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回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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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旭此时，如约走进一家咖啡馆，大门横栏上，写着两个字：蒙埃。
进门便看见靠窗的一个座位上，楚朝晖正看着窗外炫幻不定的夜景，轮廓分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凝重。
遐思被眼前的突然变暗而打断，楚朝晖转过眼来，见是韩东旭。
“来了。”
韩东旭点点头，面对着他坐定。侍者轻快走来，递上点单，两人点好单，侍者微笑着应声而去。不久，两杯红茶端了上来。
两人在盈盈袅绕的茶香中，相视一笑。
“喜欢红茶？”楚朝晖问。
“唐意说，晚上喝红茶比较好。”他习惯喝的咖啡，后来被唐意换成红茶。
楚朝晖放下茶杯，淡淡的开口：“我以为你这次来，是要告诉我，你会履行自己诺言。”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字都透着寒意。
那场最后被定为九级大地震的第二天，他正为出差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突然间接到周涛从上海打来的电话，但是说话的人，却是眼前的这一个，告诉他，唐意去了四川，了无音讯。
那一刹那，他方寸大乱。首先席卷而来的，是恐惧，无法自抑。他一直以为，时间久了，再深的爱与恨，恋与怨，都会随着时光的河流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深海。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生命，会这么轻易地，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消失。
他用冷静得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告诉韩东旭：她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她有个什么闪失，那也是你该负责的。
只是手中的签字笔，低微地咔嚓声过后，断为两截，笔芯深深地戳进手心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
很熟悉的一幕，他想。他的生活，总是被这个叫韩东旭的男人打乱。
那时的南方，也像现在一样，冷暖适宜，而东北却迎来第一场大雪。
楚朝晖从山东实习回学校没多久，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忙得昏天黑地时，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电话。
推开实验楼大门，就见他迎着东北的冰雪，施然而立。
你好，我是韩东旭。
其实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唐意跟他不止一次提起过她的同班同学，特别是项目组里的几个眼高于顶的男生，包括此人在内。
对每一个可以靠近唐意的人，他都是心存些微嫉妒的。他承认自己，在这一点上，他做不到虚怀若谷，而是心胸狭窄。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自己，而这个自称是韩东旭的男人也没作过多的解释就直奔主题：“我来，是为唐意，想跟你聊聊，你什么时候有空？”
“六点半放学。”原来是为唐意而来的。
楚朝晖探不到韩东旭的底，此人成竹在胸，信心满满几乎膨胀。
“我到时再来找你。”
他连转身的姿态，都像是稳操胜券的将领，长及膝部的玄色风衣随着东北细碎的雪上下翻舞，看上去，跟他本人一样嚣张。
楚朝晖忍不住想笑，活到这么大，居然，会有人当面给他下战书。
很幼稚，还很无聊。当是生活的调剂也罢，既然他能大方地找来，他不妨干脆一些奉陪到底。
放学后，韩东旭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大摇大摆地滑进校园，把他载到校区不远处的湘菜馆。
点好了菜，而韩东旭似乎也忘记了初衷，吃得不紧不慢津津有味。急性子的人，只怕会被他憋出心脏病。
