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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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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家时,慢慢地步上小桥。
他已经为你放弃保研……
桥身摇晃,她回想过来,浑身一颤,旅行包自手中滑落在地上而不自觉。她怔怔地退了好几步,才扶住护栏站稳。一看桥下悠悠绿水,一阵晕眩席来,腹内翻江倒海,她忍不住干呕,牵动她的心肺仿佛要从口腔里涌出。
楚朝晖……
乌云很低,天地都陷入一片昏暗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满脑海纠结不清的情绪,胸中宛如数条火舌四处蹿动,就是找不到一个突破口可以释放出来。
虽然这些日子,问起他学习上的事情,他都轻描淡写地带过。跟他说话,他的语气轻松得让她觉得反常。是不是他自己也在挣扎,或者他遇到什么事情,突然就改变了想法。只是他不肯告诉她,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肯说,那么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前程呢,他向往的未来和成功呢?究竟是为何,说放弃,就放弃了,如果真的只是为她……
她抖擞着手打他的手机,他关机。明明两个人约定好的,保持二十四小时手机都开着,因为天遥地远,能找到对方的最快途径就只有这个小小的手机,可是他把这唯一的途径都给掐断了。她的心更乱,莫不是他知道她会找他,所以避而不见想先斩后奏么。
知道自己在感情上心窄,一直不愿意打电话给杜春雨询问楚朝晖的事情,感情的事情,她固执地不愿意假他人之手,虽然在寒冷彻骨的东北,她除了楚朝晖,就只认识一个杜春雨。
杜春雨接到她的电话,口气是带着怨的。
她告诉唐意:“等他准备好了接你的电话时,你自己再跟他说……”
可是他一直关机,宿舍电话也打不通。
真的,很过分,她忍不住有些恨他。提气狠狠地踢了地上的旅行包一脚,它飞起一条优美的弧线,落进小河里,激起一片涟漪四面荡开。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漫开,渐渐地,没了中心点,在那里,她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楚朝晖。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不知道是谁在拍她的肩膀,她却连扭一下头颈的力气都没有,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被抽掉了。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发呆?”
是唐盛。唐意转首,先是看清他的手臂,顺着往上,是他的肩膀,再看他的脸,她就要抬头了。一年多不见,他又拔高了不少,看着她的眼神,惊讶里还带着惊喜。
她还没说话,唐盛哎呀一声惊呼,丢下篮子飞快地随着河流方向奔去,那河里有一个漂亮的手提包渐行渐远,眼看就要朝河中心荡去。
唐意抬起脚想跟上去,只迈开一步,跌坐在地上。刚才用力过度,腿弯好像抽筋了,这时一动,疼得钻心。唐盛拎着湿答答的提包跑回来,弯着腰冲她笑呵呵的。那阳光似的笑脸,让她想起桩桩旧事,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开一个楚朝晖,鼻翼一酸,眼眶就热了。
“你要是早两天回来就好了……”
唐盛见姐姐的眼泪在打转,神色一暗。唐意不解地看着他,一眼,看见他左臂上的黑纱,如遭雷击,探出手指着那让人触目惊心的纱布:“这……”
“爸爸昨天早晨已经下葬了,他们不想让你知道,也不准我告诉你,姐姐你让我听他们的话所以我就……”
唐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也不管脚还在痛,一瘸一拐地就往前挪去,唐盛想扶她,被她用力推开。
唐家上下一片繁忙景象,唐家大小姐喜事将近,受到感染的唐家族人和附近邻居谈笑风生,相比较之下,立在院子中央一身狼狈满脸晦暗的唐意,无疑是这个完美世界里唯一的败笔。
唐氏夫妇看见唐意兄妹,笑呵呵地走过来迎接,唐意看着眼前的两张嘴一张一翕,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要怎么办?大闹一顿么……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谈话。
“你杨伯父走得很快,没有受多大的苦,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说话的是唐建烨。
唐意回到家,除了在遗像前双膝跪下时低声叫了一声爸爸,默默地流了一阵眼泪之后就没开口说过话。眼睛看东西时都是空洞的。此时除了眼角泪痕还未来得及消散,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看上去倒也平静,这样的平静看得唐建烨有些不悦。
“我都说了嘛,有风湿心脏病的人,不能喝酒的,他偏要……喝……”唐容话还没说完,被唐意冷冷清清的眼光一扫,丰满的嘴唇一噘,不服气地转过头想找妈妈评论,看到妈妈在对自己使眼色,乖乖地住了嘴。
“接下来,我想跟你讨论讨论小盛的事情。”唐建烨点了一支香烟,果断地开口,“他这次高考没有考好,你有什么打算?”
