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65、往事

　　“阿姨，您怎么会过来？”
　　唐意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斜下方，“我一直没看见您，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到的，你妈妈说你到镇上去了。”说完慈蔼地笑了笑，眯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唐意，唐意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你帮我找医生治病的事，我一直没好好谢谢你呢，前些日子听朝晖说起你姐姐出嫁，所以我借这个光，过来凑个热闹。”
　　听到她说起楚朝晖，唐意脸上热辣辣的。
　　两个人交往的事情，她坚持要瞒着双方家长。不知道楚妈妈这么说到底是知道了呢，还是不知道。
　　转而想到楚朝晖放弃保研的事情，虽然事情还没有跟他亲口证实，但两人在一起而瞒着家长本身就是不对，唐意内心有愧，不敢回视眼前这位慈祥的长辈。“您要谢的是罗大夫，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小意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楚妈妈放下水杯，靠近她挪了挪椅子，抬起手将她的手暖在自己的手心里：“只有一点不好，跟朝晖在一起多久的事，你也不肯跟我说。”唐意一听，手一抖，楚妈妈安慰似的轻轻地拍了拍。
　　“是他自己告诉您的？”
　　“知子莫若母，他打电话时常三两句不离你的名字。他自己没意识到，我却是知道的，哪里用他多说。”
　　唐意深知她的为人，心里忐忑不安。楚妈妈的和善，并不是针对所有人，她的语气听起来平平淡淡，却是透着不容人反驳的严肃。
　　良母护犊，唐意并不认为如果有人伤了他的儿子，她还会这么亲切。曾经听周涛说起过，这位出自书香门第，心思婉转，弱不禁风的楚妈妈，当年朝晖被第二任丈夫踢伤了耳朵，她的举动是立马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发疯似的砍向自己的丈夫，逼得他三天进不了家门，直到他给楚朝晖当面赔礼道歉，出钱诊治才罢休。如果不是顾忌朝晖年幼，而且又多了个小儿子，就算丈夫不休她，她也会直接休夫。
　　这样的女人，比起那些天生泼辣的更让人忌惮和敬畏。
　　“小意啊，你觉得朝晖怎么样啊？”
　　“很好的。”
　　“朝晖无论是外形，还是性格，都像极他死去的父亲。当年他父亲去世时他在我肚子里才两个月，叔伯妯娌们劝我打掉，然后改嫁，我只是不依。”她这么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微晕。容色焕发，眼神清亮，心却像是陷入让人回味无穷的甜蜜往事里。
　　楚朝晖曾经告诉她，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楚妈妈的感情，还是停留在跟前夫相处的那不到十年的历史里难以自拔。父亲去世之后，她神经有些衰弱，常常做着什么事情，就会不由自主地发呆浅笑。他看得，都觉得累心，更何况是继父。
　　“朝晖除了你跟他在一起的事情，其他的从来不对我隐瞒。前些天他导师给我打电话，说朝晖要放弃什么保送。他学习上的事情从没让我操心过，也从来没有哪个老师跟我说过他什么，唯独这一次，我心知事情不到万不得已，老师是不会找家长说话的。”
　　“男人么，当是以事业为重的。当年他父亲要出远门做生意，我不让。只希望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就算日子清淡些，又有什么关系。他父亲纵然不愿，也由得我坚持。偶尔出门几天，我就想着想那的，要他回来。最后他在村里的采石场工作，直到出了意外，我才意识到我应该给他自由，我很后悔，当初不应该把他强留在身边。”
　　“阿姨是过来人，知道风花雪月是怎么一回事。你心重，朝晖也是。他是不能在前途上停下来的，那么你，肯不肯去他那里工作？”
　　她，要怎么去？那是要放下所有。
　　楚妈妈说了这么多，却没有点明最关键的一个地方。为什么，她这么肯定，楚朝晖是因为自己放弃前程的。
　　就算他放弃保研的机会，也不一定就是放弃自己的未来。他还很年轻不是吗？未来的路还很长。如果只是为了读研，又想跟她在一起的话，凭他的能力，考入她工作的城市任何一所名校都不是难事。这一点，楚朝晖是很清楚的，当初，他也是分析了很久才决定继续留在本校。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让他这么做的，她不得而知。比起眼前这位母亲，她更焦心。
　　她的犹豫和疑问，对面的楚妈妈看得很清楚。
　　“小意是明白人，阿姨知道你在想什么。”楚妈妈松开她的手推开椅子站起来，竟然——跪下了。
　　唐意震惊不已，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腾地站起身，膝盖一软，却被楚妈妈推了一把，平衡不支跌坐在椅子里。
　　“朝晖对你的感情有多深，阿姨可以想象。说决绝一点，你若是病了，他比你还痛；你若是死了，朝晖不会独活，他把你看得比自己还重。小意，这样的感情，你要不要得起？我不管这些，他是我的儿子，明知道你可能会做出伤他的事情来，我就不允许！”
　　……我母亲，把所有的希望，和对父亲的思念，全都加诸在我身上……
　　她当时，笑笑而已。
　　如今，也只有笑笑而已，很凄凉。
　　很显然的是，她知道楚朝晖很多事情，比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他为你茶饭不思，他为你心力交瘁，他担心你移情别恋，他可以放弃自己的所有，让你无忧无虑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你呢？他今天为你放弃的只是学业前程，谁能保证，他将来会不会为了你放弃更多？……依照你的个性来看，你接不接受他的牺牲？会不会？”
　　那个杜春雨……
　　“……朝晖，是个苦命的孩子，他还年轻，还有很多理想没有实现，他不能背这么沉重的感情包袱。你对阿姨有恩，阿姨这么说，是对你不起，所以阿姨只能跪下来，给你赔罪，给你道谢，将来，你要阿姨做什么都可以……阿姨只求你这次，放过他……”
　　唐意说：好。
　　接下来楚妈妈再说了些什么，她没有用心去听，只是，微微笑着看着她欠了欠身，起身离去，那步履，比起上回见面时，更显得稳当。
　　罗爷爷的医术，果真了得。
　　……亏得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起，那位白眉白发的老神医……

