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66、往事

　　但愿，长醉，不复醒——连古人都是这么奢望过。
　　就因为是梦，才会醒。
　　都不知道这是她回家以来，拨打的第几百个电话，总算在他开机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情在作祟，她感觉到，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他不说话，等着她的诘问。
　　听杜春雨说你放弃保研，是为了我。
　　楚朝晖说，不仅仅是。
　　然后，开始解释起自己这么选择的种种理由。她静静地听完，他的解释，听起来，真的无懈可击。
　　“楚朝晖，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很有压力？”
　　他不否认。实际上，这个问题，她不止一次地问过的。
　　“我也是，”她不是一个足够清醒的人，可以把生活上的烦恼跟感情完全隔离开。她不够坚强，可以在扛起那些本该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时，轻轻松松地谈一场恋爱。
　　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时时刻刻跟他守在一起。
　　“其实，认真想起来，跟你在一起这么多日子，我好像没有一刻是全身心地放开过，没有安全感，对于你，我感觉起来，很多时候也是若即若离的。我一忙，就把你给忘了。有机会说说话，竟然也会有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你有烦恼不跟我说，我有不快也不肯跟你分享。两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隔得这么远，你这么想，也是正常。……是不是因为你爸去世，你想多了？”
　　唐意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自己也不过是前天才得知，估计是楚妈妈告诉她的。
　　作为母亲，那一跪……真的不敢回想。
　　“我只是刚好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好好的思考。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对我那样深，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很多时候把你忘记又想起来，事后我都觉得十分内疚。我们俩在一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唐意？”
　　“嗯？”
　　“又在哭了。”
　　“你不喜欢我哭，可是跟你在一起之后啊，哭的日子反倒比笑得多。在这世上，除了外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以后也不会有。”
　　呵呵，既然我对你这么好，你应该开心才对，不要再哭了，乖……
　　楚朝晖，你这几天为什么关机，为什么？
　　手机没电了，我在忙其他的事情，你别想多了。
　　楚朝晖，我觉得好累，心里好难受。
　　我不是在么？别想了，啊？
　　楚朝晖我累了，真的很累，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觉得压力太大了，我跟你在一起，总感觉只是表面上虚假的开心。
　　什么意思？
　　楚朝晖你知不知道就算是跟你聚在一起的那几天我的心也是没有放不开的，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我跟你一样有很多事情还要做，我不能让感情牵绊住，我不自由。
　　楚朝晖，我们，还是，分手，好不好？
　　我们分手，好不好……

　　那一刻，时间的轮回，忘了旋转，连它，也在等待，在给他们，一个认真思考的机会。
　　然后，连天气也感觉到了绝望。
　　秋雨，是上天给她的爱情举行的最华丽的葬礼。
　　就这么，结束了么？不是的。
　　爱情是有魔法的四叶草，你翻山越岭地找到了它，撕开那几瓣圆润小巧的叶子看个究竟，就可以窥探到爱情最真实的秘密。
　　是撕碎了本可以拥有的美好之后，才幡然醒悟，明白过来的悔之晚矣。
　　几乎是刚放下电话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话说完了，她好像失去了整个世界，痛不欲生。不是的，她怎么会突然说出那样决绝的话来。
　　只是还没来得及挽救，楚朝晖的电话打了过来。
　　唐意，我们在一起，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爱和牺牲会让你觉得这么辛苦……
　　既然跟我在一起，你真觉这么累，我放手了。你属于自由，本不该觉得累的，是我勉强了，我有感觉到的，可是一直以来，我自欺欺人，我不敢细想，也不敢承认……
　　唐意，我放手……
　　他的声音是带着哽咽的，听见他心碎的声音，她，好像——
　　失去他了。

　　这几天，她过得行尸走肉。
　　任何可以让她想起他的人，还有环境，她都不想看，也不敢看。
　　回到公司，假期才过了一少半，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走了一个世纪；她的轮回，已经从天堂到地狱转了一圈。
　　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这只是一般小情侣之间的争吵而已，一觉醒过来，他温暖的短信又会发过来，关切地问她：老婆，吃饭了没有？最近过得好不好。只是她一直睡不着，吃了东西就吐。偶尔迷一下眼睛，又突然惊醒过来。
　　他的手机一直关着。她一条条短信发过去，完全没有回音。
　　突然意识到，他是楚朝晖，她是唐意。
　　他们俩，并不是一般的小情侣那样要靠着经常吵吵架才能让感情更深厚。
　　犹豫了很久，她拨通了杜春雨的电话。
　　豆豆，是我。
　　“我知道。”——她，知道。
　　“楚朝晖，最近在哪里？在做什么。”
　　“学校，照常上课自习。”
　　“他，过得好不好？”
　　“我不太清楚，近两天没见到他，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去？”
　　“他手机关了。”自己去问他……唐意想了想，“豆豆，如果你见到他，烦劳你转告他给我回个电话，我有急事找他。”
　　杜春雨没问她是什么事，说了声好，顿了一下，“咿咿，事到如今，我只能说，你用错了方法……”收了线。
　　她，用错了方法……
　　那么，如果他真回了她电话，她要怎么说呢……

