”
　　“月底之前。”
　　韩思城略微思索，点头：“下个礼拜五上门提亲。”
　　“好。”
　　“房子呢？”
　　“暂住隋园。”
　　“婚礼，我们会全权操办。”
　　“条件？”
　　“国内公司，归你管，国外的，我管。”反正自从接管公司后，六七年来，东旭把公司七七八八地往国内也搬得差不多了，国外的产业也用不着费多大精力。本来不想管，教教书多惬意啊，不过看在儿子需要顾及即将建立的家庭的份上，他这个做老子的，勉强退让一步，帮忙搭把手也不是不可以，他是个很通情达理的父亲，可不像眼前这颗榆木疙瘩，可怜的小伊日后只怕要吃不少苦头。
　　“成交。”
　　父子俩握手，嘴角不约而同地弯起一模一样的弧道，谈话完毕。
　　韩思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走向唐意，面容温和可亲，“小伊，要不要陪叔叔出去走走，这里太闷，我们去透透气？”
　　唐意还没有回过神来。
　　韩东旭没等她开口，坐直身子，面带不悦，很不给面子地代她回绝：“她不去。”韩思城右边浓眉挑了挑，——韩东旭也有这个小动作，那简直就是他的翻版。
　　回首看了眼神色紧张的韩东旭，韩思城笑得高深莫测。又看了眼似乎还搞不清状况的唐意，笑意更盛。微微弯腰，面朝罗颖温言细语：“那我先去安排，中午过来接你们吃午饭。”
　　“恩，也好。”罗颖点点头，想了想补充说，“选个好点的湘菜馆，点些清淡可口的。”
　　“我知道。”
　　房门无声地开启，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出去，门又无声地关上了。
　　仿佛除了这三个人，这房间里刚刚并没有谁出现过。
　　好——有压迫感。
　　明明是个温文尔雅的先生，也没见他大声说过一句话，可是他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度不凡，让唐意觉得小心肝颤悠悠的。
　　不过他刚才跟罗阿姨说话的神情，又像是另外一个人。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家人，怎么办，她心虚……
　　“……唐意？”唐意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想事情，没意识到韩东旭在叫她。
　　“嗯。”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罗颖心里一舒，这个儿子啊，总算在最最关键的时刻，学会主动了一点，不然，她干脆把他塞回肚子重新再生一回算了，省得被他气死。
　　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两个孩子，“我出去转转，你们慢慢聊。”

　　房间里静悄悄的。
　　唐意靠近韩东旭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韩东旭拉住她的手。唐意微微一怔，挣开。
　　“别——”他说着，很费力地又拉住，“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你要是想走，我只怕要用爬的赶着去追你了。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她没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心下稍安。
　　“听我妈说，你昨天一直在照顾我，我很感激你。我是真的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从头到尾，都没有犹豫过。”只是害怕过，每到害怕的时候，他就当起缩头乌龟躲得远远的，如今看来真是错得离谱，“是我错了，如今我也不敢再请求你原谅。但是，我求你把孩子生下来，我来抚养他，看在小孩的面上，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就一年，好不好？到时候，如果你还是坚持要走，我不拦你。这样的要求的确很自私，所以我求你，不管你到时候有任何要求，我都答应，可不可以？”
　　孩子啊……都还不知道是男，还是女呢，不过他刚才说什么，不敢请求自己原谅？“难道，阿姨没有跟你说——”她已经不打算再计较？昨天守了他一整天，也想了很多。
　　“什么？”
　　“没什么，”
　　阿姨没说，是替两个当事人着想。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就这么轻易地得到救赎。阿姨很理解自己的儿子，这些年来他的内心世界太过封闭，如果不逼他，别人永远不会听到他真实的心里话，做母亲的，真可谓用心良苦。
　　“为什么，你这么看重这个孩子？你还年轻，就算没有我，将来你总会跟其他女孩结婚，要多少孩子，都可以。”
　　“我没想过以后的事情。我只知道你这次是铁了心的要跟我分开，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从我昏迷到现在，你无非是在用自己的善良在可怜我，这样更让我无法开口求你回头。这一生，恐怕，我只能拥有这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俩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是你在我生命里的延续，我不能在错手失去你之后，再失去他，不然，我真的一无所有了。”他的心，已经不知道散落在哪个方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做最后的努力。
　　“我这么说，你，肯不肯答应我？”
　　生命的延续。
　　很让人动心的词语。
　　唐意微笑，“你跟你父亲说话，可没这么长的句子，话也没这么动听。” 典型的两面人，感叹一句，世界之大，果真是无奇不有啊。
　　韩东旭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不相信他的话，“那么，你的答案呢？”
　　“我么……”她依旧微笑，“答案，就是你的打算，你不是已经全部告诉过你父亲了？”
　　韩东旭不解，呆住。
　　唐意让他慢慢想，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愣愣地接过，也不知道要喝。
　　她好意地提醒这个呆头鹅：“说了这么多，你不口渴？”然后，这只呆头鹅乖乖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进心里，他回过神来，盯着唐意笑意晏晏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他有没有会意错误？
　　“……”
　　韩东旭傻愣愣的，自身强大的听觉系统，已经把十分肯定的结果传达到神经中枢，顺便把她最后那句“你别高兴得太早”从记忆细胞中彻底清除，没听见没听见……

