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60、往事

　　ETEC并不指望这些初来乍道的还没有毕业的学生能做什么事情。等他们一进公司，先就安排他们跟着新招聘的正式员工一起参加两个月的入职培训。
　　对于这样的安排唐意还是十分满意的，满怀期待，迎来正规培训的第一天，培训室里三十多人中间，像唐意这样的实习生占了十个。
　　Sophia介绍的时候，唐意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怎么会有实习生？
　　这单位怎么搞的，居然让我们跟实习生一起培训……
　　开玩笑的吧……
　　如此这般，一边低声议论，一边四下观察，想知道到底哪些是碍眼的实习生。坐在中间原本斗志昂扬的三个女生，不由自主地半低下头。第一堂课下来，有些如坐针毡。课间休息，三人实在受不了里面压抑的气息，跑到培训教室外面的茶水间去透气。
　　然而那里更不是躲避麻烦的地方。才坐下来，茶水间就进来四个人。看他们挂在胸前的员工牌就不难知道，他们是新进的员工。看见三个女生围坐在那里，也不避讳，继续说着对这家单位的不满之处。意思很明显，觉得公司怠慢轻视了他们。
　　明知道口中的“没毕业的学生”就在眼皮底下，却假装没看见。左颖脾气火爆一些，刚要站起来发作，被乔微微伸手压住肩膀，轻轻地摇头，无声地劝她不要冲动。左颖不解气，狠狠地用白眼在挡着她视线的某男士的背上剜了无数个窟窿。
　　那人仿佛觉察到空气里的杀气，耸了耸肩。四个人围在一起，一边品茶一边继续议论，说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应，也觉得无趣，这时又进来两个一路谈论着工作的老员工，他们也就识趣地住了嘴，结伴出去了。
　　左颖用利刃一样的八百度的近视眼继续剜他们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消失在门口。
　　“我的眼睛——抽筋了。”头一歪倒在唐意怀里，揉着眼睛直哎哟。
　　唐意和乔微微哭笑不得，骂她活该。

　　两个月的实习期结束，原本以为会正式接触工作了，不想等了两天，进来一个白胖胖的澳大利亚老头，带着锐利的眼神，慈祥无害的笑容，气定神闲地告诉在座各位，公司临时安排有变，接下来是为期两个月的产品培训。旨在要求大家更多的了解一下公司的产品，为将来的工作打下更坚实的基础。前半个月是基本的介绍，核心部分会交由另外一个资深人士负责。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褒贬不一。
　　唐意表面不以为意，实则心花怒放。她正愁怕没机会好好接触这个公司内部神秘的产品呢。
　　虽然只是实习，但一天九个小时培训下来，头脑昏昏沉沉的。周末只有周日一天可以休息，也懒得出去，抱着被子一睡就是一整天，比在学校里上课还累人。
　　楚朝晖发短信给她，简单的回两句，要么干脆也懒得回了。等到他下了自习打电话过来，她已经昏昏欲睡。只有等到周日那天睡饱了，才有精神跟他说说话。
　　全部精力都投在培训上，课余忙着复习，查资料，丝毫没有意识到，楚朝晖的短信和电话，越来越少了。
　　老婆，不要太忙了，记得按时吃饭。
　　唐意看到类似这样的消息，觉得内心温暖，一笑置之。

