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2、回转

　　狠狠地痛过之后，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让人心碎的事。
　　照常笑着，照常工作着，按时吃饭睡觉，闭目塞听，日子过得简简单单。也没有人再来打搅，倒也清清静静。就这么走下去吧——唐意是这么希望的。
　　如果要说美中不足，那就是离约定手术的日子用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时候，突然有那么一点摇摆不定的因子在她心里萌芽，而那个顽强并且一直乖巧的小生命，仿佛知道了些什么，恰逢其时地开始反抗折腾，使她一看到吃的东西，就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非要她轻言细语地抚慰一番，他才肯罢休。
　　突如其来的反常，彻底地扰乱了她的生活。明明还未成形，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动静的，怪就怪在这里，平息下来，放弃这个小生命的想法才刚刚冒出她的心尖尖，仿佛有感应似的，腹中又开始翻腾不止。
　　说不定是自己心里作祟——好吧，唐某人很无奈地，也很没有骨气地承认一个事实：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的心头肉啊。
　　“……早知道，当初在四川，我就不该这么护着你，要求那些医生救你，任你在那场天灾里自生自灭，如今也不会这么烦我……”这个恶毒的想法一出现，她就惊出一身冷汗。当初，医生们面无表情的宣布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力求他们尽力保全，真是，着了魔了。
　　今天周三，同屋的人都上班去了。前天到单位报道，同事们看见她都是嘘寒问暖的。领导们从报道上清楚地知道从地震中幸存下来的人，多少会患上忧郁症之类的心理疾病，所以她只是面带难色稍稍一提，厉肖恩二话没说就面带歉意地给她批了假，告诉她，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这……让人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能这样最好。这两天她好像永远也睡不够似的。日上三竿，喝了一大杯热牛奶，懒洋洋地窝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呆呆愣愣地想东想西，右手毫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腹。
　　唐意，这不像你。一直以来，你都是说一不二的，凡事打定了决心就会不撞南墙不回头地贯彻到底，那么——她低头，喃喃自语：小家伙，难道你就是那堵南墙？
　　她有些犹豫了，怎么办？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这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像庙里和尚在念经，一个劲地在她耳边聒噪，魔音穿脑，她大叫一声：
　　“啊——！！！”
　　她抱着头把自己摇得七荤八素，叫了一阵，世界清净了，侧耳一听，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房子没有猫眼，门铃也坏了，唐意握着门把手，隔着门高声问：谁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外面笑着回答：小伊，是我呀。
　　唐意的大脑瞬间短路，小伊？谁啊，好像应该是自己哦。
　　门外的人等了一阵，见里面没动静，继续敲门：小伊你还在么？
　　真是——她明明就在里面。耐着性子回答：“您找错了，这里没有叫什么‘小伊’的。”
　　那女人呵呵一笑，“看我糊涂了——是我呀，你罗颖阿姨。”
　　这个名字她记得的。飞快地打开门，看到满脸笑意的罗颖，和背后的——韩东旭。脸上惊喜还没来得及撤离，来回看了两人几眼，惊异交加，表情由晴转阴，变化之快，让笑眯眯的罗颖有些心虚：
　　“小伊，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东旭的妈妈，有话我们进去慢慢说，好不好？”
　　乱了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像个木偶一样侧开身子。
　　突然之间，冒出来的这两个人……刚才说是——谁？她说她是他的——妈妈？
　　她瞪大了眼睛，手指指这个，又指了指那个，大门“嘭”地一声关上，唐意回转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被这个自称是“韩东旭的妈妈”的罗阿姨，给带到沙发上坐下来了。
　　关上门，韩东旭转过身来，整个人像是隐在黑暗里，脸色阴晦——他看起来了无生气。
　　韩东旭紧抿双唇，笔直地走向她，脚步不稳，颀长的身躯微微摇晃，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对上唐意的眼睛，毫不迟疑地，身形缓慢低下，双膝弯曲——跪在她眼前。
