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68、回转

　　楚朝晖正闭目养神，听见她似乎在叫自己，低头看去，却只见她闭着双眼，并未醒来，刚才，她不过是在梦呓。
　　还在梦里的唐意，不知道此刻他看着她交握在胸口的素白柔夷，脸上阴晴不定，右手手背青筋暴起，握紧了又松开，手心里，是乌深的指印。
　　那只手抬起来，又颓然地放下，始终够不到她有些憔悴的脸庞。最终，只是停在她肩畔，轻轻地摇了摇，
　　“唐意，醒醒，快到了。”
　　她嘤咛一声悠悠醒转，迷蒙的双眸微睁，就看见了他。
　　那双无比陌生的眼瞳里，她的模样，就静静地倒立其中。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揉了揉眼睛，眨了几眨，眼中的惊喜只是一闪而逝，她很快清醒。
　　汽车减速，猛地一震，唐意一头撞在前排的椅背上，低呼了一声哎哟。
　　“没事吧？”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会犯迷糊。
　　“没事。”唐意低头拿出搁在椅子下面的手提袋，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车停了，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楚朝晖才站起身让唐意从内侧出来，两人下了车。刚才他想说点什么，也觉得唐意也会说点什么，结果两人无语。
　　将近凌晨，车站周围的大楼里灯火已灭，诺大的广场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地打破了午夜该有的宁静。
　　“再等几分钟，马上有人来接了。”
　　唐意愕然抬首，楚朝晖回以让她安心的微笑。
　　子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的笑，像是在附和着神秘得让人心惊的钟声，印在明暗交错的树荫里，让她，有一刹那的失神。
　　“在车上我联系了一个熟人，让他十二点左右来接，放心，我还不至于拐带了你。”
　　难得，他还会跟她开玩笑。
　　唐意莞尔，转过头，不再看他。

　　不一会儿，楚朝晖口中的“熟人”开着一辆深灰色的小轿车过来，热络地跟两人打个招呼，待他们上车，司机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这个小子，总是有事情的时候才想到哥们儿几个。”
　　楚朝晖坐在他身侧，轻浅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忙点，改天有空，请你们喝酒。”
　　“要请喝喜酒才行，阿哈……”笑了一阵，觉察到身后的座位上，那个自从上车后就保持沉默置身事外的女子一点也没有捧场，低声跟楚朝晖嘀咕：喂，猴子，她谁啊？别是嫂子吧……
　　他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看似悄悄话，嗓门可不低。
　　“你好，我是唐意。”
　　“唐……”他也不顾得开车，猛一回头，司机的本能意识到这样做十分危险，赶紧又转过去打正方向盘。
　　“大熊，悠着点，你的人生道路还很长。”
　　楚朝晖惊魂未定，长长地嘘了口气坐稳，大熊抖了抖肩膀。楚朝晖回首见唐意也好像受到了点惊吓，“没事吧？这只熊是我大学时的室友。”听见有人在介绍自己，大熊乐哈哈。
　　“快进北三环了，我该往哪里开？”
　　楚朝晖说：“隋园。”他的后脑勺仿佛长了双眼睛，把唐意的惊讶尽收眼底，“你在车上跟我说过。”她有说过吗？或许罢。