　　“小伊？”妈妈见女儿背对着她呆呆地面对着窗户坐在床上，小心地走近，见唐意满脸泪痕，大惊：你这是怎么回事？
　　唐意回过神来，听见外面鞭炮齐鸣。有些痴痴的：外面怎么这么吵？
　　母亲一愣：外面是迎亲的队伍在奏乐，姐姐要走了呀！
　　见女儿还在兀自发愣，干脆上前拉起她：“别哭了，姐姐以后又不是不回来看我们了。别躲在这里，快来送她一送。”
　　善良的她以为女儿是舍不得姐姐。
　　唐意被母亲拖了个趔趄，膝盖撞在门栏上。她猛地一挣甩开母亲的手，关上房门，任母亲怎么叫她，只是背抵着被她拍得直响的门，紧咬着下唇不吭声。母亲叫了一会儿，想到她自小性子别扭倔犟，也就不再坚持，下楼去了。

　　就算不想见，舅舅们要见她，她还是不能推托的。
　　送走迎亲队伍，母亲哭得眼泪哗哗，又是喜欢，又是伤感。客人们都散了，剩下阿姨和舅舅们陪着父母拉家常，劲地夸她好福气，嫁好女，得贤婿。
　　唐意闷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像寒冬里掉光了叶子的铁桦树，背脊挺得笔直，纹丝不动，也毫无声息。
　　“呵呵，姐姐嫁人了，小伊什么时候打算呀？”大舅舅亲切地问。
　　“她还不急呢，我才嫁了一个女儿，现在只剩下这一个了，要多留几年的，哈哈！”
　　唐建烨干笑，唐意很配合地点头，连声说：是啊是啊，我要多陪陪二老的。
　　亲戚们话题从唐容的婚礼转到唐意身上，夸小伊孝顺，但是女孩子么，婚姻大事还是应该早点打算才是。唐建烨乐呵呵地说不急不急，还想把她留到三十岁呢，反正她在事业单位上么，大城市里晚点结婚是没关系的。唐意微笑不语。
　　笑得脸酸，借口累了，上楼去休息。
　　就算脚步有些滞，她还是尽可能的扬着头，把木质的楼梯踩到最响，高傲得像个不可一世的皇家天女。这里的人，有几个肯真心承认，她就是唐家的“二小姐”。说到底，她还是被遗弃的，唐家，可能还有，楚朝晖……
　　楚朝晖，我该怎么办……

　　亲戚们要走了，母亲过来找唐意下楼送他们，敲敲房门，没有人应。
　　“小伊？”
　　推门进去，女儿趴在床上，被子也没盖，身体轻微地抽搐着。
　　母亲小心地走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触手冰凉，猛地一惊，“小伊？！”将女儿翻了过来，唐意满脸泪痕，双眼紧闭，面容铁青，乌白的双唇颤抖着，泪水随着她身体的抽搐，源源不断地滑了下来……
　　“小伊啊——你这是怎么了……”
　　阁楼下，震耳欲聋，是欢送亲戚的礼炮声，将母亲的呼喊淹没。
　　其实，她是听得见的，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寒冷，让她的头很疼。母亲的怀抱是多温暖啊……母亲上一次抱她的时候，她可能还在襁褓中吧？
　　她不愿意醒过来，听见耳边嘈杂的声音，她不愿意醒过来，是梦吧，从来没有人来过，告诉她应该跟他分开，给他自由，可是，可是——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分开啊……帅气的楚朝晖，淡漠的楚朝晖，可怜的楚朝晖，自信的楚朝晖，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楚朝晖，还有，温情脉脉的楚朝晖，……连他怒斥自己贪玩误了学习时的模样，她都好爱，好爱……放眼整个世界，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男孩，肯弯下高傲的身躯给自己系鞋带了吧？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他，愿意心甘情愿地围上围裙，给自己做饭吃了吧？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愿意给她一方宽厚温暖的胸膛，温暖着她，让她可以安心入睡了吧……
　　回忆是那样的美好，真的，很不想醒过来，醒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谁……的声音？谁的手臂……这么硬，硌得她的背好疼——好疼，是谁在掐她……
　　“……建烨，我都说了！你就不要再逼她了——”
　　原来是父亲……她不要，好疼，是谁的手在掐她，楚朝晖你在哪里……
　　“你住嘴！！”
　　父亲他又在吼了，自从再次走进唐家大门，有记忆以来，他对自己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真是不甘心，唐容有什么好，唐捷又有什么好……
　　“要是女儿有关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做什么呢，是人都会死——死么，一了百了，清净。也许死了也不错，不会这么疼，楚朝晖，我真的好疼，是谁在掐我……
　　“不行了——人中都掐破了，快送去医院……”
　　谁在多嘴，她不要去，困了，想睡……
　　“小伊！！！”
　　呵呵……父亲的声音，真的，好洪亮。不容易，他竟然，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了……
　　“姐姐，姐姐……”
　　小……盛？
　　“姐姐？你不要吓我了……”
　　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哭！
　　她都，还没有死呢。
　　“姐……？妈，妈你看——醒过来了……”
　　只是困了，想好好的睡一觉。
　　还要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