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58、往事

　　从成都回校之后，唐意敏感地觉察到，楚朝晖，他在不安。
　　有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他的电话会突然打过来，结果说不上什么，知道她一切安好，又才挂了电话。
　　他说，相见是鸩酒，一喝下去，思念之痛更是深入骨髓。
　　只是接二连三的，唐意不由得心慌意乱。
　　“你到底在不安什么？”
　　他倒是老实：我也不知道。
　　唐意揉着酸痛的脑袋：我给你讲笑话好了，省得你胡思乱想的。
　　然后她就是每天晚上一个笑话，一直说到开学。她开学了，他也开始忙起来，这样倒好，他就不会不时地发神经乱打电话扰她清梦了。
　　可是一少了他的消息，她又觉得心里缺了个角，忍不住反过去叨扰叨扰他——意识到这一点，唐意直呼糟糕。
　　好在自己这边也开学了，唐意敛起心神应付新学期的任务。

　　很意外的是，这个学期竟然没有安排课程。将近二十个学分，全部从实验课和——实习中获得，又附：实验课可以自己安排，按时交作业即可。
　　也就是说，他们完全可以打着实习的幌子逍遥校外。不过问题也就在这里：到哪里找实习单位去？
　　学生们还没有从这个安排中理出头绪来，系里另有通知砸下来：接下来一个月，会有两百家单位过来招实习生，具体各个公司的信息和招聘要求，会在院系网站上一一列出，届时各位同学请各显神通，自备简历前去应征，实习工作自己搞定，最后在系里作个登记即可。如有实习不能通过，或者没有参加实习者，直接留级或者——退学。
　　根本还没有找工作的心里准备，这个消息突然下来，急得大家团团转。简历还不知道怎么写呢，开学后第三天，三十家单位在院主楼大厅召开专场招聘会。生怕过了这村便没这店的学生们顾不得对那些单位作仔细调查，急冲冲地揣着墨迹都还没干的简历飞奔过去，一进招聘现场，傻了眼。
　　各个单位负责招聘的人，面容严峻，冷眼瞅着堵在大厅门口不敢进来的青涩学子，好像在等着看好戏上演。
　　正在维护现场次序的辅导员见此情景火冒三丈，又不敢发作，咬牙切齿：“都、给、我、进、来！”言外之意：不来的，给我回去写三万字的检讨。于是众人推推攘攘着进了大厅，有些自信胆大的，不一会儿就跟招聘者聊得热火朝天，心里没底地，抱着快被揉皱的简历四处打探，这边瞅瞅，那边望望，对上招聘人员的目光，心虚地闪开。
　　唐意心里也没有底，尽可能自然地忽略掉对方审视探究的冷峻眼神，逐家单位看过去，看清楚简介，招聘要求和需要的人数，转了大半个圈，没找到适合自己的单位。
　　很多都是招数据库管理维护和C语言开发人员，要么就是测试，唐意不想做这些工作，继续转悠，蓦地看到一家单位，简介上说明，招聘主机师。
　　唐意认真地看完简介，面色微惊，再看看需要的人数，五个人。别说五个，放眼整个系，懂主机的只怕一个人都找不出来。这类工作一般是从社会上招有经验的人，怎么会跑到校园里来，还是招实习生？
　　“这位同学对我们公司的招聘好像很有兴趣。”
　　听见有人说话，唐意从招聘简介上移开视线，看向招聘海报下并排坐着的几个人。两男一女，刚刚出声的是坐在中间的一位中年男士，不过不是跟唐意说的，而是偏着头，跟自己身边的同事交流，像是在讨论一件什么事情。感觉到唐意在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也是带着审视的意味，并没有抵达眼底，无形中就给唐意施加了不少压力。
　　唐意有些紧张，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有个很恼人的小毛病，就是一紧张，心跳就会在瞬间达到最快频率，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而且还脸红，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而心虚。此刻被三个穿着严肃的职业人士这么一看，唐意明显地觉察到脸上火辣辣的，手心里直冒汗。越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别紧张，却越是放松不下来。
　　“我只是有些……好奇。”
　　天哪！她到底在说什么？！唐意想落荒而逃，但是脚却钉在原地，怎么挪也挪不开。不是吧唐意，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好吧，你是没见过什么世面，那也不至于见到个人就怕成这个鬼样子吧？！唐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半死。
　　“哦？哪些地方让你觉得好奇？”
　　这次说话的是另外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士，他倒是没笑，语气也算轻柔，看似亲切温和，却透着不容人亲近的淡漠疏离。
　　那年轻人听完唐意的疑问，微微点头，继续问她：“对于主机，你知道多少？”
　　唐意看了看摆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问：“我可不可以坐下说？”再不坐下来，她那抖个不停的双腿就快支撑不住整个身躯了，万一一个不支，倒在地上，那可就糗大了。
　　“请坐。”
　　“谢谢。——很遗憾我没有接受过任何主机方面的培训，只在一些网站上下载过一些资料看看，懂得基本的语法。”
