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6、旧识

　　清晨第一节课英语早自习。
　　班主任步履轻盈，笑容满面推门而入。项喻用手肘拐了拐正专心复习英语笔记的唐意，朝前面努努嘴。唐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开去，见班主任身后，赫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刘光毅。众目睽睽下，他似乎有些紧张地抬起右手扶了扶眼镜。
　　唐意惊讶之余转过头看向项喻，却见他乜斜着眼睛看着她，那得意的神情分明写着：我说得没错吧！
　　“怎么回事？”
　　“你请我吃宵夜我就告诉你。”
　　唐意扭头，你爱说不说。
　　班主任拍拍手，成功地引起大家的注意力。她似乎对新来的刘光毅非常客气，不但隆重地当众介绍了他一番，还点明两个男生以最快的速度从二楼搬过来一套桌椅，将他安置在很黄金的第四组第四排位置，他的同桌，正巧叶名扬。
　　“这么看重他，”项喻嘀咕，摸摸鼻子，“我来的时候，她让我走后门，不但自己找桌椅还坐最后一排。”见唐意的脸色怪异，他连忙半举双手急急地辩解：“OK，我是比别人，最起码比‘你’是高了那么一点点，老实说应该坐最后……”
　　班主任笑眯眯地安排好刘光毅，立马变脸黑包公，冲后面吼了一嗓子：“后面的同学不准讲小话！开始上课了。” 大家缩缩脖子，低下头去自习，王娟对自己永屹不倒的威严非常满意，顺手招呼上唐意，华丽丽地退场。
　　班主任把唐意带到自己独立的办公室，拿起放在桌上的成绩单，清清喉咙。
　　唐意看得分明，那是补习班的成绩单。
　　“你看看。”
　　唐意接过，不出所料，位居补习班前茅的正是覃书敏，往下看，刘光毅第二，但是总分却比覃书敏低了60多分。
　　她不知道老师叫她看成绩单意欲如何，草草浏览了一遍。
　　“你的成绩放在补习班也排第二，”班主任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你爸爸把你托付给我，我能做的都会帮你打点好，但主要还得靠你自己多花点心思。”
　　班主任见唐意眼帘低垂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知道这孩子心思细腻，性情倔强，正如她父亲所说，凡事都藏在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刚整理影印好的英语试题递给她，嘱咐了几句后让她回教室。
　　对她手上多出来的东西，项喻见怪不怪，自从第一次模拟考试之后，不管她从哪个老师办公室出来，手上不是多了几本参考书，就是多了一摞试卷。但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还不如打打篮球来得爽快，那些个题目早已经做到滚瓜烂熟，做来做去有什么意思？
　　唐意不予理睬，以一种在他看起来高深莫测的眼神清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不一会儿下课铃响，唐意刚准备去跟刘光毅打个招呼，却见他已经站起身，微微一笑朝她走来。
　　“HI唐意，——项喻，好久不见。”
　　假装看篮球杂志的项喻慢慢腾腾地摇晃着站起来，意思意思地轻轻握了一下他僵了好久的手，直视他，“好久不见——你怎么会过来了？”项喻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有些不乐意。
　　唐意的脑海里又冒出几个问号来。
　　刘光毅不以为意，唐意看到他的左脸竟隐隐地现出一个小小酒窝，使得一张原本老成持重的书生脸凭添上几分孩子气。
　　他并不理会项喻，对唐意淡淡一笑说：“田恬让我带个话，说今天过来约你吃晚饭。”见唐意点点头，摆了摆手，道了声“回见”便回自己座位。
　　项喻低下头在看杂志，好像刚才刘光毅根本没有来过似的。
　　唐意看向刘光毅，只见他正微侧着头跟叶名扬说什么，叶名扬静静地听着，一会儿点点头，递给他一张纸，像是课表之类的东西。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笑。
　　唐意的铅笔在试卷上一笔一划写得很重，几乎要把纸张戳穿。

　　下午放学，唐意在后门楼梯旁看见好像已经等候多时的田恬，欢呼一声小跑着迎上去：
　　“什么时候来的？”挽起她的胳膊下楼。