“你说呢?”唐意淡淡地看着父亲的脸,由于烟雾挡着,他的脸此刻看不真切。
“他那样的成绩和脑子,能顺利高中毕业已经很不错了,我建议让他走入社会。现在这个时代啊,有文凭不一定就吃得开。”
唐盛一直乖乖地坐在唐意旁边低着头没说话,听到唐建烨这句话,忍不住扯了扯唐意的衣角,唐意微微侧首去看他,他的头更低了。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唐建烨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让人奇怪的消息。他虽然口头上说是“建议”,实际上,他就打算这么做的。毕竟对于这个家来说,唐盛是外人,唐家把他养到这么大,还给他父亲风风光光地办了丧事,已经算很对得起杨家了。“那你怎么想?”
“我送他去补习学校。”
唐建烨嗤的一笑,笑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唐容。唐容师范学院毕业后就留在本县城教高中,经人介绍认识的准夫婿是县城医院的主治医师,国庆节打算结婚。婚礼从简,订婚结婚一起办。没想到在这个点上遇到这件倒霉事情,想起来就憋气。见不得自己的妹妹处处维护唐盛,语带不悦:“我们家已经很困难了,哪来那么多钱供他念书?我看还是早点出去打工,学点技术才是正经。”
唐意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唐建烨:“钱我出。”
“那你弟弟呢?你当初怎么说的?”
“建烨——”母亲刚一开口,唐建烨眼睛一瞪,妈妈下意识地住了口。
“我当初怎么说的,如今自会信守诺言,你大可以放心。”
“如果考上了,还得念几年大学,你弟弟已经大二了,而你呢,工作过不了几年,也该结婚了,你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男方也拿不出几分聘礼来。我们两个老人都老了,亲戚们一个个也靠不住。”唐建烨叹了口气,吐了口烟圈,仿佛在说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
唐意明白他在说什么,脸罩寒霜:“你是担心我,丢下你们一家,不管不问?!”唐意很少这样尖锐地直接回击。
“你住嘴!!”
唐建烨怒吼。
唐意冷冷地看着那张怒气冲天的脸,笑。
并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此刻也是,很恐怖的扭曲着。
母亲按耐不住,起身把她走了。
一步一回头,还是看着自己的——父亲。
冷笑。
很快,笼罩在唐家大屋里,原本就很淡的悲伤,在唐家大小姐大婚带来的喜庆鞭炮声中,悄然隐去。
唐容一大早就在房间里化妆准备,小脸上漾起幸福甜蜜的笑,唐意在她的指挥下手忙脚乱。母亲也忙进忙出,又是招呼客人,又是清点礼金,笑得合不拢嘴。忽见唐建烨阴沉着脸快步走了进来,把母亲拉到房内低声说话。
母亲一听,僵住了,手里的花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唐意远远看见他们在争执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怒气,赶紧跑过去看。走到门口,听见母亲低声说:
“……怎么会这么少?”
“幸亏我让小盛前去迎接,问清楚了打电话回来的。不然的话……如今只管跟小容问清楚……”
二人出来,唐意没有躲闪,他们先是一愣,没理会她直接走向唐容的化妆间。唐意知道事出意外,跟在他们身后。
“……他到底带多少聘金?!”面对父亲的怒火中烧,唐容哭得双肩上下抖个不停,见隐瞒不住,一咬牙,干脆说:“五千,他说没钱。”
“好得很!”唐建烨勃然变色,颤抖着手指指向浓妆艳抹的新嫁女,“你还没嫁人呢,联合外人来戏弄你老子娘!如今农村嫁娶,哪家不是三五万的聘金,我也不要多,他工作七八年,两万总拿的出吧?!你好歹也是我辛苦生养的本科学士,怎么嫁个人,比一般村妇得到的待遇还不如?!他有没有把你,有没有把你娘家人放在眼里?!我也不跟你们多说!今天这婚礼,不算!这女婿,老子不要也罢了!”