　　四个人围坐在精美的实木圆桌边用餐，灿亮的金属筷箸碰击青花瓷器，发出声声低吟的脆响，其乐融融，一派和谐。
　　可是那个突然宣称就算是爬也要跟过来讨饭吃的韩东旭，病怏怏痴痴呆呆地支着下巴坐在已经很不自在的唐意左手边，手里的筷子半天也不见动一下，实在是大煞风景。
　　“儿子？”罗颖抬起脚踢了踢韩东旭。
　　恩？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母亲。罗颖怒火中烧，这儿子人在这里是没错，三魂七魄却不知道在何方游荡，他不会是傻了吧……也不知道他跟唐意都说了什么，这么痴痴呆呆的。不会是唐意又说了什么考验他的话吧？
　　狐疑地看了眼唐意，唐意摇摇头，也表示不解。
　　“思城，”罗颖向自己的丈夫求救，“你看他，这是……”
　　韩思城放下茶杯，淡淡地扫了韩东旭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发表任何意见。唐意的手随着那一哼抖了一下，全身寒毛叫嚣着齐刷刷地立正站好。有点冷场，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东旭？
　　嗯？
　　“你在想什么？”
　　嗯。
　　——还是嗯。
　　看样子是没法沟通了，唐意向罗颖提议：“阿姨，等下带他去做个脑电图吧，是不是安眠药什么的，药效还没有消退啊？”
　　“他没问题，你们大可放心。”
　　儿子是他的，做老子的自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外来突然刺激所引起的间歇性神经短路痴呆综合症么，很快就会好，当然，不排除有后遗症的可能。后遗症严重与否，视刺激程度轻重而定。很明显，他受到的刺激不是一般的强大，这样的症状只怕还得多持续一段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是有句古语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这话套在他们父子身上，真的要打很多折扣。东旭的整体能力，总得来说可圈可点。但是从他对待未来另一半的方式和态度来看，种种迹象表明，他的表现又让自己觉得十分丢脸。
　　完全忽略了自己年轻时候也让罗颖吃尽苦头的内幕。

　　下午韩东旭回医院继续打点滴，他的那个什么症，显然还在持续。
　　韩氏夫妇非常理解儿女们的心思，很没慈爱之心地把唐意留下，机会难得，两个人并肩携手出去游北京城去了。
　　哎，好久没有回国好好看看了，北京的变化还真大，哦，奥运会就快到了，到处都是福娃的标志……遥想当年，一路感叹，陶醉在现代化都市的如画风景中卿卿我我，完全没有想到唐意此刻正虎着脸，极其不悦地教训那只蠢笨之极的呆头鹅。
　　“我说，你不要盯着我一声不吭，只、会、发、呆！”有罪的人，连发呆也是不被允许的，他得坦白从宽，不准把嘴巴闭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很白痴！”
　　“我不是。”
　　还好，他的语言障碍似乎没有了，不会只说单音节的“嗯”字了。不是，不是什么？说他蠢，他才有反应了，真想把他拖出去海扁一顿。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上午他还长篇大论地滔滔不绝，对他看法才改观呢，他又回到以前那副死样子了。
　　“嗯……”
　　唐意蹭地站起来，待要发作，想想眼下这里就她一个人守着，深呼吸，忍住。把椅子一转，背对着他继续看书，耳朵竖起来，听见背后一阵窸窣，暗自欣慰，嗯，总算有反应了。
　　韩东旭侧着头，盯着她的侧脸只是看。
　　一书砸在他脑瓜子上，唐意抬起脚作势走人。
　　“唐……”
　　“你肯说话了？”
　　“我只是想看着你而已，什么都不想……”
　　只是这样？唐意不解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只是觉得，你会随时消失不见。”
　　唐意听他这么一说，了然，原来他是怕她跑了，正色说：“韩东旭。”
　　“嗯？”
　　“我很奇怪的是，以你现在的智商，你是怎么打理那么大一个公司的。”听他父亲说，他们家还有已经历时三代的家族企业，来头还不小咧，只是她听的时候左耳进右耳出，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
　　“你在说什么？”
　　“咳！”他清清喉咙，“我是说，那么你呢，像你这么一个人，当初又是为什么找上我，主动要当我女朋友的？”
　　唐意惊诧万分，站起来，双臂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斜睇他，“不错么韩东旭，”她笑得很讽刺，“你也学会反过来将我一军了！”
　　“我不像你会下象棋。”
　　“哟，你还会说冷笑话呐！”
　　“通常，笑话到了我的嘴里，都变得不好笑。”
　　“啊呀！你还跟我抬杠！”唐意跳脚。
　　“我什么都没跟你抬过，啊不对，”他突然想起什么来，面色严肃，“其实我小时候在外公家，跟你抬过一桶水的。我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还把膝盖磕破了，你背着我跑得飞快。”他那个时候瘦巴巴的，她看上去也不过才十三四岁，他那个时候还不说话，家人叫他东子或者臭小子，她可能不记得他，“我当时就想，你那么瘦，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那么一抓一蹲，我就四平八稳地趴在你背上腾云驾雾了——记不记得？”
　　“你……你……”
　　唐意指着他“你”了半天，韩东旭眨巴眨巴眼睛，看上去很无辜：那！他实话实说了呀，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实话实说么？
　　——他在逗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四只眼睛骨碌直转，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