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63、往事 唐意回头，

　　黄金九月，秋风送爽。
　　唐意按照自己的计划一个月后完成程序开发提交上去，只收到钦文“好的，我们先看看。”的简单回复，之后一个上午没有回音，到底是好，还是差强人意，不得而知。她仿佛是个等待最后审判的罪人，往后看，是绝路，向前走，就是阳光大道。
　　一边等下一步消息，一边翻译文档。下午钦文把她叫过去，语色淡然地交待：这里有两份资料，一份是新需求变更说明，一份是旧程序详细设计，你按照新的需求，把××程序改完。记住留下你的更改记录。等下我会发邮件给你，去吧。
　　唐意面色平静地说：好的。
　　快步回到工位，把自己的脸埋在文档里在心里大笑三声，几乎要忍不住当着办公厅众人欢呼：过啦！放纵了半天，这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正而八经地开始干活。
　　虽然新程序编写工作要比修改旧程序容易些，毕竟要揣摩分析风格完全不一样的编程思路。不过么，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毕竟自己也是受过学校魔鬼训练过来的，丢开原先的设计说明，直接看源码，程序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少，这回钦文也没告诉她到底什么时候完成，唐意计划半个月。
　　修改加上测试，日夜加班加点调试了两星期，工作顺利完成。
　　这回她倒是成竹在胸，只怕他要找出差错来，她也可以另有说词。
　　第二次的审判也是迟迟未到，等了一天，唐意没耐心了，想直接过去找钦文要结果，结果快到他的座位时，她很没骨气的身子一转，居然朝茶水间走去了。
　　没骨气就没骨气好了，她也不是没事情做，——继续翻译。

　　中午约好了乔微微和左颖一起吃午饭，都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好戏刚上场，一个瘦高白净的眼镜男端着盘子在空着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稀里呼噜地自顾自地吃着饭，也不问问在座的女士愿不愿意接受外来客。
　　感觉到她们的注视，男生刨了一大口饭抬起头，眼神一愕：“你们怎么都不吃了？”
　　三人面面相觑。
　　“唐意，你们女生这边实习怎么样？”
　　唐意一口饭呛在嗓子眼里，愣愣地问他：“你是谁啊？”
　　“我是你师兄啊。”那人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大受打击。仿若在说：天哪！你居然连你师兄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当初听韩东旭说起有个研究院的师兄也在这边实习之后，到院系网站上查了一下实习登记，得知那人叫薛建阳，不过后来一直忙于项目，她也没去找人。如今倒好了，他自己找上门来，不过，看样子早就知道她了吧，那一直以来还装作不认识是什么意思。
　　薛建阳见她呆呆愣愣的，眨巴着小眼睛：“难道我没有找过你吗？”说完歪着头喃喃自语：咿，我记得我经常跟你一起吃饭呀……
　　呢喃到这里沉默了一阵，手里筷子一挥：哎呀管它呢！我就是你师兄薛建阳。
　　唐意彻底雷到了，这位师兄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慢慢地发现，他不光是看起来有些神经质，反应还慢半拍。你跟他说句话，他好像神游在外，半天才反应过来，茫然地问：啊——你刚才说什么？
　　唐意猜想他刚才说经常跟自己一起吃饭，估计他根本就没有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这人头发毫无规律地四面八方伸展着，脑袋小小的，不知道里面都装的什么东西。
　　“哎呀你不知道啊，我都快被这破实习给逼疯了……”他说到这里抬起空出来的一只手胡乱揉了一把原本就很乱的头发，这样一来，那发型更张扬了。
　　三人猛点头：看得出来。
　　“我今天才知道这单位是怎么策划实习的，居然让我们跟那些有经验的新人做一样的事情，一对一。要是正式员工没我们做得好，直接就咔嚓了。我们要是表现最差，也直接咔嚓了！”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小眼睛露出凶光“真他妈的狠毒！”一转眼看到三女生花容失色，呆了呆：“怎么了？”
　　没怎么，被吓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跟我一对一的那哥们儿刚好跟我住一屋，昨天被我们项目组给踢出去了，走的时候一个劲地发牢骚呢。公司跟他们说实习生十分厉害，在我面前，却把他们吹上了天，而当着我的面又把我扁的一文不值。我当时也是一生气坚持下来了，憋一肚子气。”说完怕怕地咂咂嘴，摇摇头继续扒饭，咕哝着，“我才懒得管这些！我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情，不过幸好我‘赢’了，不然，公司不给我打高分，我铁定留级，——我都读了多少年——”掰着手指头数，“一，二——妈的，我竟然都读了二十年的书了！实在不想在学校里多呆一天。”
　　“读研不好么？”
　　“好？！”这个字好像侮辱了他，他凶巴巴地低吼，“你知不知道我老板是谁？老毕啊！他在外面接私活，一天到晚叫我们帮他做事，自己赚的油水多多，分给我们的就几毛钱，不给他干活，他不让你毕业！”
　　唐意骇然，想起工程训练的时候，自己好像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也没什么呀，那时候不压榨你一下，你能有现在的水平么？”
　　薛建阳仔细想了想，点头表示认可：恩，那确实！
　　这人真是个活宝，前一刻还义愤填膺，下一秒却眉飞色舞。常常想到个话题跟你拉拉杂杂说上半天，你的话多说了两句，他的思绪就开始到处飞扬，突然蹦出下一个话题兴高采烈地开始说话，也不管你有没有在说什么……
　　实在不知道该说他反应快，还是慢。不过有个熟人在这里，唐意还是很高兴的，很久之后才体会到，在工作上他对自己的帮助有多大。

