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62、往事

　　宿醉让唐意吃尽了苦头，次日醒来头痛得要命。隔日下午，她才顶着尚在混沌状态的脑袋从学校返回公司。
　　培训期间对上下班考勤管得不是很严格，似乎并没人意识到她迟到了，大家聚在培训室里议论纷纷的，不知道在商讨什么。
　　培训已经全部结束，公司还没有进一步的指示下来，只是让培训老师布置一些习题。
　　大家一拿到电脑就开始上网，机房变成了网吧，没几个在练习作业的。第一次布置下来的习题不难，三个女生把花了大半个上午把一天的作业全部搞定，老师不知道上哪偷懒去了，留下一堆人在网吧里瞎闹腾，估计是房间隔音效果不错外界听不见，所以也没人管。
　　唐意拉着乔微微和左颖到茶水间避难，盘算着怎么找公司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茶水间不时有员工进来打水，唐意三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聊天。看得出来，乔微微和左颖也打算跟公司商量进项目组，原因居然跟唐意一样，实习中评给逼的。
　　“咿？你是——唐意？”
　　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唐意循声望去，看到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士，此刻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唐意眨眨眼睛，内心呻吟——完了，这哥们儿是谁？面熟得很，忘记名字了……
　　老同学见面时，经常会遇到这样可笑的场景，亲亲热热地招呼也打了，话该说的也说了，最后飙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啊？
　　好在此人带着胸牌，虽然在四五步之外，唐意还是看清了那张小牌牌上，小小的英文字母：Qin Wen (Frank)
　　唐意站起来，清浅地笑了笑：你好。说完卡在那里了，不知道该叫他什么。课堂上老师介绍公司员工间的称呼时，说是可以用某工代替。当时就有人开玩笑：姓张的叫张工，那姓向的呢，向工（相公）？又或者姓龚的呢？龚工（公公）？还老佛爷咧！那么眼前这位呢，钦工（轻功）？怎么可能叫得出来。
　　很显然，钦文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叫我Frank就可以了。公司去年由外商参股之后，英文名字用得更普遍些。——你英文名叫什么？”唐意的门禁卡是临时的，上面没用注明个人信息。
　　“Sonia。”说完指了指身边的另外两个女生，“这是Lynn，Zoe。我们是同时进来的实习生。”
　　钦文微笑着点头示意，又问：“你们培训多长时间？”唐意答两个月。“我工作的办公室就在培训教室往前走第三间，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失陪。”
　　说完，在三位妙龄女生的注视下，温文含笑，翩然离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馨高洁的味道，像那个离去的男士，不知怎么的，唐意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部漫画书上的卷首提词：暗夜独思/空留一缕余香在此/伊人何在/再见又是千年——啊，错了错了，应该改成：高楼独思/空留一缕余音在此/郎君何在/再见又是何年……唐意陶醉了，没想到，实习招聘时……
　　蓦地想起某事，恢复过来，扔下两人激动地追了出去。