母亲见唐容只是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六神无主,也急了。这娘家亲戚,方圆数十里的乡里乡亲都在外面看着呢,这个时候要是女儿的婚礼罢休了,她的脸还往哪儿搁?!但是——这女婿也太不像话,明知道这里都是爱面子的人,他大咧咧地拿着五千块钱来,到时候自己娘家人一问起来,知道礼金这么少,自己就是不被骂死,也没脸见人了。
唐建烨发了一顿脾气,气也消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办法怎么处理这件让人难堪的事情,退婚,小容肯定会寻死觅活的。
“他们到哪里了?”妈妈眼神一亮,好像有了妙计。
“刚才小盛打电话来,说在青杨中学附近。”
“那还个把小时才到镇上——小容,你把银行卡给小伊,去镇上把钱全部提出来在路上等着,到时候把钱给女婿,就说是他来的聘金。”
既要嫁女儿,又想保存面子,这应该是唯一的办法了。
只是唐容期期艾艾,左右为难,母亲一问,原来她的卡里面只有几百块钱。
“你每个月工资也差不多三千,工作之后家里也没问你要过钱,你的钱都哪里去了?”父亲一急,语气又冲起来。唐容自幼畏惧父亲,被他吼得害怕,又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这里花了,那里花了,最后的存款前些日子拿去照了五六千的婚纱照,没了……被盘问个不停的唐容说着说着也火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提起裙子站起来就冲着父亲吼:“你们自己不是说不介意他家里条件不好的吗?为什么他人来了,你们又说钱少?!再说,订婚的时候,他不是已经给了你们一万的聘金?办个酒席要多少钱,怎么都够了!!”
“你!”唐建烨气得差点吐血,刷地举起手掌。唐容咬着唇瓣,瞪着泪眼直视父亲,那神情让唐意忍不住有些害怕,似乎在说:你打好了!你打呀!
“要不……”,唐意倚门而立,一边守在门口防着外人过来看热闹,一边看好戏,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建议,“如果你们不介意,就把我爸这次办丧事收到的钱全数拿去,就是我回来后你们给的,我让小盛早晨到镇上存起来了,有两万多,也差不多了……”
“谁要死人的钱办婚礼!多不吉利,你到底安什么心?!”唐容大怒,冲着她吼。
唐意耸耸肩,对姐姐笑一笑,拉上房门,把他们的烦恼全关在里面。自己搬了把椅子守在门外免得好事者偷听,托着腮帮子,想心事。
想得快睡着了被唐建烨叫进去,说是跟她借用一下那两万多块钱,婚礼完毕后收到礼金会如数归还。
唐意说好。
出门,回头,对上满脸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唐容。
还是笑。
这一阵子她觉得自己好像出了毛病,对什么事情都觉得好笑。
赶到镇上取好钱,唐意站在小镇出口处抱着一大包钞票等着姐夫迎亲车队的到来。二十来分钟后,一亮黑色桑塔纳在唐意面前停了下来,门开,走下来一个满面春风的英俊年轻人,深灰色的高级西装左胸口,扣着几枝娇艳的鲜花,垂下来的丝质缎带上,绣着两个金黄灿灿的字:新郎。
唐意走上前把手里的包裹递给他之后,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招呼唐意坐顺风车,车门一关,桑塔纳追着车队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唐意被一路风尘呛得直咳嗽。盯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忍不住猜想,那么远的路开过来,加上乐队摄影师,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
燃眉之急解决了,剩下也没她什么事,也不想搭车回家,干脆一步一步优哉游哉地走着回去。忙着送亲的唐家没人意识到她的存在,唐盛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唐意自顾自地吃晚饭,站在楼上看着下面的繁忙景象,忍不住遐思,不知道自己结婚的时候,场面有没有这么壮观呢?
楚朝晖……
心痛。打电话,还是关机。
眼神漫无目的地在人堆里扫来扫去,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惊讶万分,飞快地跑下楼去,挤开重重人墙,拉了那人一把。
楚妈妈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见唐意,笑意更浓。
“阿姨,你怎么会过来?”
人声鼎沸的,楚妈妈好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大声地回了句:啊??
唐意一笑,干脆搀扶着她到自己的阁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