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3、回转

　　关键时刻，韩少爷总会来一招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一退，二让，三忍……憋啊憋啊憋不住了抽刀断水，水却更长流。这一次眼看着已经走到尽头了，她才拔出刀来把情丝连根斩断，他故技重施，乐此不疲地再次奉献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于是她再次一败涂地。
　　她自认为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个人评价，她还是算潇洒的。人嘛，虽然不漂亮，但是遵纪守法勤劳踏实也称得比较优秀，可是——为什么，她也会有命中注定的魔星，老天真是待人不公。
　　眼前的这位兄台，睡得极不安稳，发了高烧，嘴唇打泡了，还一个劲地说胡话。
　　她依稀听见几个比较熟悉的单词，忍不住翻翻白眼：搞什么，连英语都飚出来了。探了探他还有些发烫的额头，忧心忡忡，盘算着是不是该把大夫叫过来好好检查一遍，看看他是不是烧成阿达了。
　　可是医生再三交待过了，他这是疲劳过度，脱水，营养不良……看看，就说是看家本领故技重施了！
　　真是，应该直接把他拖出午门大卸八块还省事些。他这一烧一昏的，自己睡着了清净了，却让周围人跟着一惊一乍，生生被逼出神经衰弱来。

　　罗颖走进病房，见唐意皱着眉头，面色忧郁地看着躺在病床上，好像已经挂掉了的东旭。
　　“还没有醒过来？昏了一整天了。”
　　“都是我的错……”
　　“你这孩子！”罗颖皱眉，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只是那手落在她肉黑的秀发上，变得温柔无比，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可不许再自责了！都是这臭小子惹的。等他醒过来，看我不打得他半死。”
　　话是这么说，罗颖看着儿子，眼睛里却是透着实打实的心疼，只是这个臭小子实在太不争气，公司的事情处理得有声有色，对待感情，他却是木头一根，她这个当妈的这些年来看得可清楚了，她不应该对儿子的情商抱丝毫的信心。
　　唐意知道她这是在宽慰自己，牵强地笑了笑，罗阿姨人自然是好的，但是要说对自己一点怨言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像楚朝晖的母亲……
　　如果腹中没有这个孩子，如果韩东旭表现得不是那么激烈让罗阿姨多了一丝顾虑，看见韩东旭病成这样，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楚妈妈一样，找一个时间，跪下来求自己放过自己的儿子。说不定不会，罗阿姨这么精明的女人，有的是方法，让自己心甘情愿地离开……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她却必须觉得内疚，仿佛自己，真的就是罪恶的根源。
　　她只是觉得孤单，想找一个人陪伴而已，喜怒哀乐，可以放纵地说给他听……结果呢，楚朝晖不是，若韩东旭也不是，那么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这边韩东旭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锁得成一个沧桑而明晰如刀刻的“川”字，头部迅速地左右扭动着，似乎要醒转过来，唐意轻轻握起他的手，“东旭？”
　　可能感觉到眼睛不舒服，他抽开手去揭眼前的纱布。一旁罗颖看见，忙伸手按住，“东旭，别抓。”长时间的不眠不休，让他原本就有些脆弱的视神经受损，角膜严重发炎，如果治疗不及时，只怕会变成弱视，很难再痊愈。
　　意识尚清醒的韩东旭停了下来，试探着开口轻叫：“唐意……”他声音因干涩而暗哑，挣扎着朝不知名的方向伸出手去。
　　“我在。”唐意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用力握紧，贴着她软软的掌心，十指纠缠。
　　“你不要把孩子打掉，我求你……”
　　唐意吸吸鼻子，都叫他不要学肥皂剧里的人物做这些傻事了，他竟敢不听。不由自主地，自然而然地接口：可以，只要你赶快好起来。
　　真的？
　　真的真的。
　　韩东旭静静地听完，全身松懈下来，嘴角含笑，头慢慢地侧着，沉沉地昏睡过去。
　　唐意想哭。
　　他每隔几个小时就来这么一次，搞得她都要以为时光倒流了。
　　就像大话西游里，至尊宝拼尽全力进出盘丝洞，迎着寒月打开宝盒，希望那一缕救赎的银光，可以唤起宝盒的力量，扭转时空隧道，好留住紫霞的芳魂。
　　那么他呢？醒过来，又昏过去，如此再三，只是想挽留她么。