　　一直等到十一点，楚朝晖迟来的电话才突兀地响起。
　　“找我什么事？”
　　这才几天，他的声音，就这么的生硬冷漠……
　　原先想好的说辞，还没到嘴边，就已经咽下肚去，唐意颤抖着由于太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干涩开裂的嘴唇，艰难的开口：你最近一直关机。
　　嗯。
　　我给你发了很多短信，还有很多邮件，——你，你看到了没有？
　　我没有看，删了。
　　……为什么？
　　唐意，覆水难收。
　　覆水难收，断弦难续……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一刹那她明白过来：他知道她会找她，所以才关机的是不是？两个人，是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朝晖……”他一直不满她对他的称呼，总是嫌她连名带姓的叫，一点都不显得亲密，叫老公也可以呀，她只是红着脸觉得别扭，不肯叫……“可不可以把今天的以前都忘了，我们重新来过……”
　　太过颤抖的语言，是由于哽在喉咙深处的哭泣而显得语不成调的，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只是积压了仿佛成千上万年的念想，终于说了出了，她觉得，世界一场空，心也一场空。
　　原来，这就是她的爱，已经全部还给了他，跟他给予自己的那一份真情，融合在一起。
　　如果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她，没有了自己一直以为存在的世界，没了他，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骄傲的楚朝晖，两个人都很清楚这场爱恋是怎么一回事。他相信两个人只要坚持，就会看到希望的曙光，他一直相信，也认为她跟自己的想法一样。结果——到头来，先说累的是她，说要分开的是她，说承受不起干脆全部放弃的人也是她，如今说要重新开始的，还是她。她真的很心狠，以为他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才可以承受自己几乎可以将他彻底击溃的出尔反尔……
　　“楚朝晖，我们，真的不可以就这么结束的。”
　　不可以啊，他们是楚朝晖和唐意，明知道这“分手”二字最是想都不能想的禁忌，可是她却亲口说了，毫不迟疑的……
　　“你好好保重。”
　　他，仿佛没有听见。
　　听着耳边电话挂断后的盲音。
　　不是经常忘记他的么，以为他若即若离的么，怎么一下子分开了，怎么会这么心痛？莫不是他早已经融入自己的生命，已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也跟着流失，心，也随着缺了一半……

　　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异乡都市，公寓宿舍外面的阳台上，外面小雨淅沥，偶尔飘来几颗砸在身上，生疼。
　　世界，好像只剩下一个人，楚朝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生硬，好像，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一样。
　　唐意看着突然振动不停的手机，不用想，也是楚朝晖打过来的。
　　是叫她不要在打电话给他了是不是……
　　她抱着双臂靠墙坐在地上，不敢接。
　　手机震动了好几遍，没了反应。如果一直不接听他的电话，是不是他想明白了，就会原谅自己，会跟自己重修旧好？
　　电话她不接。他的短信发了过来：唐意，我知道你还在。都是成年人了，不要这么孩子气。我打电话给你，你接一下。
　　不敢接，她就想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遇到伤心事情，哭上一哭，闹上一闹，等哭闹累了睡一觉，醒过来，什么都忘记了。
　　这一刻，就想当一个孩子……
　　她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那时候都还年少，他撑着被风吹得翻开的雨伞，陪着她站在路边等车。深夜的惊雷炸开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担忧，和眼里最真实的温暖，她感觉到了，那温暖，是那样的让她留恋，忘却了寒冷，只想睡在里面不要醒过来，他也知道她感觉到了，因为那时候，两个人明明很狼狈，明明知道自己的弟弟命悬一线，他还是笑了，然后她也笑了。他那温暖的一笑，支撑她渡过了很长的一段艰难岁月。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该有多好，她一定不会说那些混帐话。
　　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踩上阳台的护栏，有点腾空飞起的感觉。
　　他说，唐意，你是属于自由的……她才知道，她是他手里的风筝，一旦自由了，却也迷失了可以回去的路。
　　如果这样跳下去，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生命终结，应该要比醒着痛好。
　　“我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
　　他没说，她似乎听见他喉结上下滑动的声音。
　　过来许久，才听见他压抑的声音，
　　“唐意，我，看不见你……”
　　他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哭，那强忍着的哽咽，一声一声，敲得她，粉身碎骨。已经不敢想象，他流泪时，是怎样的痛楚……
　　再也坚持不住，她崩溃了。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分开，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唐意，我说过的，我最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感情在于我来说，一旦有了犹豫，我都会藏在心里放不开。前些天跟我说的那些，我都有好好想过，实际上，不光是你，我自己也有觉得累的时候。与其日久生怨，倒不如早点结束。凡事有一，就有二，如果过一段时间你冷静下来，还有觉得累的时候，那个时候再说要跟我分开，你让我该怎么办……
　　“朝晖，我过来看你，我们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了，我过来看你好不好？”
　　我不会见你，你要是牺牲自己，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唐意，我们俩，是一类人。
　　你说过会一生跟我在一起的……
　　是么，对不起……
　　深夜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他的人，已经飞了起来。

