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57、往事 就算你会脱

　　次日中午，楚朝晖携唐意赶到约定的地点。
　　毕业之后第一次见到老刘，唐意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内心的震撼。
　　那个灯火阑珊的夜晚，他玉面含笑，温文尔雅，轻柔的声音说：你好。
　　现在的他眼窝深陷，看上去精神不振，人瘦了一整圈，脸色暗黄无光。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明亮地隐在两片镜片之后，只是仿佛缺了灵魂一样，全是堕落的痕迹。
　　只是就算心里疑窦重重，唐意还是淡然地跟他打招呼。转过眼去，忍不住有些伤感。
　　渐渐地该到的人都到齐了，让她意外的是，覃书敏来的时候，手里牵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男生——熊猫。
　　饭桌上男生喝酒聊天，女生无一例外地沉默着，偶尔聊了两句便没了下文，无意识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眼观八方，各自想着心事。酒过三巡，男生的话多了起来，话题饶来绕去，都是对着事业说长道短。
　　熊猫跟在座的不太熟悉，话不多，寒假在成都实习，覃书敏过来陪男朋友，聚会时把他一起带来。包厢里烟味有些重，唐意忍不住用手捂着鼻子。这时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袖，回头看去，却是覃书敏。示意她到外面说话。
　　包厢外的走廊上有不少人，吸烟的，窃窃私语的。覃书敏带着唐意到小厅里坐着，拨了拨优雅的卷发，眼角一挑，唐意这时才看清她的脸精心描绘过，很自然，但是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
　　“我们一直以为你跟老刘在一起，没想到是他呢。”
　　唐意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以为自己会跟刘光毅在一起，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偶尔学习上的接触，她没怎么跟老刘说过什么。再者，老刘喜欢的另有其人，却不是她。
　　“那你呢？怎么会跟熊猫在一起？”
　　覃书敏一听，笑了：“补习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怎么你不知道么？”
　　唐意惊讶不已：“真的假的？竟然都这么久了？我都没有看出来。”仔细想了想，没有一点头绪。
　　“我跟罗慧，喜欢上班里同一个男生，后来罗慧跟他拜拜了，我就跟他在一起了，就这么简单。”说到这里眼神一暗，“分分合合这么些日子也过来了，就快走到尽头了。”
　　“这话怎么说？”
　　“我体检的时候，查出肝脏有问题，目前……不能治愈，我不知道是怎么染上的。这话我也就对你说，当初，我也是嫉妒过你的，还做了一些事情……”
　　唐意摇头，“我没有值得你嫉妒的地方。”心里为两人感到可惜，“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悲观，不一定要跟他分开的。”
　　“我，不想害人。他是他们家独子，我查过很多资料了，以后就算两人在一起，小孩子基本上会有遗传。再说——”一拍大腿，“罢了，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给你听。”说到这里话题一转，神神秘秘地凑近唐意的耳朵：“你知道为什么项喻会进重庆大学么？他当年的考分并不高。”
　　“为啥？”唐意知道项喻的考分比苏曼玉低了将近六十分，曼曼是打着擦边球进的重大，按道理项喻是不可能考得上的。
　　“听说是靠女朋友的裙带关系呢，大学毕业后，就要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她只知道项喻高中时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家里都认同了的。
　　“是老刘说的。”
　　唐意想起来了，老刘是项喻的表弟。
　　这个圈子绕来绕去还真小。
　　两人继续八卦着，这边楚朝晖喝酒，喝着喝着不见了唐意，问问周围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情急之下拉开包厢门，扬声叫道：老婆？你在哪里啊？！
　　拐弯处覃书敏听见，斜睇着唐意抚掌直笑，唐意窘迫地应了一声，隐约间听到包厢里暴出一阵哄笑，再对上覃书敏揶揄的笑，脸色难堪到了极点，剜了门口的楚朝晖一眼，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浑身都是酒气，傻笑兮兮的，真是丢脸。

