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5、旧识

　　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教室里死气沉沉。
　　上课铃响，语文老师于老头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
　　站在讲台上也不说话，理了理手里的试卷，戴上老花镜淡淡地把教室扫了一整圈，看到隐藏在最后一排的唐意，停顿了一下下，然后清清嗓子，开始发话：
　　“这次模拟考试，我们班的成绩，”他顿了顿，“一团糟。”
　　教室炸开了锅。于老头提起双手，做了个“STOP”的手势。
　　“但是——”于老头的但书通常都是好书，“可圈可点，总结一下，有三个120分以上的，这是高分。全年级最高分的作文分现在落在我们班，56分。”
　　一片哗然。
　　“不过——”于老头不紧不慢地转折，“也不要得意的太早，这次，分数悬殊非常明显，位处高分段的都是我们班的补习生——不要吵！这说明什么问题？啊？我一直告诉过你们的了，千、万、不、要、忽、略、基、础！”于老头掷地有声，成功地压下教室里的喧哗，“下面开始发试卷——唐意。”
　　唐意拿到试卷，项喻好奇地凑过头看她的分数，闪光的122。
　　拿最高分125分的是宋美娟，上一届她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补习了两届的米清文拿下121分。项喻的分数也不低，116分。
　　唐意的作文被当做范文来读，在课堂上被于老头夸了又夸。
　　“……初冬的太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竟是苍白得没有丝毫温度。”、“我有多久没有叫过‘父亲’二字了？无法想象，好像是一万年……”、“十六岁生日时他送我的手表，早在那次惊天动地地争吵之后，被我扔进清江河里，连同十六年来的父女之情，随着清江河水的流逝，消失在太平洋……”、“那天他爬上长梯去修理挂在高出的电表，移动双脚时，没有放稳的长梯突然滑动，我眼疾手快扶住梯子，父亲竟然在惊讶之余对我说了声：谢谢……”、“……那么大的雨，他明明怀揣着刚给我买的雨伞，却顾不上撑开，险险地绕开一辆又一辆车，冲到街对面，来到我面前，抹了一把淌在脸上的雨水，很高兴地把伞塞在我手上……”、“……我顾不得街上行人怪异的眼神，追着汽车跑着，叫着我的父亲。突然脚下一滑，我跌坐在泥泞里，眼看着汽车渐行渐远，我忍不住放声痛哭，这一刻我多想告诉我的父亲，我是那么爱他，我并没有责怪他，我错了，但是他听不见。他坐在回家的汽车上，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教室里静得仿佛只有于老师一个人，老师越念越激动，唐意的头越垂越低。
　　“喂！！”于老师突然在寂静里吼了一声，唐意吓了一跳，不光是她，好像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得不轻，“你们可不要想歪了啊～”
　　想歪？往哪里歪？
　　众人面面相觑。
　　“这篇《距离》是作文、作文哪！你们千万不能想‘咿，他们父女俩怎么是这样子’，‘哦，唐意她爸爸怎么是这样的人’等等等等。我们现在只是评论作文，跟现实没有关系，啊？知道没？”
　　唐意觉得这个于老师是个非常非常好的老头。

　　英语试卷发下来时，唐意再次在一片嫉妒兼羡慕的哗然声中着实风光了一把。
　　王老师用精简的四个字形容她的英语作文：无懈可击。不过因为有点涂改，扣了一分意思意思。
　　项喻不相信哪里有无懈可击的作文，抓过她的试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疑窦顿生：“我怎么觉得这篇作文这么眼熟？”
　　唐意把标准答案上的范文指给他看。
　　项喻对比两篇作文，居然标点符号都一字不差，愕然。
　　“你居然知道标准答案？”
　　“怎么可能，你忘记了，这个作文题目我们那届有一次考试时做过的。”见他怀疑，她淡淡地继续说：“不光这篇，我们以前做过的英语试题，作文范文我都记得。不敢说百分之百默写得下来，98％总是不在话下。不信你回去随便找一套来我背给你。”
　　唐意说完淡然一笑，拿出综合试卷给他看：“不过我也就是在英语一科上有这个本事，要是换成物理，同样的题就算做一百遍，考试时我可能还是不会做。你看学校总会借鉴上一届的题目，这也就是补习生的优势了，所以我们有时候考高分并不难，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直升的同学习惯了这些题型，这个所谓优势就会荡然无存，你不是比我更明白？”
　　项喻难得收起一贯的笑容，眉眼间竟染上一层阴郁。