　　下午回到工位上，一边翻译，一边回想薛建阳说的关于实习的事情。
　　看他说的不假，那么跟她“一对一”的人又是谁？是不是也被三振出局了呢？正想着，钦文发消息给她，说厉肖恩叫她去一趟。
　　唐意估摸着他会说实习的事情，这回倒没以前那么惴惴不安了，多少对这家单位有些失望，站在公司的角度，这样优胜劣汰的做法倒是无可厚非，但是员工本人难免觉得寒心。
　　“你这么垂头丧气地做什么？”
　　唐意讶然：他这是在跟她开玩笑么？看清他脸上有些嘲弄的笑意，唐意微微皱了皱眉，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
　　“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没有，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规模银行证券联合运营项目，需要人手，你想不想参与？”
　　唐意苦笑，为什么不等到实习期结束了再问？不过知道自己算是合格了，虽然没有从他嘴里得到确切的消息，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高兴。这个项目她有所耳闻，说是耗资数亿美元，600人的规模，更诱人的是，这是个全新的系统。对于新人来说，无疑是绝佳的练手机会。她当时也计划着，如果可以的话，争取实习期结束继续留在这家单位。
　　可是现在却提不起兴趣。
　　“有什么疑问。”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觉得不该问的就不应该问。”见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忍不住一笑，“开个玩笑，你有什么尽管说，我保证不会影响你的实习分数。”
　　“我想知道，公司对我的评价到底怎样。”
　　她说的是‘公司’，不是他。厉肖恩想了想，说：“嗯——还行。”
　　是“还行”，总比“凑合”要好。唐意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请假？”
　　“请多久？”
　　“一个星期……”见他好像有些不悦，赶紧补充，“我姐姐国庆结婚，我想回去。”
　　“公司规定实习生跟还没有转正的新员工一样是没有假期的。如果非要请假，公司会从薪水里扣除那几天的工资。”言下之意，她作为实习生既没有工资，也没有补贴，所以，请假原则上是不可以的，要么就是提前结束实习。
　　站在天平的两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想公司的情况你大概也了解，怎么选择，在于你自己。”
　　唐意回去后仔细地把考虑到的问题列了一张表格，并按照自己的意愿打分，结果是留下来的好处占据90%。深怕时间久了自己后悔，隔天，唐意就跟公司签好就业协议，正式上班时间从十月八日算起，为期三年。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唐意回头看看楼顶巨大的LOGO标志，有点恍惚，真不敢相信，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
　　想起工作的事情还没有告诉楚朝晖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考研培训班上课吧？最近又忙又乱，她都没有好好跟他说上话。
　　也不管现在是不是时候，唐意拿起手机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被人接起，听口音居然是个女的，唐意心里一惊，迟疑地开口：“我找楚朝晖。”
　　“……是咿咿吗？”
　　这声音，是杜春雨的。“豆豆？你怎么……”
　　“我哥病了，在医院里，刚才去打针了，我帮他拿东西在走廊上等着。”
　　唐意脚下一个趔趄，他病了？！她一下子慌了神，急急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嗯，”豆子好像有难言之隐，唐意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豆豆，你跟我说实话！”
　　“他……还好了——哦，他出来了你自己跟他说……”电话被另外一个人接了去，楚朝晖一开口，唐意就急了，“你你你什么时候病的？怎么也不告诉我。”
　　楚朝晖笑了笑，说没事，已经快好了，细细一听，唐意竟然在哭，楚朝晖打趣：“你哭什么？生病的是我哎，你怎么反而哭起来了。”唐意一时情急乱了方寸，被他一说，不好意思地忍住，细细询问一番，得到他一再保证说没事，这才安心。
　　唐意告诉他签了上海原实习单位之后，楚朝晖语气轻快：“很不错。”
　　“……你真的没事么？”
　　“真的没事。”
　　可是她还是觉察出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回到宿舍唐意一直心神不宁，一边慢吞吞地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一边细细回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坐上回家的列车，她的不安，在收到豆豆的短信时，得到应验。
　　那消息简简单单的，只有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