　　“这节课刚开始没多久就到了。”田恬回首看了看教室，看似不以为意的眼神浅浅地浮上一层不满，，“王娟竟然让你坐最后一排。”
　　“只是暂时的。”唐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田恬点点头，不再说话，唐意看出她有心事，若不然，她一定会叽叽喳喳说过不停。
　　两人走出校门，唐意带着她找了间小饭馆吃晚餐，她说一句，田恬勉强应一句，完全心不在焉。好几次菜到了嘴边，却过了好久才送到嘴里慢慢地嚼。
　　吃完饭，唐意拉着她去运动场散步。这块场地刚刚建完，三三两两的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场地中心是用墨绿色塑胶绒铺成的足球场，周围是暗红色的6道环形跑道，跑道间用乳白色隔开，坐在用玻璃顶棚笼住的看台上往下看，出奇的和谐壮观。晚饭时间刚过，学生们三五成群，悠闲地在广场上散着步。
　　“我刚才在你们教室看到刘光毅了，”田恬双掌向后撑在上一台阶上，仰面看着暗沉的天空，“我猜想你肯能知道，我跟他不是……谣传中的男女朋友关系，”田恬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当他是哥哥而已，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这次从补习班过来，是为避开一个叫江南的女生，那个江南，真是把事情都做绝了——哎呀，忘记你不喜欢听别人八卦，但是，”她拉起唐意的手摇啊摇，“你在这边上课，我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好不容易找到个谈得来的哥哥，才半个学期不到就跳过来了，真是郁闷，敏敏呢，只知道读书、读书，”说到这里，突然哈哈笑着给了唐意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到敏敏，她最近可紧张了，你要小心。”咿，唐意的脸真好捏，再捏捏。
　　“我小心什么？”唐意笑着挥开她的毛爪。
　　“听说她扬言绝对不会允许你超过她，最近猛K书。”
　　“她的威胁怎么也不可能轮到我。”唐意笑了笑。
　　“你跟她是好姐妹呀，你知道的，在我们那堆女人中间，她想保持第一的位子。”田恬把头歪在唐意的脖子上蹭呀蹭。
　　唐意揉揉她的脑袋，两个女生闹成一团。
　　田恬的不快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直目送她蹦蹦跳跳地身影消失在大门处，唐意无声地笑了笑。
　　远处，青岗峰浓翠如泼墨，与苍穹交界处，一抹藏青色烟幕寥寥绕绕地盘腾而起，缓缓地遮住晚霞余辉，天很快黑了。

　　正如项喻所说，自从上次考试过后唐意忙了许多。应老师要求，她做完作业后要亲自拿给老师批改，错的地方老师会当场指正。离开办公室时，再顺便塞给她一些资料让她好好看或是找些题目给她做，做完了再换下一套。
　　这是属于所谓的“好学生”才有的“殊荣”，唐意猜想要是眼神可以当箭使，她现在早已被班上那些不友善的愤恨眼神戳得满身窟窿了。回想起班上的一个女生看到成绩单之后在宿舍里痛哭，说就是他们这样一群补习生，破坏原本静寂的一江春水。刚开始还是有些莫名的内疚，渐渐地习以为常，不服气地高高抬起下巴直直地回看过去，心里嚣张地说我就坏了一池春水你们又能耐我何？我原也没有奢望过跟你们做朋友来着。

　　晚自习课后，唐意闷闷地回到宿舍，双手交握枕在脑后，仰面靠在被子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出神。为了挡住被杜春雨摇下来的灰尘，唐意在床板上随意贴了些漫画，而且三五天换上一批从地摊上淘到的新画以免看久了视觉疲劳。
　　正欣赏着英姿飒爽手持长刀顶天而立的尤娜，张筱菊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摇下她的二郎腿，支支吾吾转弯抹角叽歪了半天，唐意才听得明白原来是她今天又“无意之中”在她班上挖掘到了一个所谓的“极品”。
　　“你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啊？！”这个花心的花痴！唐意一个头两个大。
　　张筱菊涎着脸扭着小蛮腰，听说是叫刘光毅。
　　“你自己看上的，自己去找他呗，为什么又找我！”瞧她那鬼样，说个话跟蚊子哼哼似的！唐意额头上布满黑线，揉了揉太阳穴无声地呻吟，转过身子背对着张大小姐。
