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1、回转

　　另外一边。
　　某小区小套房里，客厅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倍受冷遇的行李包，那只跟随唐意走南闯北多年的棕色笨熊，软软地趴在臭烘烘的鞋架子上，幽怨地看着唐意，并不知道离开韩东旭那个狗窝之后，有两个无聊的男人，正在商量这个无情主人的去留问题。
　　这段间房价急速飙升，这套房子三个女孩子负担不起了，因此前一阵子蒲静雅跟左颖住进大主卧，刚好把这间她以前住过的小房间空了出来。
　　唐意打了个哈欠，猛地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柳眉倒竖，神经质地转过身来，“谁打我？”
　　客厅众女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举起手上的扑克牌，“我（我，我）没有啊。”
　　“刚才好像有个人打我下巴来着……”
　　心神不宁，唐意估计是自己这些日子来没休息好，眼见已经过了凌晨，丢下一屋子的喧哗，关上房门休息。
　　明明很困，躺下来却了无睡意。
　　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天地都在摇晃。那场地震太恐怖，她也是在那个非常时刻，知道自己腹中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小生命。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想再去找韩东旭要他负责，毕竟，自己自尊心不允许。退一步说，她也不知道要他怎么负责，结婚，似乎是唯一的路，可是他好像还没有心里准备的样子，白天跟他提起，他的表现竟然是——左右为难。
　　她不是个足够坚强的人，在忙着逃命和照拂另外一个生命的日子里，她把最坏的退路都已经想到。
　　如果韩东旭还有心，他该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他没有，他再一次用他的迟疑，把她伤得彻彻底底。

　　第二天醒来时，她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睡着过，只是闭了下眼睛，天就亮了。
　　但是精神却是还好。
　　没有胃口，不想吃任何东西，天色尚早，出门时另外三个人都还在睡觉。在这个人人向往的大都市，她无处可去，好在有她们毫不迟疑的收留。
　　离公司近就是有这点好处，公司九点上班，睡到八点半爬起来都来得及。唐意收拾好东西出门时才七点。
　　不知道公司现在有没有人上班。
　　她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想着一堆事情，丝毫没有留意到公司门口堵了一个人。
　　伸手推门，低沉，沙哑而又隐忍的声音适时响起。
　　唐意。
　　他说。唐意抬眼，看向一脸憔悴，双目赤红的韩东旭。只是稍稍愣了一秒，很快，她恢复了冷静的模样，看着他，也不说话。
　　这样的眼神看得他心惊胆颤。颓然地松开压在她手上的自己的右手，松松脖子上的领带，很成功地让自己看上去更加落魄。
　　我们谈谈。
　　“可以。”

　　韩东旭把车开到附近一家早餐店，点了两份八宝粥，两杯豆浆。待服务员离开，她勉强自己放松一点。抬起头，呵呵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的？
　　她俏皮皱着鼻子四面嗅了嗅，“好香，我还真的饿了。”
　　韩东旭心里更加没有底，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刚到了嘴边，被她这若无其事的一说一笑，全咽了回去。
　　或许，她只是有别的计划还来得及跟自己说，也不一定……
　　不一会儿，服务员送来八宝粥，她低头，一勺一勺吃得很香。
　　吃着吃着，见对面没动，奇问：“难道你已经吃过了？”
　　韩东旭摇摇头。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唐意耸耸肩，低头继续吃。
　　“唐意，我们——结婚吧。”
　　唐意手上一顿，没有答话。慢慢喝完粥，勺子一丢，抱起豆浆杯喝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韩东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
　　“我在想——”她微微前倾，盯着韩东旭的眼睛，“为什么，你明明有话，却从来不跟我说，总是闷在心里，直到我亲自点破。你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而我呢，又有足够的耐心跟你周旋，所以，我们俩才能走到今天。换句话来说，如果我稍微不主动一点，或者不是偶尔放纵自己发个脾气刺激你一下让你多少觉悟一点，只怕两个人早在刚开始就已经走不下去。”
　　韩东旭想出声阻止她接下来的话，但是她更快地伸手打住：“你听我说完——，我最近想了很多。我不是神仙，我也有累的时候，而今天，我是真的累了。”
　　“趁着你还没有爱上我，——东旭，我们还是，分手吧。”
　　“不行！！”
　　韩东旭一叫，不光把唐意吓了一跳，连不远处的服务员也被惊动，将非礼勿听的宗旨抛诸脑后，凭着女人天生爱八卦的本性，挤在一堆窃窃私语，眼神却不时地看过来。
　　“我们到外面去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率先走出门，回头看见韩东旭失魂落魄地背影僵坐在原处一动也不动，鼻子一酸。
　　一直以来，他过于单薄的身影总是惹得她一再心软……