　　这个承诺过，要一生呵护她的人，是真的打算放弃了。
　　把她的号码设成拒听，宿舍里的电话线，似乎也被拔掉了。
　　公寓里，她翻着厚厚的日记本，厚厚的三本，都是他发给她的短信，写给她的邮件，她一字不漏的，全都用笔写了下来。
　　两人金婚的时候，送给他当生日礼物，这该是多么浪漫的事情。昔日的美好时光，如今变成最让人痛心的尖刺，割碎她的心脉，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流失殆尽。
　　真正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只不过是大三春节后的那短短几天，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泪如雨下。
　　日记本沉甸甸的，翻开它，就看见了楚朝晖，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重复着那些让人神迷的甜言蜜语。
　　让她痴迷，让她贪恋，连给他打电话的想法也没有了。从晨到昏，又从昏到晨，笑了哭，哭了睡，睡了醒过来，醒过来又继续读……一遍又一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体力原来这么好。

　　黄金周最后一天朝霞初升的时候，她费力地移动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进洗漱间。
　　好得很，明亮的化妆镜里，清晰地映出一个女鬼。她一笑，镜子里的那一个也跟着呲牙；她一甩头，镜子里的人，一蓬乱糟糟的稻草四处乱飞，让人感觉，昏暗的小房间里，阴风阵阵。
　　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确定有了足够的力气，这才往办公楼走去。
　　大雨过后的阳光，很刺眼。
　　马路上的车流，还是跟以前一样奔腾不息，这个世界，还是很繁忙，没有一丝变化。

　　办公厅里没有人。
　　打开电脑，从邮件里调出他写过的邮件。
　　这些语言她早已熟烂于心。
　　犹豫再三，还是打开附带着照片的信件，将他发过来的照片放大，铺满整个屏幕，透过显示屏的阻隔，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指，轻轻地描绘他的浓黑的眉毛，带笑的双眼，温柔的脸庞，高挺的鼻子，还有，薄薄的双唇，和那唇角边，似有似无的笑。
　　就连照相，他也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看着看着，强忍许久的泪又掉下来。抬起头看天花板想把它逼退回去，忽地想起一首歌来：
　　你听
　　海是不是在笑
　　笑有人
　　天真得不得了
　　笑有人
　　以为把头抬起来
　　眼泪就不会
　　往下掉
　　……不想了。
　　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唐意写了封邮件给厉肖恩，也不管有没有足够的理由，只借口爸爸去世不久，无心工作，所以要再请一个星期假。
　　她要去找他，不管他愿不愿意见她。
　　有史以来，惟一的一次，放开所有的包袱和顾虑，只想彻底地任性一回。
　　所有的聊天记录，连同跟楚朝晖往来的邮件，全都刻录成盘带后彻底将原件删除。回到宿舍，把他送的东西，包括还没有交往时写过的信，和所有会提到他的日记本，全都装进一个纸盒子里密密实实地封好。
　　这，就是她的曾经？
　　把盒子抱在怀里。
　　它仿若有了生命似的，烫手，更烫心。
　　再叫一次你的名字：楚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