　　磕在地板上的微响，犹如惊雷一般，震得唐意眼前恍惚，过了许久，才意识过来他惊人的举动，怔怔地起身让开。
　　她，没有伸手去扶起他。韩东旭内心挣扎，抛开母亲的耳提面命，忍不住开口：
　　“你不肯见我，我怕……只能……唐意，请你原谅我。”声音暗哑，是从内腑发出来的低鸣，震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满满地胀得发疼，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世界，却是无法集中思想，万事杂乱无章，不得要领，心乱如麻，一时半刻理不清一根头绪。
　　自然而然地，她又想起楚妈妈的那一跪。
　　也是心神俱乱的时候，她跪着求她，原谅自己，放过她的儿子。
　　现在呢？不同的是，跪着自己面前的是个当儿子的。做了错事不自己担着，也不肯事先告诉她这个受害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无一例外地靠母亲出面调停。
　　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知道自己做了不可挽留的事情，而心怀愧疚的人，却跑过来一个劲地哀求她原谅，要她怎么原谅？……她倒是肯解救他们内心的痛苦，那她自己呢？谁又来解救她……
　　“好了，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叫你不要说话你偏说，”罗颖沉着脸上前提起他，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往外面推，拉开大门，“快走远点，再啰嗦我可什么都不管了！”
　　韩东旭回头，他看见唐意面如死灰，嘴角勾着一丝极淡的冷笑。眼神，是通明的水银灯，透着一丝超脱，照得满室冰冷，让人看着，触目，而惊心。
　　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她们在里面说着什么，他不得而知。
　　母亲说得没错，他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他跪下来求她，她却看起来更冷漠，与其说冷漠，不如说是死心。这些天，他都不敢睡。事情变来变去，让他应接不暇，一闭上眼睛，唐意含恨流泪的样子像放电影一样浮现。
　　她说，他太过自以为是，他只是有口难言，不想冒然开口，他怕她不肯接受，拒绝她。想说的时候，又总是贪恋的短暂温馨，一再迟疑，他以为，总有机会说明的，可是最终，他却亲手把她和自己，推上绝路。
　　不知道，母亲会怎么劝她，万一她不顾母亲颜面，坚持要……真的不敢想象。
　　韩东旭不敢离开、，靠着门站了许久，实在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静心来听，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是这门的隔音效果太好，还是她们说话太轻。
　　又或者，故意不让他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门扣的响声惊动了他。
　　他居然，睡着了！韩东旭赶紧起身，还没站起来，腿脚发麻，晃了晃又倒了下去，头撞在铁门上，疼得他两眼发黑。想再次爬起来时，门从里面拉开了，韩东旭重心不稳，身子朝后仰倒——
　　“东……”
　　罗颖看着儿子像滚冬瓜一样倒进来压在她脚上，咬牙切齿：“还在这里挺尸做什么！不是叫你走远一点的？！”
　　韩东旭眼前一黑。
　　最坏的结果，在母亲有些气急败坏的话语里，得到证实。
　　真想就这么消失算了，至少不用面对让他想杀死自己的结局。可是不行，他不甘心，应该还有余地的。
　　见儿子眼睛直直的瞪着也不吭声，罗颖有些担心，要不是他的眼皮还在眨动，她以为这个闯下大祸的儿子就这么挂了，正要上前拉他，唐意已经上前一步：
　　“韩东旭，你先起来。”
　　听见她的声音，韩东旭慢慢地站起来，不敢看唐意。眼神顺势一扫罗颖，她轻缓地摇了摇头，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地怨怒，和遗憾。
　　那一摇头，他浑身都仿佛被抽空了，鼓起勇气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如镜湖水波不兴的唐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此刻，唐意离他是那样的遥远，她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清亮，像极了暖阳下细碎的涟漪，泛着光，只是那光渐渐漾开，他眼前变得模糊，渐渐地看不真切。
　　闭上眼睛，脸上冰凉。
　　原来他也会哭……
　　心，新伤换旧伤，还是痛，一转身，他一步步走下楼去，远远地，母亲好像还在身后跟唐意在说些什么，他依稀听见，母亲说，真的不要了吗？然后，是唐意的声音：阿姨，您就不要再勉强我了，浪费了您的好意，对不起哦……
　　她说，不要再勉强她。