两人先后放下竹筷，韩东旭开口：“高三的时候，我见过你，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
楚朝晖默默地打量了他一番，摇头：“不是很面熟。”
“外公八十大寿，在他家外面的小路上，我开车经过，看见你跟唐意刚出院门不远。”
他说话很慢条斯理，语调不惊不乱，像是想帮他回想起那一幕邂逅。显然楚朝晖依然没有想起来，韩东旭继续点拨：“外公姓罗，是个退伍的军医。”
楚朝晖微觉诧异，想不到韩东旭，竟然是罗老爷子的外孙。含笑点头，冷眼看他。此人不是为了过来叙旧的，他是有备而来。“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韩东旭却是沉默了好一阵，转动手里的水杯，仿佛那一圈圈水纹里，就藏着他所谓的故事，往事太过遥远，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第一次见到唐意还是在医院里，外婆生病住院，她敲门进来，一见外公，双膝一弯就跪了下来，一个劲地磕头哀求外公救她弟弟。
外公喜怒无常，心情不好时，任由别人磕破脑门也不会动容。所以那个时候，外公叫来保安把她拖出去，她低声哭着跪在门口不肯走，背脊挺得笔直。医院里人来人往，她的举动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波澜，见惯生离死别的医生护士，也是漠然地看上一两眼就走开……
不知道唐意哪里来那么大的勇气，胆敢就这么跑来医院找人。
寒暑假回乡下老家度假，会不时的遇到前来探望两位老人的唐意。她跟外公外婆有说有笑，只是不认得他。
具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唐意的，说不清楚。等到意识到这一点，她已经在他的心里根深蒂固，任他怎么驱赶，也赶不走。
韩东旭原本打算等她高中毕业上大学后就回国，不想事出意外，唐意在高考前重重地病倒了。为这件事情，罗老爷子曾经雷霆震怒。
做父母的筹不到钱给女儿做手术，唐意病情在高二时就已经开始蔓延，反反复复，在高三的重压下一次性爆发出来，住了几天院也不见好转，眼看就要跟高考失之交臂。韩东旭扔下工作就跑回老家，在罗老爷子行动之前暗地里拨了一笔款项到唐意学校。
唐意不知道事情真相，她一直以为，几万元的手术费，是学校通过希望工程争取到的……
外公八十大寿，韩东旭跟随父母回老家，趁大人争论的时候开着舅舅的小车溜出去到一中去看唐意，可惜没能找到。
在城中心绕了几圈，也没看见她身影。
韩东旭只好倒回去，不想在路上，遇到刚出院门不远的唐意——和，一个气度不凡的男生。心里一乱，方向盘没有握稳，想要亡羊补牢已经太晚，车子碾进水坑，溅了唐意一身的泥水。
韩东旭心一慌，赶紧停下车去道歉，推开车门，却看到让他几乎抓狂的一幕。
早该想到的。在无法守在她身边的那些日子里，有人，趁虚而入，当她遇到危险时，名正言顺地把她护在怀里。
回芬兰后第一次跟父母谈判，答应接手家里的事业，前提是，他要回国参加国内正式的高考，不论分数高低，也不管用什么方式，反正，他要呆在离唐意最近的位置。
如果可以，把那个叫楚朝晖的，能弄多远，就弄多远……
楚朝晖听到这里，笑得玩味十足。
刚开始他的那些故事，的确让他差点情绪失控，只是最后几句剖白，让他不得不佩服这位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士，竟然曾心存过如此荒谬的想法。
韩东旭知道他那笑是什么意思，轻轻摇头，仿佛对自己当时的极不成熟也表示难以理解。高考他是凭真本事达到了录取分数线才进Z大的，至于选择专业和班级时，动一动人脉，这倒无所谓，他还是能接受的。
唐意经常在深夜里，因为学习和工作的事情哭。
韩东旭却不能帮她。这个行业，起步很艰难，她必须学会自己扛起来，不然下一步，她会走不下去。
忍不住暗地里还是帮了唐意，直到答辩时唐意才知道。
刚开始唐意对韩东旭，还有班上的绝大部分男生都是带着敌意的，跟其他几个女生一样，路上遇到，眼光一转，仿佛没看见。
这样的敌意让韩东旭踌躇，不敢轻易跟她说话，怕惹她更讨厌自己。
挨到项目结束，唐意对男生的态度才有所改观，韩东旭才松了一口气。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楚朝晖的名字在班上传开，紧接着，蔓延到全年级。
男生有时候也会八卦，谢聪从罗佳那里知道些轰动性的消息，带进宿舍一炒作，那些新闻就升了级。
韩东旭很少住校。偶尔回公寓宿舍休息，总会听到一些，他不想听到的内容。这些东西，他都尽量不放在心上，忙着把公司慢慢地挪回国内。
