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70、回转

　　心还在痛，回忆还在甜蜜的梦里裹步不前，现实却已经走出很远。
　　这个男人，他凭什么……
　　“你打算怎样？”楚朝晖忍着把他揍飞出去的冲动。
　　“让她自己选择。”有一个事实，他一直不敢想，也不敢去求证：唐意，不爱他。他一直都知道的，可是就是不愿意放开，因为他还没有问她，当初，为什么她要主动提出做自己的女朋友？他不敢问。
　　而她眉开眼笑，在无意间发现了他的秘密，追着他直问：韩东旭，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来来来告诉我，你爱上我多久了？
　　承认？不能。他选择保持沉默。
　　他想问的是：那么你呢？是不是也已经爱上了我？
　　不敢问。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表白，她却自己送上门来。头脑一热就答应了，也不管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让她，自己选择？——在让她怀孕之后？
　　楚朝晖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倏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椅子撞向后面的桌椅，桌上碗碟轻颤，发出不小的响动。
　　“你跟我出来……”
　　说完，率先离座，快步下楼。
　　他很少有失控的时候，可是这一次，他只想把这个人，揍暴。

　　楼下是停车场，时间已经很晚，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就算人山人海，他也不想顾及。待韩东旭走近，由于太过压抑而颤抖不停的左拳，带着疾风狠狠地挥了出去。
　　还是好熟悉的一幕……
　　他平时生活上惯用左手，切菜，吃饭，除了写字。这一点一直被唐意拿来说笑：我说朝晖，你这么帅的人，怎么会是左撇子呢？哎呀真是人无完人。——然后摇头晃脑，学着他用左手吃面条，好不容易夹起来，结果面条掉在脸上，烫得她哇哇乱叫说毁容了……
　　这只拳头，还真是打过不少人，关朗清，继父，如今，还有这个衣冠禽兽，韩东旭……只是一拳过去，他心也凉了。
　　很多年前，他还年少，紫荆花树下，他似乎，也是这种心情……

　　韩东旭只觉得短促的劲风过后，紧接着右耳根一麻，钻心地疼痛袭来，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门口保安看见，赶紧提着警棍冲出来，还没开口，被韩东旭举手制止。
　　捂了一下伤处，韩东旭放开手，慢慢地站起来，近距离对着楚朝晖，一向淡漠的眼中，全是愤怒，右手垂在腿侧，握拳，捏紧，指关节格格直响，只是迟迟没有挥出去，他看见楚朝晖眼里愤怒的火焰，有如火山熔岩，几乎要将自己烧成灰烬。
　　“你，是不是也是这样跟她说的，让她自己选择？”楚朝晖哑声问，他太过愤怒。
　　“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不需要对你说。”如果告诉他，唐意在他出门前说过要跟自己结婚，楚朝晖给自己的只怕不仅仅是一只拳头。若不是顾念着唐意是他找回来的，韩东旭发誓，楚朝晖再敢动他，他会让他后悔今晚的举动。
　　明明，是他自己错在先，害得唐意吃苦的，他才是罪魁祸首。
　　“是，还是不是？”楚朝晖冷言。
　　“看样子我们今天没法再谈。”韩东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整整衣领，走下阶梯，蓦地想起什么，回转身来，“我刚才没看错，你的手腕上，有一条佛珠手链。”
　　楚朝晖不为所动，立在高处俯视他。
　　“我曾经，亲眼看见唐意，某天清晨三步一叩首，九步一长拜，一路就这样跪拜着到佛山寺，买了一串佛珠，拿着它拜遍了寺里所有的菩萨。她求了什么我不知道，下山来，一双膝盖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那时候黄金周即将结束，他要出国，来跟她道别。碰巧她背着背包出门，说是要一个人出去玩。
　　想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见不了她，因此违抗了她的意愿，悄悄地尾随其后。
　　这些日子来，他每一次想要靠近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一幕。
　　究竟是什么样的愿望，非要这么苦苦地恳求三世诸佛。
　　他不敢问，怕她感觉到自己的痛苦，他总是在忍不住要问个究竟的时候退缩，用无止境的出差和工作来麻痹自己。忙碌一段时间，平静下来，再去找唐意，过不了几天又是一样，周而复始……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串佛珠，应该就在你手上。”
　　楚朝晖浑身轻颤，左手重如千钧，用尽了力气，也抬不起来。他知道她求的是什么，她说，你要放开心，我跟菩萨求过了，他们会保佑你前程无量，梦想成真，家人安康。
　　可是，她并不知道，他最渴望的梦想是什么……
　　韩东旭言尽于此，不再理会楚朝晖，此时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到家，见唐意。