　　钦文听完唐意的要求，长时间沉思不语。
　　唐意知道他有点为难，但是她也是没办法，HR的人不管员工的工作问题，诺大的公司，她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如今这个人自己撞上门来，是她目前唯一的机会。
　　只是他思索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唐意也不忍心，差不多要打退堂鼓了。
　　“也不是不可以。”
　　唐意心里没有高兴起来，静静地等着他下但书。
　　“但是——我不是项目负责人，只能说尽量帮你，不过不敢打包票。”
　　唐意心花怒放，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很感激他。
　　事情还没有定音，她也不好跟乔微微和左颖多说什么。回去之后被她俩盘问，只说是找老朋友叙旧去了。
　　事实证明，钦文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当天下午回复她，叫她下班后去见某项目的组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偷眼一瞄发现里面埋头工作的人竟然是厉肖恩，唐意很没骨气地哆嗦着腿又退了回去。内心怦怦直跳。苍天呐，为什么是他啊……
　　在门外哆嗦了半天，唐意咬咬牙，作了十几下深呼吸，等到心跳没那么厉害了，这才屈指叩门，两声过后，一个好听的男中音传了出来：
　　“请进。”
　　见是唐意，眼中精光一闪，右手一抬：坐。
　　感觉好像哪次面试……唐意端正坐好。
　　“钦文跟我说了，你想进项目组参与研发？”
　　“是的，不知道可不可以？”
　　“公司今年是第一次招实习生，以往没有这个惯例。你想进来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你如果做得到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
　　“什么要求？”唐意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不拿自己当实习生，而是把自己看成正式员工。最近公司也在安排新人参与不同的项目，我到时候会安排你和其中几个新员工在一个组，做类似的工作，如果一个月内你的表现比他们差一大截，实习也就结束了，当然，你得到的企业打分，估计不会很乐观。如果不参与实际项目，我自然不会管你实习情况如何，你大可以老老实实地待到实习期满。”
　　那些新员工可都是些有经验的，培训过程中，那些人当场把培训老师问的哑口无言，跟他们在一起工作，唐意心里没底。
　　难道就这样放弃，直接辞退再另找一家单位？
　　只为了可怜的实习评分，接受这个不人性的挑战？
　　管它，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就是留级么！唐意豁出去了。
　　“我坚持参与项目。”
　　晚上去了趟超市买完东西回到公寓，乔微微和坐颖正在看电视，唐意见两人神色有异，一问之下，原来是下班时被其他项目的负责人叫去问话了，内容跟厉肖恩说的如出一辙，难怪从肖恩办公室出来没见她们等自己。唐意乐不可支，上前打趣：怕了？
　　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跟自己一样好强。倔劲上来，哪里管什么后果，冲上前去，九头牛也拉不住。
　　左颖跳起来：我怕个鸟！这破公司摆明了小看我么，以为我会当缩头乌龟？切！老娘就在一堆新人里拔个尖出来，气死他们去！
　　乔微微鼓掌：不错，有斗志。

　　第二天一早，HR的人过来给她们换了员工牌，三人佩戴好，雄赳赳气昂昂地一站，感觉还不赖。一群已经转正的新员工结伴走过，看向她们的眼神还是带着鄙夷。
　　唐意忽然想起韩东旭曾说过系里有个研二的师兄也在这家单位实习，也不知道在不在这些人群里面。
　　正式的工作场合让人很压抑。可容纳三十来人的办公厅安安静静的，打电话的人声音说话很小，里面很少有人走动，偶尔有人端着水杯走出来，也是脸色淡淡的，双眼目不斜视，当门口几个新人全是空气。
　　站在门口，唐意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大厅的天花板好像要砸到头顶似的低得吓人。
　　不一会儿肖恩走进来，把他们带到钦文的工位前，交待他给众人安排工位和工作内容后便离开了。此时的钦文，好像又回到唐意初次在招聘会上见到他时的样子，淡漠而疏离，一板一眼，似乎事先并不认识她。
　　职场如战场，稍有不慎，估计就会出纰漏吧。唐意不由得敛起遐思，认真地听从工作安排。她的座位在最角落的位置，离钦文的工位比较远。
　　钦文指点好工位之后，又把大家召集拢来安排当天的工作：装软件。
　　“需要的软件，邮箱配置说明以及每个人的邮件ID都在服务器上，目前项目组有什么消息都是通过邮件的方式进行通知，所以请你们保持邮箱随时处于连接状态，软件安装完之后给我发个消息，我要确定你们每个人都能正常收发邮件，以便于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很多软件唐意只听说过，第一次正式接触工作，有些激动。认真的安装好，检查一遍没什么问题，这才给钦文发邮件。
　　但是要怎么写？她没写过正式的办公邮件哎！唐意抓耳挠腮，一封邮件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思索再三，用英文规规矩矩地写了一封，两分钟过后，收到新邮件提示，打开一看，是钦文用英文回的，让她过去一趟。