　　整个世界在瞬间轰然坍塌，接下来是什么，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快步跑下楼去，不敢再听她轻柔的声音。
　　所有想好的语言，在一句对不起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楼下站了许久，韩东旭才看见母亲提着保温瓶走下楼来。
　　“你还在？”
　　韩东旭不死心，“她都说了什么？”
　　听他垂死挣扎地这么一问，罗颖没好生气地白了他一眼，打开车门坐进去，保温瓶随手一扔砸到玻璃窗，一声闷响过后掉在后排座椅上，里面是液体四面游动的声音。
　　那是母亲一大早起来亲自熬好的鸡汤，非要带过来给唐意，只是她，不领情。
　　既然决定了分手，就一点希望都不要留给对方，一点犹豫都不要留给自己，要断，就要断得彻彻底底的，这么拖拖拉拉哭哭啼啼，看着都烦死个人……
　　某晚两人在隋园的小客厅里看电视，她拿着遥控器翻到一台韩剧，里面的男女，哭得肝肠寸断，她皱着眉头看了一阵，恨恨地按着遥控器换台，口中，就说出这么一句，他记得清清楚楚。
　　要断，就要断的彻彻底底的，她是铁了心的，言出必行。
　　他的眼睛太过模糊，这几天又没有睡好，自然没有看到母亲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开车啊！”罗颖见他犹自抬首望着眼前的楼房不肯走，探出头来拍得喇叭呜呜直叫，“真是被你气死！”
　　等他终于闷声不吭地上车，忍不住拍了他一把，“儿子，告诉妈，你还想怎么着？老妈可是把话都说尽了，人家就是不听，老妈没辙了。”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依我看，就算你把你外公拉过来，也不管用了。再说，他现在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你要真打算把他拉下水，别怪老妈没警告你哈，说得不好听，万一他老人家出点什么事情——我真是不敢想象小伊会怎么看你。”见儿子眉头紧锁不开口，心急嘴快的她忍不住伸手狠狠地戳他脑袋一指，“你倒是说话呀，学谁不好，尽学你老子，就像你外婆说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看得人生生被憋出内伤……”
　　“妈！”韩东旭像只受伤的野兽，低喝着打断母亲的连珠炮狂轰乱炸，他现在没心思听母亲教训，也没有力气去听，他已经筋疲力尽，解决眼前燃眉之急才是关键，“我暂时不敢奢望唐意会跟我和好如初，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她真的要把孩子打掉。”如果有个孩子在，最起码，他还可以跟她算是扯上一点关系。五年，或者十年，哪怕是用尽余生，他有足够的耐心跟她慢慢周旋，可是眼下——“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这里，她走到哪，我跟到哪，我不能让她做傻事。”若不然，他跟她，真的覆水难收了。
　　覆水难收。当初，楚朝晖告诉过他，当初两个人分手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跟她说的，。那个时候，她的回答十分巧妙：谁说覆水不可收？水泼于土，化汽成云，积云成雨，覆掉的水有那么一天，还是会降落在你我面前，是不是？我一定会认出来，拿一点一滴是属于我们俩的，我会用最好的水晶钵好好的珍藏起来，全数送还给你……
　　那个男人至今仍然没有放弃，他也在等待，她捧着已经覆掉的清水，重新回到他身边。
　　“我说你——”罗颖皱眉瞪了他好半天，叹了口气，摇头，“说到那‘孩子’，唐意有句话要我转告你。”
　　韩东旭像是在几乎沉溺的时候看见一根救命稻草，眼睛倏地睁开，“什么话？”
　　“她说早些天已经跟医生约好了，明天手术，如果你有时间，或者愿意的话，陪她一起去，她想……”接下来的话，在看到东旭此刻的样子时，没了声息，就是当初女儿在他眼前死去，他看起来，也没有这么，绝望。
　　勉强坚持到此刻，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真正亲耳听到这么让人的力量一泻千里的决绝之语后，再也撑不住，身子抖得像秋风中几欲飘零的残叶。他缓缓地转过脸来，动了动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母亲一眼，看不真切，眼睛已经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这样也好，看不清的东西，才不会让人留恋，如果重新来再一次，他希望自己这双眼睛，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唐意，当年那个瘦瘦小小，倔强而善良的女孩子呵，是那么惹人怜爱，到头来，是他害了她……轻轻地一笑，怆凉，整个人慢慢地斜斜软下，最后俯撞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动。
　　温暖的风里，一阵响彻云霄的悲鸣。
　　“东旭——！！”
　　傻孩子啊，她还没有告诉他，唐意已经原谅他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