　　简单的聚会过后，大家都回去了，唐意拉着楚朝晖，慢吞吞地在街上散步。
　　春节还没有结束，街上人不多，一个调皮的小孩子跟在唐意身后走了半天，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忽然他手一抖，往唐意脚下丢了一个东西后乐哈哈地逃之夭夭。唐意还没有反应过来，脚下一声巨响，吓得她一蹦三丈高。楚朝晖也是，惊魂初定，发现原来那个小孩子扔了颗小鞭炮。四处寻找，早不见了肇事者，唐意哭笑不得。
　　“现在的小孩子怎么这么调皮？！”楚朝晖脚下有些虚浮，瞪着那孩子逃离的方向不满地皱眉，“我们也去买几挂鞭炮玩玩？”
　　唐意嗤笑，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走自己的，刚才被那鞭炮一吓，想到哪里也忘记了。
　　“怎么一直闷闷的？”
　　“唉，”唐意叹了口气，“世事无常。”
　　“你才多大？这么伤风悲秋的。”
　　本来就是。“就好比这过年，小时候一直盼望着，鞭炮，零食，压岁钱，等到这个时候长大了，反而连家也不想回了。”
　　楚朝晖问：你为什么不回去呢？唐意直言：我要赚补课费。楚朝晖听出她口气里的不悦，干笑了两声。唐意不满地问他：“那你呢？”
　　“我么——不想见到我不想见的人，能不见，则不见。”
　　唐意感觉到他内心的感伤，知道他说的是谁，“毕竟他对你有养育之恩。”
　　“这我知道，有生之年，我能尽的责任，自然会尽到。如今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母亲。”停了一会儿，用力握了握掌中的小手，说，“还有你。”唐意粲然一笑，照亮了他年轻自信的脸。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你又何尝不是一样，唐意，你该是最了解我的，我不允许自己失败。”
　　“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如你所愿，水到渠成的。”就比如感情。
　　“我从小到大，做事情都力求精准地控制在自己手里，到目前为止，没有出过意料之外的偏差。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力求计算到位。”
　　“我不是打击你，凡事总有意外。”
　　“这一点我自然清楚，能避免则避免，不能的，但求无悔。”
　　“那么感情呢？”唐意停下脚步，看着他，目光灼灼如炬，“也在你的掌控之中？”
　　“不，”楚朝晖俯下身子凑近她的脸，眼神沉稳而执着，“你是我生命里最大的意外。”垂首牵起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浅浅一吻，抬起眼来浅浅一笑，竟是春风得意：“此乃天意，天意不可违也！”
　　唐意哑然失笑，说来说去，感情也在他的掌握之中，还说什么意外。听着他文绉绉的古语，分明是酒后吐真言。又想起很久以前他回给杜春雨的那封情书，掩口直笑。
　　“笑什么？”
　　“不知道杜春雨过得怎么样。”她只记得她在南方一所技术学校念大专，算起来，现在差不多也该找工作了，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怎么你没听她说过么？那丫头，签了哈尔滨一家单位。真是搞不懂，她一个南方女孩子跑到那个冰天雪地里做什么。”
　　唐意脸上的笑，瞬间烟消云散。用心去看身边的男生，不知道他是真不懂呢，还是他压根儿就没有去细想过。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杜春雨，那个看上去有些神经大条的女孩子，对她的男友，执着依旧。这一点让她十分不舒服，原来，她也这么小气，十分介意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女生以这样的方式爱着自己心爱的人。
　　“朝晖，毕业后，我想到哈尔滨找工作。”
　　“你是自己想去呢，还是为了我？”
　　“都有。”
　　“就你这个行业来说，北京上海等地，会更适合你的发展。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我不阻拦，也不鼓励。只是，你为了什么而努力考大学，又是为了什么而选择自己并不喜欢的专业，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是不是？我并不想你为了我而改变初衷。”想到有另外一种可能，不确定地问：“又或者，你对我没有信心？”
　　这个罪恶的帽子扣得可重了，唐意赶紧摇头否定。楚朝晖也不再多说，任由她自己慢慢考虑。
　　回到小屋里，楚朝晖照旧给唐意做饭，吃完晚饭，两个人抱着瓜子袋边看电视聊天，尽量不去想，明天，两个人就要分开。不知道再次见面，要到什么时候去。
　　只是就算是再不愿意，分别的时刻总是那么快就到来。

　　唐意背着包包，站在成都火车站外的广场上，赶着楚朝晖回去。而后者怒气勃发，十分不理解，为什么她怎么也不肯让自己送她上火车，火车票不肯拿给他去买站台票。问她为什么，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我不要你送。
　　最后僵持得累了，火车也快开了。
　　唐意一跺脚，紧咬着下唇，低着头转过身，往检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远离的背影，楚朝晖愣在原地，在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浑身都像是被抽空了。
　　明明人已经不在视野里，情急之下，他冲向入站口，隔着护栏，顾不得周围人怪异的目光，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子。
　　“唐意！”
　　他一直是理智的，清醒的，克制的，就算是跟她在一起耳鬓厮磨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放纵过自己。
　　她这一走，他顿时觉得世界都变得暗淡无光，他，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有觉得，自己一直担心的，害怕的，竟然在这一刻蜂拥而来，压得他连呼吸都会牵动内心的疼痛。
　　心痛，难过，万分的不舍，好像她这一去，再见无期似的。她昨晚还说，暂时分开没什么，上天在考验他们呢，还没有到相守的时候……
　　大厅的拐角处，出现一抹此刻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身影。
　　他掩藏不住内心的震惊和喜悦。直到那么熟悉的身影渐渐走近，他觉得自己自持冷静坚固的内心世界在看清她的一瞬间，轰然坍塌。
　　唐意，泪流满面，一双眼睛肿得像盛夏的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送了？”她走到他身边，看着呆呆愣愣地盯着自己出神的男生，此时他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之后的不置信，直到她扑进他的怀里，抱紧了他，他才反应过来，紧紧地回抱她，将她的脸埋在胸口，让她感觉自己内心的不安。
　　“不管是高兴也好，悲伤也好，我，都不想再让你看到我哭……”
　　他说过，不想看到她哭的样子。

　　最后还是没让他送上车，火车开动的时候，唐意趴在小桌上泣不成声。邻座的老太太拍着她的肩膀一个劲的安慰，以为她是刚告别父母初次离家远行的小女孩。
　　好不容易忍住流泪，收到楚朝晖的短信：
　　就算你会脱离我的掌控，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放手了。
　　不是放不开，而是不放开。
　　唐意看着这几个千钧重的字迹，眼前模糊一片。连自己的心，也跟着模糊起来。