　　“慢着！”楚朝晖低声止住他。
　　“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想，她一定会回头——”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她说：如果你跟我一样，也觉得累，觉得感情让你负担太重，我放手给你暂时的自由，只是请你记着。将来，不管我在哪里，如果你来到我面前，告诉我：把过去都忘了，我们重新来过……覆水可以收的，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假如，我还没有嫁人的话……
　　韩东旭呼吸猛地一窒。
　　果然，还是不行。她竟然，说过那样的话，那么他对她来说，又算什么……
　　“你自己也说了，她是说‘过’——况且，”他一抬头，声调稍提，“我来之前，她还说要跟我在一个月内结婚。”
　　楚朝晖身形微晃，“是么，那你怎么回？”
　　“明天，我自会跟她把一切都说清楚。”
　　楚朝晖咀嚼他话里的意思，明白过来，几乎想忍不住仰天大笑，蓦地想到唐意，脸色死灰，斗来斗去，他们俩，都失败了……
　　佯装轻快地，他走下阶梯，面朝韩东旭，极其大方地微微一笑：“你，还是不够了解唐意。”说玩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之际，丢下一句让韩东旭莫名其妙的话，“你放心，唐意如果还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让她有机会离开，即使，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
　　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什么意思，不懂，难道，还有谁？

　　楚朝晖话中有话，韩东旭想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一时间不想就这么回去，独自在外面呆了许久才慢慢步行回家。
　　从楼下往上一望，家里果然没有灯，估计唐意已经睡了。
　　悄悄上楼，掏出钥匙，对准钥匙孔的一刹那，心里莫名地涌上一丝不安。
　　伸手碰了碰铁门，触手是合金防盗门特有的冰冷，没有一丝温暖。飞快地打开房门，一开灯快速走过客厅直奔唐意的房间。
　　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
　　韩东旭大脑里嗡地一声炸开，为什么，唐意——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下午还在，笑着问他，能不能在一个月内结婚……
　　抖索着手指打开手机，打唐意的手机。
　　她关机了。
　　或者，她出了什么事情？
　　才刚失而复得，又要失去？这怎么可以……
　　韩东旭心乱如麻，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想起自己，好像才刚出院，这身体，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故障……
　　生生硬挺住不要晕过去，定下神来，翻遍了手中的电话簿，除了楚朝晖的，厉肖恩的……可能会知道唐意下落的人里，他所知道的就这两个。
　　为什么，直到出了事情，他才会想到，自己应该多留一些她周围人的电话，他一直卑鄙地自信着，既然是唐意主动找上自己的，她一定不会就这么说离开就离开，两个人，前后也吵过，闹过矛盾，到最后，他还没开口道歉挽救，她已经提出了解决方法……
　　他真想杀了自己。
　　心里不想，手指却不听使唤，自顾自地拨通了楚朝晖的电话。

　　仿佛知道韩东旭会找自己，楚朝晖的声音很清晰，对他打来的电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等他叙述完，楚朝晖报复似的嘲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为什么，你总是在找不到她的时候，才会想到要来找我？我警告你，明天之前找到她，不然，我如果再出手，任凭你一百个韩东旭，也休想再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韩东旭怔怔地说不出话。过了一阵，才低声开口，“我只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去找你，没有就算了。”

　　这边楚朝晖挂了电话，望着窗外，出神……
　　不知道那个人，这次会怎么做，有没有办法，唤回唐意。
　　如果，她不是有了孩子的话，他真的以为，她会守住诺言，回到自己身边。可是，她却把自己，给了其他人。
　　他怎么可以忘了，她比谁都渴望家庭的温暖。曾说，无论是学习，工作，爱情，还是将来的生活，她一样都不想输。她对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抱着积极的态度，用心去争取，去要。
　　受到创伤之后，默默地整理好伤口，忘掉过去，继续向前走。
　　很聪明的女人，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缺少什么，所以她不会允许自己围绕着一棵树转悠，而是漫山遍野地去寻找。寻找下一个她以为可以带给她温暖的人，然后让自己，爱上他。
　　每一件努力得来的东西，她都是用心呵护着的，如果这件东西让她觉得，痛苦难当，她会毫不犹豫地丢掉。
　　这一次，他，是彻底地没有机会了。
　　不然，哪里还轮得到姓韩的……

　　韩东旭再次走进客房中，站在中间认真打量，仿佛唐意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某处。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她是个爱干净的女孩，房里东西都分类放在固定的位置……床头柜上，有一只小小的考拉四足并用抱在相框上，这些东西是在某天吃完晚饭，在大街上散步时她从地摊上淘来送给他的。将来两个人照张照片镶起来，放在他房间里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上，结果他做了什么？说不喜欢，又丢还给她留着……
　　——那相框里曾经有一张她跟她弟弟的合影。如今相片被带走了，框还在，整面的空白，像一张嘲弄的嘴，笑他无知，无意间，一点一滴地，亲手掐断了她的感情线。
　　打开抽屉，一个白色的塑料瓶骨碌碌滚了出来，他知道，那是他一时心急，她拜托他买来的避孕药片，结果他给偷偷换成了——维他命……
　　扶着抽屉的手像被洛铁烫到，缩开。
　　看着那个瓶子，韩东旭浑身冰凉，瞳孔快速地收缩，放大。
　　她，已经知道。
　　那么这个时候……
　　楚朝晖的话，惊雷似的炸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
　　天，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做了些什么！

　　韩东旭磕磕碰碰地撞开自己房门，拿起车钥匙跑出去，连房门都忘了要关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
　　这一次，他要失去她了，他真的要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