　　一个学期就这么过去，暑假放假前，老师要求实习生返校验收实习成果。
　　五班学生不是报告说参与了实际开发，或者测试，就是说负责写了些文档等等中间不乏有人弄虚作假的，答辩时却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他参与的项目，都是他一个人负责开发出来的。老师龙颜大悦，大手一挥，赐了个A。唯独唐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动手做，抱着四本厚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交差。负责答辩的教授大跌眼镜，意味深长地教育她：年轻人要积极一点，光学不练，是没有好处的。
　　于是唐意的实习生涯明明苦得要命，得到的评价结果却是一个可怜的B负。C负就是不合格了，唐意欲哭无泪。
　　楚朝晖说暑假要去山东实习一个月，那边建筑场地环境和通信不太好，可能不能经常联系到她。唐意心情更郁闷，有气无力地说：你去就是了，我又不能拦着你。他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挂了电话。次日，唐意恢复过来，想他了，一个电话打过去，盲音。发短信，直到晚上睡了还没有收到回音。
　　能收到他的问候的时候，唐意并没有觉得什么，如今发出去的消息得不到回应，心里竟空荡荡的。想了一阵，给楚朝晖写了封电子邮件，不想第二天收到了他的回复。开头的称呼是：唐意。
　　听他老婆老婆的叫都习惯了，这时候回邮件时又这么正儿八经地直呼其名，唐意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是你第二次写邮件给我了吧？得知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我一天到晚都在工地上实习，或者漫山遍野地到处测量，这里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清一色的全是男人，只有几公里之外的临时住宅楼里住着一些工人们的家眷。白天我也没有带手机，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信号也不太好，我经常在小屋里四处打着转找信号源，还好这里可以无线上网，不然，我就真的变成与世隔绝的苦行僧了。
　　来到这里，我想了很多，关于前途的，关于我们的将来的。我现在给不了你好的生活，这是目前的最让我难过的事情，不是我对将来没有信心，困难也只是暂时的这我都清楚，但是一想到你委屈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不能在你身边陪着你，高兴的时候，我不能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分享，我都觉得，心如刀割。
　　我并不是一个足够坚强的人，在你面前，我只想卸下所以的装束，做一个真实的自己，这样的人，会把整颗心剖给你看，会内疚，会伤感，会伤心，会自卑，会懦弱，说不准哪天，我还会不知所措，会哭。前些日子打电话给你时，你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起，公司里面，有某些男人多么出色，多么优秀，多么看不起你们，有多么让办公室的女士们意乱神迷，我只是一笑置之，实际上内心却十分不安。在那样的大都市企业里，你面临的选择有很多，我甚至忍不住悲哀的想，你应该值得更好的男人来疼爱。
　　但是我不能没有你，真的。所以，原谅我的自私，不管怎样我都不打算放手，除非是你自己想要离开，前些日子你问我为什么觉得不安，这就是我的答案，只是不敢说，如今坦言相对，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
　　有时候想你了，打电话给你，总是三言两语便挂了电话。我知道你在工作上并不是像你自己描述的那样顺利，IT行业并不是一般女孩子可以承受的了的，我知道你压力很重，可是你总是不肯说，是怕我担心。发短信给你，也总是不回。我不知道你到底过得怎么样，却又没有办法就这么跑过去看你，因为在学习和工作上，一刻都没法松懈，一不小心，前功尽弃，如果失去唯一的资本，我还有什么资格说爱你，遑论将来？再者见到你又能如何？饮鸩止渴，我怕我坚持不了接下来的几年。
　　前两天我跟一起来实习的同学去登泰山，深夜坐在山顶上，看如画的夜景。月亮很大很圆，近在咫尺，我就感觉自己就坐在月亮里，万籁俱寂，人的心很容易就沉静下来。大家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月落日升。
　　如果那时，你就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喜欢游山玩水，将来，我会带着你把千山万水走遍，把浮生看尽。然后慢慢的走不动了，两个人就守着丰富多彩的影集，共同回忆走过的岁月，直到终老，你说，好不好？
　　写信没有一定的逻辑，想到哪，写到哪，就到这里吧。
　　唐意，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

　　邮件回复没有落款，唐意来来回回看了一个晚上，哭得稀里哗啦。这个楚朝晖，没事写这么煽情的信给她干什么？什么叫“值得更好的男人来疼爱”，以为她是天仙啊，除了他，还有谁要她这颗都快发芽的土豆啊。还有，那些会什么，会什么的句子——搞什么，以为自己是贾宝玉？！正事不做，想东想西的。
　　抱起键盘噼里啪啦一阵乱敲，回了封邮件，大致内容如下：
　　楚朝晖我告诉你，你再给我写这些有的没的，姑娘我就剃了三千烦恼丝去当尼姑！
　　看到这些我就烦，怎么？你这是在重温我跟你刚刚开始时的那段岁月么？我承认，我一开始也是想东想西的，看到言情小说，或者诗词歌赋，也忍不住发一些乱七八糟的短信给你，不过那也是刚开始时是这样的呀！对不对？我说你是不是就这么被我毒害了，看到个月亮还来唉声叹气的，如果这是实实在在的你，我接受了，以后就不要想这些啦。
　　工作的确恼人，公司里男多女少，某些人（特别是那些刚进公司的新员工，怎么个可恶法，真是罄竹难书，我改天打电话给你说。）看不起女同事那是常事，压力大，也是在所难免。我不跟你说，一来确实是不让你担心，哪个岗位没有压力？没压力就没动力的嘛！二来告诉你也没用，你帮不上忙，再说第三，你以为你老婆我是谁啊？不倒翁呢！你仔细想想从认识我到现在，我哪一次跌倒了，不是马上就爬起来的？话又说回来了，你自己还不是一样，除了这封邮件，啊？哪一次不是只报喜不报忧的？我们的想法都是一样的。现在分开也只是暂时的，还没有到相守的时候么，是不是？来日方长，我们一起努力加油。
　　都老夫老妻的了，想这些东西，你不累，我都累了。不过看在言辞恳切，用情至深的份上，我勉强洒了几颗眼泪捧捧场。
　　最后，我也说两句肉麻的话：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不过工作忙的时候就不太想了，短信懒得回那是因为我累得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你也把自己弄得再忙一点，少想一些，前途要紧。你要是真为我着想，实习完了赶紧回学校好好准备读研的事情，弄好了大大的有赏，不然，有你好看的！
　　你珍爱的老婆大人唐意

　　写完邮件发泄一通，唐意精神大振，袖子一摞振臂狂吼：NN个熊！实习算个鸟！姑奶奶我就不信我唐意就这么任人宰割了，辛辛苦苦熬到快毕业，留级？！门儿都没有！
　　深夜里对着电脑，唐意眼里闪着幽幽精光，认真地思索实习计划。实习期还有两个月，看样子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她得打通打通人脉，找机会跟公司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安排多少让她接触一点实质性的东西，天天培训有个什么用，光顾着磨刀，万一敌人突然袭击，她哪有勇气操刀上阵？！如果公司不肯答应，她得赶紧走人，另投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