　　晚自习课后回到宿舍，里面闹哄哄地都在讨论这次模拟考试的结果。
　　苏曼玉的成绩不出唐意所料，比她高出许多分。那个成天咋咋呼呼两只眼睛似乎只看帅哥不看书的张筱菊，居然越过一干眼高于顶的补习生，高居文科普通班榜首之位，唐意把她拉到灯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十几分钟，感叹真是造化弄人。
　　“我听说这次普通班英语最高分在你们班，那个拿142分的人应该就是你。”
　　苏曼玉避开众人，低低的声音里隐隐地压抑着一股激动。
　　唐意点头承认，继而笑了笑，说：“那又怎样？往远处说，这不是高考，往近处说，除了英语，我每门考分都比你低。”
　　苏曼玉懊恼万分，伸手往她腋窝招呼过去：“我们俩初中斗了三年，我没有一次在英语考试上赢过你，我很郁闷的你知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啊啊啊～～”
　　唐意触痒不禁，扭着身子大声嚷嚷“我告诉过你的啦我告诉过你的啦，啊哈～死记硬背，啊哈哈～～死、死记硬背啦～”
　　苏曼玉看着扭成麻花的唐意，停下来直指她的鼻子质问：“你果真是这样学英语的？”
　　唐意狂点头，深怕她再伸魔爪，趁她愣神的当儿，铺盖一卷，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熄灯过后，唐意翻出手电筒看着小说。
　　睡梦里，唐意幸福地笑了。

　　次日清晨，跟往常一样，唐意早早地来到教室。
　　教室里没有亮灯，唐意摸索着打开开关，看到自己的课桌上居然趴着一个人，吓得她尖叫。
　　那人被她惊醒，抬起头，唐意看得分明，又是叶名扬。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又继续趴下。
　　这人有病！唐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拍得桌面“梆梆”直响。
　　叶名扬嘀咕：“你不要一直吵，我一个晚上都没睡觉。”
　　唐意怔住，思索着要不要直接把他推翻在地上。
　　过了好半天，叶名扬才慢慢腾腾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拿起丢在桌上的眼镜戴上，看着唐意气得鼓囊囊的脸，忍不住轻笑出声，空旷的教室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你换了个名字，就可以假装不认得我了？”
　　“你不也换了头面了，楚、朝、晖！”
　　他点点头大方地承认：“你不要叫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是你自己假装不认识我在先的好不好，你还砸了我一书，现在还在头痛。”
　　这点芝麻小事她都耿耿于怀！叶名扬在心里鄙视了唐意一下。
　　“那又是谁说过，不超过我我就不是楚朝晖的？”当时他也是无意间经过隔壁教室，听见一个女生大声叫着：不超过楚朝晖他就不是楚朝晖！他正奇怪什么人跟他这么大的仇。透过玻璃窗看去，却是一个女生正模仿着纽约港口自由女神像的造型在几个女生的“仰视”下站在课桌上，左手端着本厚厚的词典，右手——居然高举一把支离破碎的笤帚，大放厥词，她的振臂高呼下，笤帚末端还纷纷扬扬飘下来几片碎纸屑。那时她留着长发，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子垂在胸前一直垂到了上衣下摆。即使到了现在，他一向精明的的脑袋还是转不过弯，怎么想都不明白她当初怎么会蹦出这样一句诡谲的话来。
　　“我还没有超过你。”一句玩笑话他还当真了，唐意的语气闷闷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成绩单，不置可否。
　　“我是补习生，根本就是胜之不武，啊不过这不是重点，”唐意急急地挥手，直直地对上他的脸，“是你自己当初说宁愿不认识我的。”真是心痛。那可真是戏剧化的一幕，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那天清晨她兴高采烈地拿着成绩单给他看，告诉他自己赢了，他居然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好半天，冷冷地告诉她他宁愿从来都没有见过她。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他不解释，只是阴沉着脸慢慢地离开她的视线，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转学了，有人说他退学打工去了。她到现在还一直在内疚自责，后悔不该开那样的玩笑。只是没有想到能在这里再次遇到他，中间肯定发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想着有机会的时候再问问他。可是他居然不认识她了，害得她一度怀疑他并不是当年的旧相识，而只是陌生的叶名扬。
　　叶名扬闻言，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神色阴郁至极。
　　唐意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怒了他，心虚之余，还是理直气壮地回瞪他。
　　这一幕落在项喻眼里。项喻从来没有这么早在教室出现过，他正奇怪自己为什么好端端地突然睡不着觉，走进教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上天安排他看两只公鸡——哦，不对，应该是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在酝酿战争。
　　看起来势均力敌。有第三者在场，母鸡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公鸡看起来有些气馁，离开时的脚步看起来稍显沉重。
　　项喻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流凝固着些许不寻常的因子，低声问唐意怎么回事，唐意回答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面的人听见：他偷翻我的东西，还很理直气壮。
　　前方的背影明显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