　　罗颖悄悄地退出病房，把空间留给一对心里都有不少疙瘩的小冤家。
　　在走廊上坐了一阵，唐意拉开门走了出来，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在她身边坐下，想了半天才开口：“东旭睡着了。阿姨，您怪不怪我？”
　　“我怪自己的儿子远远多过怪你。”罗颖微微一笑，“做母亲的心疼儿女，那是当然，将来你也会体会到的。不过我把他养大，不是让他这么欺负女孩子的，尤其是你。”
　　唐意鼻子酸酸的，“欺负”这两个字，很容易让人觉得委屈。
　　“换句话讲，如果你母亲知道东旭让你遭这份罪，肯绕我们一家不死，我们就万分感激了……”
　　自己的母亲么，唐意神色一黯，转开话题：“我明知道他难过，还去刺激他，我没想过结果会变成这个样子。您这么心疼他，一定很不好受。”
　　罗颖从她神色间看出些许端倪，当下也不追问她家里的情况，而是顺着她的话走，“心疼归心疼，白天你提议要好好教训她一下，没想到效果这么明显，我心里还是很爽快的。你不知道这小子有多难沟通，在家里啊，也是跟个木头一样无情无绪的，看着我都烦，没想到我儿子原来还是个情种呢。”这一点，貌似他老爹哦！罗颖微笑，眼神如水光潋滟。
　　唐意回头看了眼病房门，脸色更暗淡了，她也是才明白，韩东旭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不通人情，只是他性格内向，我行我素惯了，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有自己的一套想法，除非别人问起，否则他是不会自动解释的。久而久之，变得以自我为中心，可是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小伊啊，你还是去休息一下吧，医院空气不好，走，我先送你回去。”
　　“还是等他醒过来我再走。”唐意有自己的坚持，“我身体没事。”
　　如果老天安排，她真的就是罪魁祸首，那她就担下来好了。
　　“小伊啊，阿姨知道你很自责，但是你本身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东旭现在这样，是他咎由自取。阿姨白天不是跟你说过的么，人啊，唯独不能难自己，不然就会很容易钻牛角尖，过得不轻松，也不快乐。你们的路还很长，眼睛要看得远一些。”见她默不作声，叹了口气，“你啊，说白了跟东旭一样，都是傻孩子，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承受着。阿姨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慢慢想，啊。”
　　唐意点点头。
　　“已经很晚了，阿姨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唐意想了想，摇头。
　　不能。
　　就算是回去，也不一定就休息得好。
　　有点明白电视剧里那些生离死别的镜头，一方躺在急救车上不省人事，另外一方握着他（她）的手，俯身看着昏迷不醒的人，一路哭着不肯撒手。
　　有时候，一旦放手，就真的永远也握不到了。
　　一直以来，只是觉得那样的画面煽情而一笑置之，如今竟是感同身受。东旭，还真是昏睡着呢，她就已经寝食难安，真要出了事情，都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种情形……真是乱想！这种事情也可以假设的，打住！打住！
　　……
　　罗颖不知道她为何脸上的表情变幻得如此丰富，知道这小丫头又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神思了，微笑着看她，也不点醒，任由她自叹自艾。

　　夜晚十一点，护士拔掉针头，值班医生过来查房，稍稍诊治了一下。
　　“要细心照顾，对病人要有耐心。”
　　唐意乖乖地点头。
　　“他的眼睛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能见强光，要特别注意，不然会很麻烦。”
　　唐意再次乖乖地点头。
　　“晚上不用打点滴了，明天还有半天，打完了再看情况。”
　　“可是，他怎么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安眠药导致的，他下午情绪不稳定，给他开的剂量稍微重了些，这也是为了让他更好的休息，不会影响他的健康。明早他就会醒了，今晚稍加关注就可以，不用太紧张。”
　　医生交待了几句，看见唐意神色忧郁，语气没那么生硬了，“家属也要好好休息，我可也不希望这个病人好了，好着的人却倒下了。”
　　难得他还有心情逗她。
　　听他这么一说，唐意很感激地笑了笑。

　　罗颖买好宵夜回来，唐意将医生的话交待清楚。
　　打开那宵夜盒，刺鼻的油味扑面而来，唐意感觉不对劲，捂着嘴冲出病房，冲进洗手间吐得胆汁都出来。
　　好不容易结束，扶着洗漱台喘着气，心跳快了一倍，觉察到背上发寒，心下一惊，细细地感觉了一下，还好，没什么异样。
　　这个小家伙，这么不喜欢在医院吃饭！
　　罗颖追过来，见唐意脸色十分难看，担心不已：“小伊，你觉得怎样？”
　　唐意知道她的意思，“没事，”见她一脸担心的样子，笑了笑，“这个宝宝顽强的很，那么大的地震，都没被吓到。”
　　“地……地震？！”
　　唐意看她惊恐的神情，心知韩东旭可能没跟她提起，前一阵子地震时自己在四川旅游。当下也不好说，随便搪塞过去，推着有些震愕的罗颖出了洗漱间。
　　“小伊，等东旭出院，我和他爸爸就到你们家提亲，你放心，阿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叹了口气，“东旭这个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如今他外公还不知道，不然，非把他打个半死不可。”老爷子疼爱小伊，罗家上下有目共睹。
　　结婚么……好像不错，不过，要是家里人知道她未婚先孕，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把她扫地出门，跟她断绝关系，想到动不动就喜欢咆哮的铁腕父亲，唐意缩了缩脖子。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阿姨说，不用理会那小子。”
　　“我想先跟东旭和我父母商量一下。”
　　“这样也好，先不说这个，我在医院住宿部开了个房间，你去休息，晚上让阿姨来守着，这是身为母亲应该做的。”
　　“好。”阿姨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若再不听从，说不过去。
　　“啊还有，他爸爸明天过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吃个便饭，方不方便？”
　　韩东旭的爸爸？
　　不知道有没有见过，可能吧，很汗颜的是，她想不起来了。
　　“阿姨先跟你说啊，到时候不管他们父子俩怎么闹腾，你都别做声，跟着阿姨看好戏就是。”说完，她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唐意满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