　　那人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都上了哪些网下载资料，看的资料有哪些，有没有写过程序等等。最后才看了她的简历，随意翻了翻，放在桌上的一摞简历最下面——不用看，那些简历是她的那些同学们的。其实大家学习过程差不多，所谓的工作经验，无非只是些简单的课程训练。他们看多了，自然不会觉得她做过的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干脆连看也懒得看了。唐意心知估计没戏，要是他们一回去看清楚，她成绩一般，表现一般，没拿这证那证的，更没有获得过什么奖学金，当过什么班干部，八成会从那一摞简历里面涮下来。
　　最后那位年轻男士问她对DB2数据库了解多少，这个可算是专业问题了。唐意尽可能详细地说了一些，说完，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腿也不抖了，心跳也恢复了正常。末了，唐意获得一次对他们提问的机会。说实话，唐意不知道问什么。正要说没有什么问题，电石火光之间，想起一件事情，那是在银行工作的表舅来家里作客时，无意中间说到的一个问题。
　　“就贵公司的简章来看，公司主要的客户是国内几家大型银行和证券交易公司，目前国内多家金融类企业都在准备升级系统，结果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最后还是选择在原有的系统上进行维护，而不是开发新型的系统，那么我想问的是：最主要的原因出在哪里？”
　　他回答的时候，脸色一直是淡定的，声音的语调抑扬顿挫，看不出他对自己的看法是积极的呢，还是消极的，告诉唐意：一是缺资金，二是企业本身没有信心，三，最主要的是，能从事开发的人才匮乏。
　　就算是有足够的人才，那也需要有足够的技术背景支撑才行，这家公司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还有一个至关点没有告诉她。唐意隐约猜到一些东西，但是不敢肯定。于是也不多说什么，礼貌地跟他们道别，走向下一家单位。也只是走马观花似的看看而已，她的心一直悬在刚才的那家单位上——叫什么ETEC？没有再继续在招聘现场逗留的心思，唐意干脆打道回府，到了宿舍打开电脑展开全面搜索。
　　一搜之下，心中激动不已。转而想起那张灰溜溜的没有丝毫闪光点的简历，又有些泄气。独自对着电脑嗟呀一阵，思索一阵，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脑子有问题了。
　　中午时分室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谈论着招聘会上的林林总总，有让人好笑的，有让人难堪的，有让人意外惊喜的。乐融融见唐意魂不附体的模样，忍不住凑到她跟前一个劲地晃动着圆润的爪牙。
　　“喂？！想什么呢？”
　　唐意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关掉电脑显示器，“你们都选了哪些单位？”
　　“不知道，瞎投的，十份简历全丢出去了。”
　　“我的也是，……哈，都不知道自己投了哪几家。”
　　见唐意神色沮丧，一问之下，叽叽喳喳地嚷道：你不是吧，只投了一家？怎么这么笨啊。
　　唐意更沮丧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初真应该多投几家单位，也好多些机会。不过为时已晚，招聘会已经结束了，只能等待下一波。

　　过了两天，不少人陆陆续续接到面试通知。
　　明明只是招聘实习生，搞得还挺隆重的跟实际入职招聘一样。原本嘻嘻哈哈不把这次招聘活动当回事的同学们，这时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接到一面刷下来的，还没有接到任何面试通知的，一夜之间纷纷紧张起来，从早到晚狂补面试经，简历也重新写过，竞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正准备参加第二波招聘会时，唐意接到了ETEC的电话。
　　一通电话打下来唐意差点晕死：My God! 打电话的人说的居然是英文。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应付了几句简单的问话，不过那边的人问的无非是些日常学习生活上的小事情，比如平时什么时候上课，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这个学期忙不忙，有没有已经找到签约实习单位等等，态度极好，问完一个问题后直到唐意磕磕碰碰地回答清楚问题，才继续下一个问题。好不容易问完了，这才柔柔地告诉她面试的地点和时间，最后还礼貌地说谢谢唐意接听电话。
　　唐意看着手里的电话目瞪口呆，脑子像是灌满了浆糊，刚才的一通回答全是凭着感觉反应的，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最后意识到自己是拿到了面试通知，高兴得直蹦。
　　面试安排在后天上午九点半点，唐意怕忘记了，赶紧凭着记忆，写下面试地址和面试时间，电脑上，抽屉里全贴上，看上去一目了然。贴完了，也没有心思应付下一轮的招聘了，对着花花绿绿的便写纸呆了半天，这才强打起精神来，上网搜集资料临时充电，以便能以最佳的心态直面人生第一场面试。