　　小车在隋园北门停下，楚朝晖陪同唐意走进小区，把她送到楼下后便停下脚步。
　　原本以为家里没人，没想到自楼下望去，那套向来漆黑一片的小套房的窗子里，银白的灯光穿透素色的帘子氲出来。
　　难道是他回来了？唐意回头看了看楚朝晖，脚步迟疑，她总不能在这个时候，邀请他上楼喝杯茶聊聊天。
　　“还有什么事？”楚朝晖站在楼外问。
　　“你住哪里？”
　　“大熊会安排，你也累了，上去休息，我等你上楼就走。”
　　“一路上，多谢关照。”
　　他依旧微笑不语。
　　微笑，有时候，可以代替所有的情感。
　　激动，怨愤，无奈，还有痛楚。
　　冰冷冷的铁门重重地关上。
　　过了一会儿，听见三楼一阵响动，他抬起头，看见阳台的窗户打开，她探出头来四下寻找，看到他，挥了挥手。
　　他还是微笑，同样挥挥手，转身，离开，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暗沉的黑夜里。
　　笑，在转身的刹那卸了下来，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她的身后，依稀站着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两人在狭窄的窗户里相互依偎的画面，是最温馨，也是最刺他的眼。
　　小区门外，大熊还在摇头晃脑地一边抽烟，一边沉思。远远地看见楚朝晖从小区里走出来，很殷勤地打开车门，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我会觉得不舒服。”楚朝晖皱眉。
　　“怎么样？”大熊乱嚷，“她是唐意哎！”他手机桌面上的照片，可一直没换过。
　　楚朝晖环抱着手臂，不再理会他聒噪，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手腕上的手链。
　　“什么怎么样，开你的车，我快累翻了。”
　　两天两夜没合眼，瞳孔里如同揉进了砂子，硌得他生疼难忍。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也不知是真想睡，还是借口回避他的八卦。

　　而唐意推开家门时，她以为屋子里的主人，此刻应该是在工作。
　　可是眼前的这一幕，着实让她措手不及。
　　在唐意的眼里，韩东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显得如此糟糕过。愣了愣，想起楚朝晖还在楼下，走上阳台，冲他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回过头来，吓了一跳。
　　只见韩东旭眼神呆滞，嘴唇干裂，下巴周围一片青密的胡茬，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头发乱蓬蓬的好比一窝秋天已经枯萎的稻草。
　　他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唐意不解地看向罗志坚，后者耸耸肩：“你如果再不回来，他就——”话还没说完，韩东旭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定定的眼白一翻，昏了过去。
　　挂了……
　　他这样直接昏倒也还省事，而她这个死里逃生回来的人脚还没站稳，又得出门，大半夜的顺便捎带上一个重病号去逛医院。
　　守着病床想离开一会儿，那也不容易件容易的事情。
　　他就是昏，也昏得十分理智，抓着她的手不松开。她不过是稍稍一动，他就开始说胡话，一旁的心脏监测仪器，滴滴答答乱响一气，吓得她花容失色，心一软，声音就放柔了，细声安慰他，直到他渐渐松懈下来。
　　大夫解释：脱水，营养不良，血糖过低，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日后慢慢调养即可。真不知道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罗志坚加油添醋说起前后种种，唐意默默听完，皱着眉看向昏迷不醒的韩东旭。
　　他脸色苍白，口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看起来似乎已经病入膏肓。
　　世界真是乱了套了。

　　黎明时分，韩东旭清醒过来，一睁眼看见她守在床边，清明的眼眸有了些许温度。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清清楚楚地吐出两个字：唐意。
　　唐意拍拍他的手，俯下身，也用同样的语调，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在。
　　他放心地一笑，再次沉睡过去。
　　中午醒过来喝了些清粥，韩东旭有了精神，不肯待在医院里，要回家。唐意温温柔柔地笑着说：好。
　　回到家里，唐意轻声问他：“我累了，回房间睡一觉。东旭，你大概不会今晚就走吧？”
　　“不会。”
　　她起身，扶着门回眸一笑：“你们自便吧，我想睡到自然醒，你不要叫醒我。”事情接二连三，她的脑子乱糟糟的还来不及整理。再不休息，她会真的挂掉，而且永远不再醒来。什么也不多说，房门一关，留下两个男人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静。
　　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这一丝不寻常，来自唐意。他所知道的唐意，一直是活跃的，从来没有这么轻言细语过，从来没有这么温顺过，眼神，也没有这么平静过。她太过安静，笑得太完美，太温柔。可是他，又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罗志坚借口公司有事情，闪人。
　　只有壁钟，嘀嗒着单调地重复着仿佛亘古不变的音律。空荡荡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客厅精致的水晶桌面上一层灰白，遮住了他从来没有看清过的暗纹。
　　唐意有一次，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抹布跑进他的房间，像是发现了一座黄金宝藏：韩东旭，你有没有发现，客厅里的玻璃桌面里，花纹好美的呐，过来看看。
　　他正跟国外的股东们开视频会议，被她突然打断，他有些不悦，示意她小声些……后来不管门是开着还是关着，她来找他都会事先敲敲门，只会敲四声，很多次他打开门，看到的都是她刚转身离开的背影……
　　指腹划过光滑的桌面，那暗纹潜藏的画面显现出来。
　　是一幅山水画。从不同的角度看上去，那画折射出不同的镜像来。自西往东，画入朝阳，从东向西，境融夕霞。一年四季，千般气象皆在其中。
　　怪不得，罗志坚说，这屋子里，唯独这张桌子深得他意，也是费劲心思买来送他的。
　　他，不以为意，无端错过了一番风景。
　　看了看紧闭的客房门，第一次拿起笤帚抹布，用心打扫属于他和唐意的空间。
　　原来，这样，也会让人觉得安心。