　　上班时间渐近，马路上的车辆多了起来。
　　唐意站在他车前，眼看着他慢慢走近，问：“我给你机会，你有什么话要说？”
　　“你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
　　“你这么急着找我，难道没有猜到原因？”她已经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提示，不难看出，他找了自己一整晚，因为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所以干脆来公司守株待兔。真是个傻子，原来他的眼睛里，也会有这么明显受伤的痕迹，只是，她不再心软……
　　“从我们交往开始到现在，分手的话，我总共说过两次。一次是我上回生病，而那时你人在上海，我猜你可能忘记了。再就是今天。我承认上回是赌气，这次我是认真的。都是成年人了，拿得起放得下，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的。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好好冷静一下。”
　　说完绕过他，扬着头朝公司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了，转身，“哦，我只有一个请求——你不要学电视剧里的人物尽做傻事，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你也不要来找我。”
　　是谁说，情字两面刀，她，又一次自己把自己刺得体无完肤。
　　不是没有希望过的，只是这次，失望太让她心寒，趁早结束，也不至于输得太过狼狈。

　　她说，趁着他还没有爱上她，是谁说的……
　　“是谁告诉你，我不爱你？”
　　唐意的脚步一滞，摇摇头，也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唐意！你不能就这么走的。”
　　不能？真是奇怪了。长这么大，总是有人告诉她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唯独没有人告诉她，脚长在自己身上，却不能随意地走自己想走的路。
　　可是为什么，眼前的路，这么模糊，她都已经很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还是看不清楚。
　　脚步依然不停。
　　韩东旭看着她渐行渐远，并没有回头的意思，追上前一把拉住她细致的臂膀，喘着气急急地开口：
　　“唐意，我们结婚，你昨天说过的，是不是？”
　　“那是昨天！”
　　猛地一甩手，隔开他的碰触，声音之大，让韩东旭惊呆。她眼眶含泪，看着他，带着十分刺眼的——恨意。
　　她，恨他！他挫败地低下头，喉咙发紧，不敢看她，松开手，“你，竟然恨我。”轻轻地叹息，声音说不出来的疲惫，“我费尽心思留住你，结果还是不行，你——果然，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他不用一些极端的方法，只怕再努力，时间久了，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是么？我是没有说过喜欢你，可是……”唐意声音尖锐，心中大恸，伸手，直直地指向他：“——韩东旭！你所谓的费尽心思，是不是包括让我怀上你的孩子！！！” 她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也奋力地保留了自己仅有的尊严，都是他，破坏了她的希望之后，到头来，反而指控她的不是。
　　韩东旭全身如遭雷殛瞬间僵止住，脑子猛地昏了昏，他只听见耳际轰隆直响，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唐意，她那两枚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却是听不到一点声音。那双眼睛里，除了恨，还是恨，他能感觉得到。那恨，像突然迸发的火山熔液，顺着她的视线，进入他的眼底，灼伤他的喉道，滑进他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把他烧成灰烬，偏生想死，也没那么痛快，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炽泪涌上来，而他自己，正一点一滴地从她的眼中消逝……