　　张大小姐扭扭捏捏装单纯：我系个娇滴滴的弱女仔呀，要矜持！
　　唐意作呕吐状，冲她翻翻白眼说上次已经说好了下不为例。张筱菊掏出镀金的钥匙，贡献给唐意。唐意一把抓过，哈哈大笑，豪气万千：此事包在姐姐身上！
　　“唉，我也想要一个那样又帅又酷又霸气还超有钱的大少爷啊~”
　　唐意一愣之下寻声望去，却是杜春雨，双手伸直握着床柱左摇右晃，仰天长啸。
　　“豆豆啊，你又看中哪一个了？”
　　豆豆还在自顾摇晃不休。
　　张筱菊抓住她的肩膀，喝问到底又是谁家的大少爷惹我家豆子如此神魂颠倒。
　　豆豆掩泣，说道明寺司。最近一段时间台湾偶像剧《流星花园》风靡全国，豆豆首先被这一阵风给刮晕了，成天捧着原著漫画看得如痴如醉，哭着笑，笑着哭。
　　张筱菊大怒，喝道真是忒没出息！那种虚虚假假的货色你也搁在心里也不怕硌着心肝。
　　豆豆神情凄凄，抱着床柱子哼哼唧唧。
　　“人家都说要忘记一个东西，先要用另外一件东西引开注意力——豆子，姐姐介绍个真正的帅哥给你，怎样？”张筱菊爬上床，从枕头下翻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翻给豆豆看。
　　原来她私下里这么多男生的照片，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豆豆连连摆手一把推开，大呼不要不要，这些都是你牛仔裤下的屈服之臣，我不要你用过的东西。
　　用过的“东西”？这个词好劲爆。
　　张大小姐气急，双手叉腰，指着她的鼻子大吼一声有个人我看中很久了一直想去染指但是因为是你喜欢的所以留到现在也没有招惹过，你要是不要？
　　这个消息更劲爆，连唐意都好奇地坐直身子，跟其他八卦女一样竖着耳朵静待下文。
　　“谁啊？！我怎么不知道？！”豆豆的眼镜滑下来，颤悠悠地挂在鼻尖上。
　　众人催促她快说快说，张筱菊慢慢悠悠奸笑着摇晃着脑瓜，一字一顿：“耶——”
　　豆豆尖叫着捂住她的嘴但为时已晚。耶什么耶，不就是叶名扬咯！
　　一时间众说纷纭，劝豆豆说现在社会好女人越来越多好男人越来越少，要是看得对眼赶紧该出手时就出手主动出击打个标签先，免得错失良机遗憾终生踏进棺材时才有勇气抱怨后悔莫及，所谓今朝有酒醉今朝最主要的就是好好爱惜眼前所有可能拥有的一切，这世界有没有前世后世轮回那都是后话。
　　一时间豆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对各位姐们发自肺腑的一番言辞感激涕零，大叫一声搬过凳子“啪”的一声拍上一张粉蓝色的信笺弹开原子笔，众女目瞪口呆形呆若木鸡，豆豆说好我决定了，我要到追，我要给他写情书——
　　一片叫好声。
　　好了半天也不见豆豆动手，一问之下豆豆面露赧色，细声细语地说我不会写，从来没有写过不知道要从何写起。
　　“没出息！我来捉刀。”张筱菊久经沙场，刷刷刷一挥而就，一篇佳作瞬间出炉。
　　张筱菊得意万分，豆豆心有不安。众女争相抢过细细阅读，叹息连连。
　　“唉，文章勉强凑合，只可惜这字——着实难登大雅之堂，”唐意高高举起刚完成的信笺摇头晃脑，扫了一眼在场各位，踱着方步高谈阔论，“据说叶公子自幼苦练书法，精通严经柳骨，怀续狂草，只怕这样一拙劣之物落在他眼里，内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已经落得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众人急问：那咋办？
　　咋办？“若想此事一举成功，只怕还得先过笔法一关博取机会，来日方长，其他的可慢慢再议。”唐意探手自文具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吹了吹笔尖，笑得好不得意：“姐姐我没别的本事，就书法而言，还算凑合，若不嫌弃，由我稍作修改再誊抄一遍如何？”
　　豆豆上前一把抱住，发誓待事成之后一定涌泉相报。
　　不一会儿抄写完成，豆豆捧在怀里如获珍宝。
　　最后一致决定，这封集312宿舍众家之长的绝世情书，交由唐意转给叶公子。
　　“为什么总是我？！我已经出了力了！”她错了，不该一时忍不住好奇插一脚。
　　“顺便把我那件事一起办了。”张筱菊不忘记顺手牵羊，鄙夷地说若是被关在渣滓洞里，第一个共产党叛徒肯定非她唐意莫属，她张筱菊好歹为帅哥折腰，唐意居然为一把钥匙破坏自己唐氏门规。
　　唐意无语凝咽，远望秋夜星空一片璀璨，心中苦恼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