　　拖完地，看着光洁的地板，他多少还是有些得意的。
　　这份得意在他打开房门下楼倒垃圾，看见楼外的楚朝晖时，转瞬即逝。
　　看起来神清气爽，不知道是刻意守在这里，还是正打算上来找他，或者，来找唐意。
　　“什么时候有空，聊聊。”楚朝晖说。
　　“她还在睡觉。”原来他是来找自己。
　　“嗯。”
　　“等她醒来，我去找你。”
　　“可以。”
　　楚朝晖留下地址便走了。
　　空荡荡的园区，逐渐西沉的太阳，将大地染成不寻常的赤黄色。看了眼手中楚朝晖留下的字条，微风一吹，将那溜纸条卷起它，手指一松，它便自由地追着西风去了。
　　只顾着看那纸条旋转着飞天舞步，没发觉头顶上，一觉睡醒过来满屋子找不到他人的唐意，此刻正趴在他房间的阳台上往下看他。他好像已经石化。
　　唐意提高声音：韩东旭。韩东旭抬头，冲她挥挥手。

　　回到家，韩东旭斜斜地靠坐在沙发里若有所思。唐意看在眼里，忍不住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没有躲开，只轻轻地说：
　　“我没发烧。”
　　唐意皱眉，咬咬下唇，最终下了某个决心似的，开口：“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么？”
　　怎么这么问他？韩东旭看了眼坐在右手边的唐意，不解。
　　见他愣神，唐意再次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很好。”
　　“你确定你是清醒的么？”
　　“是的。”听到他的答案后，唐意眼中，悄悄燃起一小簇火焰。他的心突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的，不带一丝犹豫地回答我，你能做到么？”
　　“可以，什么问题？”
　　“我们在一个月内结婚，可不可以？”
　　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已经足够。
　　他，还在想。
　　唐意惨然一笑。
　　“能不能，过了明天再谈？”
　　“不必！”她站起来，一字一顿，“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那是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时间，他要怎么用，就怎么去用，都不关她的事。“我明天要上班，先去准备准备，你忙你的。”
　　留下他一个人继续思考。心里有事，并没有细想她话里的含义。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短短三秒的迟疑，已经给唐意费尽心思辛苦维护到现在的感情，亲手下了死亡判决书。
　　黑夜很快来临，韩东旭走过去推唐意的房门。
　　门从里面反锁着，推不开，他侧耳倾听，里面有些轻微的响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好高声交待：“唐意，我有事出去一趟。”
　　“知道了。”
　　唐意没有出来，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口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
　　韩东旭等了一阵，慢步出了大楼。

　　过道门自动门关上的同时，唐意已经收拾好最后一包行李，坐在地板上，看着满屋子行李箱，仔细点算财产。
　　还有一套床单被套在韩东旭那里，自从盖过她的被套之后，他就不愿意再更换原来自己用的了，说硬梆梆的不舒服……她并不打算带走，就当是送给他也罢。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一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看着满屋子的空旷，她也是坐在这个地方。
　　开始和结束竟是惊人的相似，都回转到了原点。
　　物是人非……
　　一辆小面的驶进隋园，停稳之后，跳下来两个笑嘻嘻的年轻女孩，敲开唐意的门，二十分钟后，载着满满一车的行囊，和三个热络地谈笑自如的女孩，小面的出了隋园，消失在苍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