“只怕，你只是在一厢情愿。”楚朝晖打断他。
这个人，极度地以自我为中心，他想当然地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也不管别人接受与否，至少唐意，不爱他。
“你这样说，也不是不可以。”
事实上，韩东旭心里很清楚。在留下来，还是默默离开之间徘徊不定的某天晚上，无意间听到室友说起这么一句：那么长距离的恋爱，时间久了，再怎么牢固的感情，也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那个城府极深的林青松……
“我没想到班上还有另外一个男生默默地看着唐意，”韩东旭皱眉，“一厢情愿么，为什么不可以？”他面带笑容，眼神犀利：
“如果你没有选择留在这里的话，我或许不会来找你，看着她幸福，我未尝不乐意。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她喜欢你，从进大学，追她的人不止一个，但是她没给过别人任何机会。
工作上遇到的烦恼何止一两桩，实习期间曾有一晚我忍不住打电话给她，却听见她在哭，居然连我的声音都没有听出来，可见有多伤心。一开口，叫的却是你的名字，在那个时候，不知道你在哪里，有没有想过她。
如果换成是你，在那样的环境下听到她对着你叫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你会怎么想？
如果你的选择是继续跟她分隔两地，那么结果就是，她将生命里最美好的七年全留给了你，可是你不在她身边，我在她身边，却没有守护她的理由。
你跟她肯定有不少故事，我都不感兴趣。
实际上，我还很庆幸因为你的存在，使得其他任何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不然，我在忙着打点公司的时候，还得担心一时不查，她就对身边的人动了心。
我自然是一厢情愿的，唐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会在我什么都不表示的时候，乖乖地来到我身边。所以我一直在准备，——现如今，我该做的准备差不多都已经做好。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她回首的机会。”
名目张胆地，横刀夺爱？
楚朝晖觉得，想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难。
——长距离的恋爱，时间久了，再怎么牢固的感情，也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简直是，一语中的。
他一直刻意不去深想的问题，如今被这个出场不一般的外人挑起，自以为坚固的心墙，悄悄地裂开一个缺口……
或许，这就是他所说的破绽。
那几天楚朝晖过得昏昏噩噩，东北特有的寒毒趁虚而入，他病了一场，几乎是习惯性的不肯让唐意知道。她姐姐出嫁在即，想必，她此时此刻也是十分高兴的，他不想惹她不高兴。
简单的嫁娶二字，在此时的他看来，有如千钧重。记得她随口开着玩笑，很遗憾白白地错失了他成长的那些岁月，说将来如果结婚，要一个长得像他的男孩，慢慢地守着他一天天长大，就像是看见小楚朝晖，那该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被逗得心里一乐，面上却是十分为难的严肃：我刚好也是有一样的想法。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最爱的情人，所以我要一个长得像你的女孩，那现在怎么办？干脆要两个好了，女孩跟我姓，男孩随你姓，这样一来，前世今生，就都完美了，啊不对，要四个，两个人男孩女孩都有了……她羞恼，花拳绣腿雨点似的往他身上招呼，像是在按摩，一边敲打，一边红着脸吼：乱讲！你当我是猪啊！
闹着闹着，她神色稍黯：如果真有这样的美事，我不会让他跟我姓唐——这个姓氏，对我不起……
他心疼于她的黯然神伤，告诉他，未来，他会在她身边，不会让她再有难过的机会了。
——她将生命里最美好的七年全留给了你，可是你不在她身边……
很残酷。
唾手可得的机遇，近在咫尺的幸福，明明就在左右手之间，却仿佛两条延伸到天尽头的平行线，他就算是看到地老天荒，也看不到这两条线的交接点。
他做出了选择，唐意却告诉他说累了，坚持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回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