　　面试那天，唐意早早到了约定的地点，发现不少熟悉的面孔比她更早地等在院主楼三楼会议室前面的小厅里，不过没有本班上的人，唐意忍不住有些紧张，感觉到他们的眼神多少有些敌意，好像在评估她的实力。唐意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在最边上的空位子上坐下来。
　　头一轮面试，气氛剑拔弩张。按照网上介绍的，一面笔试，二面技术面试，三面的话一般是人事部门的最终面试，不出意外的话，能进三面的，对这个职位可以十拿九稳。
　　九点半，会议室的房门打开，四个男士鱼贯而出，全是清一色的西装革履。
　　带头的中年男士正是招聘会上出现过的，自我介绍时，得知他是上海分公司HR的经理，其他几个高矮胖瘦各异，两个年纪较大的看起来很随和，最左边的那位最高的年轻人寒着脸，一眼看去就让人敬畏三分。HR经理介绍时，说他叫厉肖恩，面试分三组同时进行，他负责第一组的技术面试。
　　很不巧，唐意被分在第一组，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位面试时间加起来不到半个小时，灰溜溜的出来了，看得她内心忐忑不安，轮到自己时，走进小会议室，虽然这个地方她平时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今天此时，空荡荡的会议室内，因为眼前的男士的存在，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她不是紧张，而是——非常紧张，手指尖几乎都要嵌进手心里去了。
　　厉肖恩让她坐下后，只顾着看她那张暗淡无光的简历，对她不闻不问的。薄薄的两页纸，他翻过来，又盖过去，于是她的心也跟着翻来覆去。
　　“你很紧张？”
　　唐意正在回想一些面试题，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差点跳起来，还好忍住，反射性地答了一句：还好。他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有抬一下，如果屋子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她还不知道他跟谁说话呢，不过他的声音很好听，特有的男中音，带着很容易引起空气共鸣的磁性。
　　看完简历，他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嘴角带笑，眼神犀利，开始发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投简历到我们公司？对我们公司有多少了解？”
　　不是技术面试么？怎么问这样的问题。唐意不解，但也不会傻到就这么反问回去。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她不斟词酌句地认真回答。幸好事先对这家单位认真调查了一番，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冰块男——哦，厉肖恩问的第二个问题还是跟技术无关：你自我评价，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唐意想也不想，“固执”二字直直白白地就冒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想，觉得这是个介绍自己的好机会，于是穿插以前的项目，举了个浅显的例子，让这两个简单的形容词听起来言而有实。
　　第三个问题更让人吐血：如果我给你机会，让你进ETEC实习的话，你还会不会继续选择寻找下一家单位，等到找到更加合适的，然后违约？
　　这个问题，是个人都会说不会的吧？所以唐意也说：不会。
　　到此为止，他的面试就算完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唐意还没有回过神来：所谓的技术面试，就这样完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房门，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过了这一轮面试——说通过还言之尚早，但是她确实没有出什么差错。除非这家公司耍人的，根本就没打算招实习生。总之走过了就不管它，唐意乖乖地回去等通知。
　　晚上十一点，楚朝晖的短消息发过来：老婆，面试怎么样？
　　他对她每天的行踪了解的一清二楚，唐意想不告诉他都不行。
　　只是这事情太过诡异，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短信上也懒得打那么多字，简简单单地回道：应该没问题，明天还有最后一场角逐，我要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道了晚安睡着了，梦里尽是跟面试有关的东西，一会儿是凶神恶煞的面试官问她一些不清不楚的问题，一会儿是楚朝晖柔柔地跟她说不要紧张，唐意辗转了整晚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