　　身体已经麻木了，她捂着额头，身体晃了晃，一手扶住身边的梧桐树调匀气息。
　　“……我本来想，好聚好散，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说得直白一点。我，不稀罕你！让你跟你的自以为是，和沉默寡言，过一辈子！”
　　心如刀割，也不过如此。
　　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最后看他一眼，绕过他，走开。
　　“我只最后问你一句，”韩东旭被她最后一句话刺痛要害，挣扎着开口，“那你腹中的孩子呢，你打算怎么办？”
　　“打掉，我没有能力抚养他。”过不了几天，满三个月。在那之前，他还可以陪伴她一段时间，还没有思想的小生命，好不容易存活下来，却不知道会被自己的母亲，亲生扼杀……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诉说一场，毫不相干的风花雪月。
　　原来语言也可以化身利刃，深深地扎进他的心脏，韩东旭弯下身子，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憋得内腑痛不可遏，心急如焚，却不知道该怎么挽留。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
　　她清浅地一笑，不以为意：是么？
　　摇头，笑他的幼稚。
　　“我要怎样做，你才肯回头。”
　　她的脚步倏地停住。
　　那个秋天，哈尔滨火车站，人来人往的站台，寒风刺骨，她也是这么低声下气地哀求另外一个人：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说，不行。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回头。
　　他松开了手臂，声音飘忽而抑郁：不可能……
　　……
　　“不可能。”
　　她如今，也这样告诉韩东旭。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的，你都没有放在心上。”往日每一次的失望，全在这一刻蜂拥而来，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堪重负，“除非时光倒流，可以回到昨天，那个时候我说要跟你结婚，而你没有犹豫。” 她那少的可怜的自尊……他说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的，可是他没有。

　　“是不是因为，楚朝晖。”他咬牙。
　　唐意没有反应过来，她应该没听错，“楚……朝晖？”跟他有什么关系？今天早上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正在回武汉的路上……
　　“因为他，所以，你才走得这么突然。我刚才在想，我所犯下的错，也只不过是刚好给了你一个堂而皇之离开我的理由。在四川，你们，是不是已经约好了什么？”
　　她跟他能约好什么，他刚才说什么，找她？？楚朝晖，有找过自己吗？
　　突然想到，他怎么刚好那么巧，就去了以前，两人一起住过的小房子？只是他的理由很合理，再说，她又能奢望他带着什么别的目的？那些日子她过得很艰难，很混乱，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莫非，真如韩东旭所说的，他是专程过去找自己？
　　她有点不敢相信：“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你人在四川时我还在芬兰，地震后我一直没你的消息，问遍所有人，用尽所有的办法，到了地震第二天晚上，我还是没有你的消息，所以去找过楚朝晖。”
　　韩东旭，怎么会想到找楚朝晖？他们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不敢再去探究。越想越觉得可怕，他们俩到底有什么秘密，她不敢知道，事情已经够杂乱的了。
　　“然后？”
　　“我让他帮忙找你，我承诺过，如果他能带你平安回来，我把你还给他……”虽然是心如刀割，可是那个时候，他只能这样做。
　　“呵呵……”
　　唐意愣了一阵，口中发出怪笑。
　　“唐……”
　　“说来说去，你还是自以为是……”她转过身，脚步跌跌撞撞，“我原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你们两个大男人，又是谦让，又是争夺的……”难怪，她说呢，明明说了永不相见，他却突然出现在那个特殊的地方，自己当时真是昏了头了，才没有去细想他所说的理由。
　　很明显，他已经洞悉一切，在四川的时候，她的那些反常的症状，他应该都看在眼里，当初两个人在一起时，什么问题没有谈论过，他就是猜也猜到了，若不然，房东太太跟他很熟悉，可能跟他说起过……还是，楚朝晖，真正地了解自己。难怪，他要坚持护送自己回北京来。也知道韩东旭，这个时侯会跟她说什么，更知道自己不愿意见他，所以才早早地不告而别。他在怕，他怕什么？都已经完全断开了，那些所谓的誓言，她都已经说了不跟他要了，看作不谙世事的小儿女之间的玩笑话，跟他一样彻底地放弃了。那么他这么害怕地仓惶离开，为什么？他以为，她还会把他怎么样……
　　唐意，我宁愿你恨我……她怎么会恨他，怎么会……
　　真是，好傻的人呵！
　　“你们不要再来找我，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们！”
　　那痛彻心扉地声音落在风里，凄婉怆然，风的轻鸣，是最好的和弦。

　　韩东旭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内心的苦闷无从发泄，一拳，狠狠地击在树上。
　　几张无力攀附的树叶纷纷凋零，像是这五月艳阳天，为他亲手断送的幸福，做最后葬礼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