　　钦文正在阅读邮件，唐意眼尖，不小心看到了一行字：我装完了。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无头无脑的。
　　意识到这是十分不好的行为，赶紧垂下眼睛。
　　“动作还挺快的……”钦文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唐意没吭声，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钦文递给她一叠厚厚的资料，“这是某个模块的需求和设计说明书，你的工作就是按照需求写一支程序实现所有的功能，我等下会发邮件告诉你配置开发和测试环境，写完了告诉我一声即可。”
　　唐意得令，抱着资料立马回工位开始第一天正式工作。
　　兴致勃勃地打开文件，傻了。需求和设计是英文写的，唐意看了两页，一个头两个大，里面好多专业术语和业务上的专有名词简写，完全看不懂。虽然在学校里上课用的也是英文原版教材，但是私下里复习的时候用的资料都是中文的。突然间接触这样的工作，真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这里的人，不会都是英文高手吧。强撑着看了五页，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唐意彻底崩溃了，别说写程序，她根本连需求是什么都看不懂。泄气地推开文件，一头倒在桌上就爬不起来了。
　　好想念学校上课的日子，上课还可以睡觉……
　　朦胧中被人推，唐意不悦地嘀咕了几句。
　　“唐意！！”
　　唐意猛得睁开眼眸，对上厉肖恩冒火的眼睛，蹭地就站了起来。完蛋！她居然睡着了……
　　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实际上还就是做错事了。在厉肖恩开口之前唐意大脑一热，噼里啪啦地开口：对不起！我保证没有下次！我一定好好努力工作。
　　“……”厉肖恩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愣了半天，才冷冷地丢下一句：“道歉的时候要看着别人说话才有诚意。”
　　唐意赶紧抬头，一看他阴云密布的脸色，下意识地又要低下头去，硬生生地忍住了。告诉自己：帅哥么，不看白不看……肖恩要是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一定会气得半死。
　　“来我办公室一趟。”
　　唐意提心吊胆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坐。”等她坐下，厉肖恩缓缓地开口，“知不知道你是怎么进ETEC的？你真以为自己运气太好，那么轻松就过了？”
　　一声惊雷在唐意的大脑里面炸开了，唐意头皮发麻：我不知道。
　　“有钦文力保，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但是也不愿意看到你让人失望的样子，才意思意思地问了几个问题。”
　　原来，人为刀俎，她是案板上逃不掉的鱼肉，唐意只有缄默。
　　“怎么不问他为什么那么对你有信心？”
　　“我不知道。”
　　“他说什么在去成都的火车上见过你，招聘的时候，他说：‘如果我给她面试的话，什么都不用问了直接让她进来，因为想要问的问题，想要知道的答案，她都已经说过了。’”说到这里一声冷哼，“我倒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厉害。”言下之意，她不过尔尔，竟然在上班时间睡觉，是工作太简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唐意像被人打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不知道是怎样走出办公室的，也不记得厉肖恩最后说了些什么，似乎什么都没说。也是，还有什么可说的？
　　唐意像踩在棉花上，一脚深，一脚浅，一路上有人经过，她低着头侧身让开，好不容易到了工位上坐下来，一摸脸，手心都是湿的，她居然为了那几句话，哭了。

　　晚上很晚才回到宿舍，乔微微和左颖已经睡下了。
　　唐意睡不着，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夏日的露水很重，坐了一会儿，唐意只觉得浑身冰凉冰凉的，也懒得进去加衣服，白天厉肖恩凌厉的眼神像利剑一样刺的她体无完肤。这样的感觉不是没有过，不过那是在学校，她还有人可以求助，再怎么样还可以找老师解决。那么现在呢？
　　一点办法都没有，下午有些不懂的地方，她问同事，都推说不知，要么就是用防备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什么话也不说。钦文么，她打死也不会去找他帮忙，免得落人口舌，她要保留这点自尊，不然，还怎么再继续下去，理直气壮地告诉办公室里的那个人‘我可以做到’？
　　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该找谁呢？头一个想到的是楚朝晖，拿着手机看了半天，颓然放下，还是算了。
　　然而手机像是有了感应似的，响了起来。
　　“朝晖……”一开口，竟然忍不住哽咽。
　　“……你哭了？”
　　“嗯，遇到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说么？”
　　声音不是楚朝晖的！唐意拿下手机擦干眼泪仔细一瞧，她正在跟韩东旭讲电话。刚才泪眼模糊，没看来电显示。唐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尴尬之余自嘲地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哦，我没看清来电显示。”顿了一下又问，“你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情，我也来上海……实习了，就跟这边的同学联系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跟他不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刚才说工作，是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
　　韩东旭过了好半天没说话，唐意以为他挂断了，喂了一声，他回了句还在。
　　“嗯，”他好像在思考什么，说话有些迟疑，“以前文昊这样跟我评价过你。”
　　他？肯定没好话吧。唐意心里很清楚，那个姓姚的一直看她不顺眼。
　　“哦，他说我什么坏话了？”
　　“他说他认识那么多女生，也就只有你，是他打心里佩服的。”
　　她这不是在做梦吧？由于太过诧异，韩东旭什么时候说再见挂电话的，她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